27复仇
这天,气温骤然下降,埃塔突降大雪。没多大工夫,埃塔到处就银装素裹,
冰雪连天起来。那些长满绒毛的牦牛走路放缓了步伐,羊群挤作了一团。埃塔人
穿起厚厚的羊皮袄,登上牛皮靴,吁着哈气,钻人低矮的房子里准备过冬了。
冬天来了。冬天是埃塔人养尊处优的季节。陆天翼披着尕瓦木措送来的羊皮
袄,蹲在火塘边上,骂天骂地:“什么鬼天气,为什么要这个时候下雪。”
漫天飞舞的雪花,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大地。茫茫的天空中,又开始回荡起
尕瓦木措那些舅舅们叮叮咣叮叮咣锤打银器的声音。
这不紧不慢的声音叫陆天翼心烦。陆天羽和苏然都回畔江了,前段时间来晃
一圈、如神仙现身一样的夏太平,也回畔江了。自己却留在埃塔。
这些牦牛肉干、酥油茶他是吃够了,喝够了,怎么也该让他回畔江吃顿海鲜,
吃顿面条了。还有那些白白嫩嫩散发着香气的女人们,现在,他是多么讨厌埃塔
的女人啊! 他甚至都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趁天好的时候,到山外租个女人来呢,管
她是婊子,还是妓女呢,只要她身上没有牲畜味儿、皮肤白嫩、脸蛋好看就行了。
可这样的天气,却是打猎的好天气。一场大雪把森林里动物们的食物都夺去
了,这叫尕瓦木措非常的兴奋。他把一群小伙子召集到家里来,商量大雪过后如
何去收拾那只白狐和狼群的事儿。这是一次复仇行动,要为上次不明不白死去的
牲畜报仇。为了保证行动成功,尕瓦木措还专门请来了村里的老猎手。他没去叫
扎西,扎西现在就剩一条腿了。而且尕瓦木措知道扎西已经和自己不是一类人了,
他不指望扎西能给他帮忙,而且他内心隐隐还有点私心,心想就是没有你扎西,
我也照样收拾白狐和狼群,等我把那张狐皮放到你面前的时候,我再问问你扎西,
这世上有什么动物是不可以打的? 和我尕瓦木措作对有什么好下场?
人们聚集在尕瓦木措家,喝着热热的酥油茶,品着青稞酒。外面突然传来了
扎西的歌声,那歌声悠扬、飘荡、自由,又有几分空灵。所有的埃塔人都很惊奇,
不知道扎西为什么要唱歌,为什么要在这下雪天唱歌,之前。扎西是很少说话的。
扎西的歌声让尕瓦木措听起来,心里不舒服,像喜庆的日子,听到哭丧的声音一
样,叫人讨厌。尕瓦木措心里出火,他抱一坛青稞酒来,给大家一人一碗倒上,
和大家说:“你们先喝着,商量着,我去去就来。我要让扎西闭上他的那张烂嘴。”
有些人还起哄,逗尕瓦木措:“你敢去啊? ”
“扎西又不是神,我有什么不敢去的,我是村长,有权管他的。”
“我们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
“我们是说,他可是卓玛的哥哥。”
“那他也不能专门和咱们作对,和咱们作对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对,谁作对就叫谁闭嘴。去吧,尕瓦木措,让他闭上嘴。”
尕瓦木措紧紧裹了一下袍子,就往门口走。
这时,正好卓玛抱着劈柴进来,她把尕瓦木措堵住了,看着一脸杀气的尕瓦
木措,就知道没好事儿。她问尕瓦木措:“干什么去? ”
“去看看扎西,看他遇到什么开心事儿了! ”
卓玛腾出一只手一把拉住尕瓦木措:“他很少这么高兴,就让他唱吧! 你去
看看你的汉族朋友吧,这样的天气,你应该去看的是他。”
尕瓦木措看着卓玛说:“我的那个兄弟,才不需要我呢,他需要的是你这样
漂亮的女人。”
卓玛立刻瞪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尕瓦木措骂:“尕瓦木措,你,混蛋。”
尕瓦木措没去找成扎西,就返回屋来,和大伙儿草草定好打狼的方案,等大
伙儿散去,嫌卓玛烦,就提壶酒去找陆天翼了。
尕瓦木措哐啷一开门,把陆天翼吓了一跳。陆天翼正坐在火塘边,一边烤火,
一边生闷气! 一见尕瓦木措来,心里热乎多了,他说:“还是尕瓦木措好啊! 这
大雪天还记得你这个兄弟。”
尕瓦木措把酒壶往火塘边一墩,说:“不是我好,要说好,还是卓玛好啊!
这大雪天,她竟然让她的男人来陪另一个男人。你说天下这样的女人,少吧? ”
“少,少之甚少,卓玛是个难得的好女人! ”陆天翼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一
个女人能不计前嫌,这样对待自己,倒叫自己脸红了。但陆天翼没有把话说出来,
尕瓦木措见陆天翼半天不说话,就问陆天翼:“想什么呢? 不会是又想用银镯琢
磨事儿吧! ”
陆天翼哈哈地笑,他说:“我是想女人了,不过这次可不是你们埃塔女人,
而是我们的白女人了! ”
“就你说的金发碧眼的那种? ”
“不不不。”陆天翼在尕瓦木措胸上捶了一拳,“我说嘛,尕瓦木措是个聪
明人,一个埃塔女人怎么会满足我的兄弟呢? 你终于明白了,真正的男人是不会
让女人管住的,自己想上什么样的女人,就要上什么样的女人。”
尕瓦木措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好奇。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最终问出
来了:“那些金发碧眼的女人真的感觉不一样吗? ”
陆天翼呼地一下站起来,推开窗户,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尕瓦木措说:“今
天大雪纷飞,雪山终于睡着了,我的埃塔兄弟终于有胆量说女人了。我早就和你
说过,聪明能干的尕瓦木措会怕什么啊,埃塔女人不喜欢咱,咱还不喜欢埃塔女
人呢。只要你有钱,不要说外国女人,就是天上的嫦娥也会扑到你的怀里来的。”
尕瓦木措又问:“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
陆天翼一下子收敛起笑容,变得严肃起来,以言归正传的口吻问尕瓦木措:
“那你告诉我,你和几个女人走过婚? ”
“两个。”
“感觉一样吗? ”
尕瓦木措的脸腾地一下热起来,他摇了摇头。
“不一样吧! 当然不一样。哈哈,同是一棵树上的苹果见阳的背阴的还不同
呢,更何况是苹果与葡萄的区别呢? 不过,尕瓦木措要品尝这些东西得有两样东
西不可少。”
尕瓦木措看陆天翼,等着下文。
“第一个是有钱,用钱买女人的愿意。第二个就是胆量,什么样的女人到怀
里都不放过。所以,”陆天翼说,“埃塔其实到处是钱啊! 只要修通公路,把机
械引进来,埃塔的钱就会和草一样自己长起来,到时你尕瓦木措去拣就是了。”
尕瓦木措觉得陆天翼在说疯话。
“你还这么看着我! 我给你说说,你知道扎西给卓玛做的那把梳子吧,红豆
杉木的,不要说树干了,就是叶子都很值钱呢,咱们只要拉出去就能变成钱。”
“你是说,卖木材? ”
“是啊,现成的钱,为什么不挣? ”
“这样不好吧? ”尕瓦木措说,“夏太平说过,我们要听他的安排,所有的
钱都由他来负责。”
“这并不矛盾。夏太平扶贫也是为了让埃塔人多有些钱。话说回来了,夏太
平有钱,那是夏太平的钱,埃塔人自己学不会挣钱,就永远得靠夏太平,如果有
一天夏太平不管埃塔了,埃塔怎么办? ”
尕瓦木措说:“我可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太平大哥给咱们送来白面大米,
把电和电话给引进来,咱们不该背着他……”
陆天翼心想,你这个傻蛋! 直到现在你还真以为夏太平有那么善良,如果不
是看到埃塔有羊脂玉,他吃疯了把钱扔到这里搞什么扶贫计划! 但陆天翼不能把
实话告诉尕瓦木措,他就和尕瓦木措说:“尕瓦木措啊,山外人之所以现代,并
不是因为他们比你聪明,而是他们比你更狡猾。更奸诈。我跟你说,你知道为什
么要让我来埃塔吗? ”
“帮他做事啊。”
“帮夏太平不假。但我还有另外的任务。”
“什么? ”尕瓦木措惊奇地问。
“间谍。给夏太平报告苏然和陆天羽在这里的一举一动。他说他到伊拉克呆
三个月吧,其实狗屁,我就知道他根本就没去,他只是去东北的一个避暑山庄消
遣了三个月。”
“为什么要这样啊? ”尕瓦木措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鬼才知道啊! ”
“那你把陆天羽和苏然的事儿,都——”
“是啊。我是拿人家的钱的,”陆天翼说,“好了,那事不关你的事儿。我
只是想提醒你,人心隔肚皮,谁也猜不出谁的心。”
“可,可,可……”尕瓦木措听得目瞪口呆!
“可什么? 可是陆天羽是我的哥哥,是吧? 我的尕瓦木措兄弟,陆天羽在埃
塔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他那个样子像是和自己亲弟弟在一起啊? 不过,再怎么说,
他是我哥。”
尕瓦木措就不再说话了。他不停地嚼着咸肉干,喝着酒。
陆天翼拍拍尕瓦木措的肩,笑嘻嘻地说:“兄弟,其实文明人很不容易做的。”
尕瓦木措打了饱嗝,有些懊丧地说:“今天,我听到了最不该听到的
“可这迟早是会发生的。”陆天翼说,“有些路倒不回去重走,有些事返不
回去重做。如果可以,我还想回到六七岁,好好学习,像模像样做好人,当博士
搞科研呢。但不可能了,不可能了啊! ”
“对,有些事情真的是不可能了啊! ”尕瓦木措和陆天翼碰一杯酒,一那天,
尕瓦木措喝了很多的酒,一歪身子就躺在了陆天翼那里。陆天翼拽起尕瓦木措,
教训这小子:“你不能在这里,你是有老婆的男人了,不能扔下老婆,你得回去。”
尕瓦木措显然有些醉了,他说:“我不回去,我要去收拾它们,要去收拾官
们,我要活剥它们的皮! ”
陆天翼就是不让尕瓦木措留下来。尕瓦木措只好踉踉跄跄回自己家。
尕瓦木措推门出来,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除了树木、房屋和那些立在田
间的青稞架外,再没什么景致了。
陆天翼不放心尕瓦木措,跟了出来,在门口却看到了哈达。他讨厌这个没有
尾巴的家伙,可这么晚了,哈达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难道是扎西或卓玛在附近
? 陆天翼向四周扫视一圈,并没有发现他们。哈达似乎在外面已经站很久了,它
见门开了,就朝陆天翼走来,倒省陆天翼的事儿了,陆天翼拍拍尕瓦木措的肩,
说:“你看,卓玛把哈达都给你派来了,你还不快回家。
尕瓦木措走了过去,把一只胳膊搭在哈达的脖子上,哈达听话得真像卓玛派
来的一样,很负责地做了尕瓦木措的扶手,尕瓦木措扶着它往前走了两步。又停
下步来,尕瓦木措大声和陆天翼说:“雪停了,等雪停了,咱们去收拾那只白狐,
兄弟要让你看看如何活剥它的皮,还有那些狼,我要一只一只地剥下来! ”尕瓦
木措像宣誓一样大声地说着:“我要活剥了它们!”那声音回荡在埃塔的上空。
说完,把重心往哈达身上一放,被哈达驮着走了。
那天晚上的雪,下到后半夜就停了。苍然的夜空,缓缓亮起来,放出了稀稀
疏疏的星。狼群再一次突袭了埃塔。它们先发制人。一切都是在埃塔人熟睡中进
行的,没有动静,没有声响,伴随着喷洒的鲜血,等惨叫声响彻天空的时候,狼
群已经大获全胜撤出了战场。
人们被牲畜惊慌失措的哭嚎惊醒,他们伸手去拉灯绳,可电灯怎么拉也拉不
亮。这样的尴尬同样出现在尕瓦木措身上,电线一定出问题了,他大声问卓玛:
“酥油灯呢? 油灯在哪? ”可屋里哪有卓玛的身影? 卓玛又去陪他那个该死的哥
哥了。自己的酒喝得太多了,竟然连自己脱下的衣服放到哪里都不记得了。他好
不容易才摸到外袍,胡乱裹在身上,开门来到牛栏羊马圈看牲畜。和上次一模一
样的惨景出现在尕瓦木措面前,只是这次狼群袭击得更加轻车熟路,速度更加的
快。尕瓦木措气啊,气得简直要吐血,前半夜他还和人们研究打狼的方案呢,后
半夜就遭到如此的袭击。
这是对他的嘲讽啊。尕瓦木措返身回去,穿好衣服。挨家挨户询问了各家的
损伤情况。那些善良的埃塔人已经被搞晕了,他们还在怔怔地纳闷:“这是怎么
了? ”“这是怎么了啊? ”尕瓦木措回答了他们:“不怎么。就是遭狼瘟了,把
他们全杀了就好了。”每到一家,尕瓦木措的心就痛一次,家家都有损伤,如果
是为了找食物,他们可以集中袭击一家拖走十几只羊,拖走一两头牛好了,为什
么要这样遍地开花呢? 不懂事的孩子们倒是兴奋了,他们看着雪地上血淋淋的死
羊,喊叫着:“又可以吃炖肉了,又可以吃炖肉了。”人们把所有责任都怪到雪
山和圣湖身上了,说雪山圣湖为什么要打瞌睡呢。尕瓦木措就说:“一定又是那
只白狐带的头儿。”
人们已经快将白狐忘记了,经尕瓦木措这么一提,一些人就说好像看到白狐
了,它远远地站在山坡上,好像在给狼群放哨。
尕瓦木措就号召大家:“走,趁这场大雪,去收拾白狐。灭不掉这个祸根,
就制止不了狼瘟。要不然,埃塔永远也不得个安宁。”
太阳出来了。白色的雪野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尕瓦木措在草场上集合三四十
号人马,他们带足了肉干、干粮、子弹、衣物和酒,组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了。
那架势看上去非常的坚决,似乎不把白狐和狼群踏个粉碎绝不罢休。那些同样兴
师动众的猎狗和獒们也来了,加人了打狼的队伍,同样和主人们一样表现得信誓
旦旦,它们相互交流着,在盟着誓。道着别,鼓着劲儿,甚至做好了葬身沙场的
准备。
女人和孩子们来送行。她们并不知道马上的男人心里有多兴奋。只是像以前
他们出去打猎一样,嘱咐他们千万不要对着太阳和月亮神尿尿,要多拜山神,要
注意安全。
陆天翼也来了,他站在马下,并不想参加。尕瓦木措鼓动他一同去。
陆天翼说不去,说自己的骑马技术还没有到能追赶狼群的地步。不过,陆天
翼为尕瓦木措高兴,因为他已经有了如此的号召力!
队伍出发了!
卓玛站在栅栏边上,看着尕瓦木措神气活现地带着队伍,从坡下走过。她已
经不想管尕瓦木措的事儿了,一切随他去吧,也许他会赢,也许狼会赢! 只是她
腿下的虎子躁动不安着,它摇头摆尾,背着耳朵用头去碰主人的腿,它想参加这
样的活动,可是主人就是不发话。虎子也是有仇在身啊。它觉得自己应该去的。
虎子急得在院子里跳了起来,见卓玛毫无反应,它去找扎西了。
擦枪的扎西被虎子用嘴从屋里拽了出来。
看到雪地上一帮人马,这个拄拐棍的人,就知道糟糕了。
扎西一扑一扑地扑到院门,冲那帮人喊:“等等,你们等等我! ”
卓玛知道扎西是一个要强的人,放在以前,这种事总少不了他,可现在,他
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逞强了。他只有一条腿了,哪还能骑上马和好人一样去呢?
卓玛见坡下的队伍放慢了速度,就和扎西说:“你还想怎么样? 还想把剩下的一
条腿也废了? ”然后卓玛就冲那些人喊,“你们去吧,不用等他。”
“不,不。不,我有事。”扎西又返回到家里,取了枪,着急地喊,“你们
必须得等我! ”
以尕瓦木措的意思就不等扎西了。只有一条腿的扎西去森林里,别的不说,
上下马就是个问题。
可队伍中有人说话了:“尕瓦木措,还是带上扎西吧,在对待狼群方面,他
确实比我们知道得多! ”一些人也同意这样的看法,他们就一个个拉住了马缰,
停了下来。
扎西从山坡上下来,跌跌撞撞的,虎子先他几步跑来了。人们奇怪扎西为什
么不骑马来!
尕瓦木措犹豫的工夫,扎西就来到队伍的前面了。他用枪当腿,往队伍前面
一叉,尕瓦木措就明白了:扎西是来拦路的。
就在扎西的身后,卓玛家的牛羊牲畜像出早操一样从圈子里出来了。
短尾巴哈达跑到最前面,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的哈达,甚至还撒欢似的小跑了
一阵。人们这才看清楚,卓玛家的牲畜是那样的完好无损,连一点毛发都没有受
到伤害,看样子,它们根本没有遭到狼的袭击。
人们开始纳闷起来!
扎西用警告和提醒,也有一点哀求的语气劝大家说:“你们不用去了,它们
不会再来了! ”
这样的话,现在听起来是多么的可笑啊。在扎西拖着半条命回来时,他也这
么说的。可结果怎么样? 狼群还是偷袭了埃塔,伤了那么多的牲畜。
尕瓦木措看着扎西不说话。太阳越来越高了,大伙们的东西都准备了,这么
大规模的行动,不能就扎西这么一句话作罢吧? 他现在隐隐感觉到,自从娶了卓
玛后,扎西就处处和他作对了,而且是采取各式各样的手段。
队伍里有人问扎西:“你家的牛、羊,没有受它们作践吗? ”
扎西说:“没有,一只也没有。”
“可我们家的牛羊损伤了不少。”队伍里人说。
尕瓦木措说:“扎西,你回去吧,现在有卓玛在,你应该好好吃早饭才对。
打狼是大家的意思。你让开! ”
“你们不能去啊。”
“这是大家的事儿,你管好你自己就好了。”尕瓦木措的话,一下子就把扎
西从大伙儿中分离出去了,似乎扎西已经和眼前的这些人没有关系了。
“你们真的不能去,我保证它们再不会来了。”
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始笑了。扎西在说胡话。扎西是人,而且狼群还咬断他一
条腿,他怎么会知道狼群不会再来了?
扎西说:“昨天你们说狼的坏话了,风把那些坏话传到狼的耳朵里。
狼群才这样的,可是现在它们走了! 已经走远了。“
大家面面相觑,奇怪扎西怎么知道昨晚的事儿。
尕瓦木措说:“是卓玛跟你说的吧! 这个长嘴的女人,什么话都和你说! ”
尕瓦木措猜一定是卓玛多嘴了,他一甩马缰,冲后面的人说:“走,咱们走! ”
尕瓦木措拉一把缰绳,准备从扎西身边绕过去。
扎西一把抓住尕瓦木措的马笼头,扑通就给尕瓦木措跪下了。或者是因为扎
西在拉马的时候,一只手抓着枪,失去平稳倒下了,反正现在扎西是跪在了尕瓦
木措的马前。
太煞面子了,尕瓦木措怎么可能就此罢手呢? 扎西的一跪倒更加坚定了他的
决心。因为扎西的这一跪不是服他,而是给他难堪! 尕瓦木措伏下身,掰开了扎
西的手,“噢嚎”一声加鞭,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扎西的身边踏过。
扎西呆呆地跪在那里,木讷着。他知道没有用的,现在的尕瓦木措,就是九
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他用力拄着枪站了起来,然后朝天放枪了。
“哐哐”的枪声回荡在埃塔上空!
虎子低着头,不理扎西,满脸丧气朝家里去了!
扎西回到院里,倚在木栏边,静静地看着埃塔,这里曾经是充满欢乐的地方
啊! 可如今,埃塔真的变了,它的田野没变,房屋没变,可生活在这儿的人变了
!
卓玛知道扎西在为没有拦住尕瓦木措而伤心。她从屋里给扎西拿来酒壶,递
给扎西。想喝,就喝吧! 如果酒能让扎西减少一些伤感,多喝点也没什么错。
扎西告诉卓玛:“尕瓦木措变了,已经不是从前的尕瓦木措了。”
卓玛说:“是的。我也越来越觉出来了。刚和他在一起时,他什么都让着我,
什么话都听我的,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白天刚刚铺好的床单,他晚上就可以不洗
脚踩上去。我说他几句,他都不乐意听,还说。我是他的老婆,就应该听他的! ”
“真是太过分了! ”
“好了,不说他了。你还是找个女人回来吧! 把那个和你走婚的女人带回来。”
“那,卓玛家还是卓玛家吗? ”
“那都不重要,起码有人照顾你啊! ”
扎西摇摇头,说:“不会的。我就等着卓玛生个孩子呢! 我抱着胖乎乎的小
外甥骑马、打猎、晒太阳呢! ”
一提到卓玛的孩子,扎西的脸上就泛出光来。卓玛一激动就告诉他,自己已
经有身孕了。扎西的笑就更加甜蜜起来,他看着卓玛说:“这个院子,终于有人
继承了。对了,卓玛你一定要多生几个,多生几个女孩,那样咱卓玛家才能人丁
兴旺! ”
再说。尕瓦木措带着一杆人马是铆着劲儿把白狐和狼群赶尽杀绝的。
可队伍一进森林,就没有方向了。白皑皑的雪地,安静的森林,除了偶尔飞
起的一群山雀和跳跃的野兔外,根本没有了狼的踪影。尕瓦木措仔细观察着雪地
上的脚印,可那脚印没有一个是狼的。那么一大群狼啊,又没有长翅膀,怎么可
能不留下脚印呢? 这是怎样的一群狼啊,怎么和人一样,懂得销毁自己的痕迹了。
狼绝没有这样聪明,它也没有这样的手段。尕瓦木措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前面
地上铺的全是新雪,那是狼群用身体撞靠灌木枝上的积雪留下的。几只好斗的猎
犬已经闻着气味儿向前冲去了,它们闻到了狼的味道。尕瓦木措一声令下,队伍
又疯了一样向前扑去。然后,他们就看到狼尾巴在雪地上拖出的印子。那印子太
乱,四面八方到处都有。这时,尕瓦木措想扎西给狼群通风报信了,尕瓦木措从
内心里更加恨扎西了。尕瓦木措只好兵分几路,分别去找狼的行踪,然后以口哨
为信,再进行汇合。可是,各分队没走几公里,就停住了,前面是条弧形的河,
本来冬天的河是要结冰的,可这条河因为地热的原因,却一直流淌着。人们骑在
马上,不知所措了!
河水缓缓流着,还冒着热气,狼群却销声匿迹了。
后来,尕瓦木措和几个有经验的人,过了河,又去寻找狐狸的踪影。
他们发现了几个狐狸窝,而且把躲在里面的狐狸也拖出来了,一共拖出来六
七只狐狸,可没有一只是白的。尕瓦木措骑在马上无计可施,只好很丢人地命令
大家:“回家! ”
尕瓦木措丢人了,他带了一队人马,兴师动众,连一口酒没喝,一块肉干没
吃就扑了空,回来了! 就是没有一个人笑,尕瓦木措自己也耻笑自己!
回到埃塔,尕瓦木措直接去找陆天翼。陆天翼见尕瓦木措发蔫,说:“何必
呢,何必和一只狐狸计较。我要是你,会琢磨着怎么挣很多的钱,有了钱,就是
把手里的牛羊统统喂了狼也无所谓。”
“你怎么总是钱钱钱的,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 ”尕瓦木措觉得自己很窝囊。
“好好好! 我不说钱,我说狐狸。不过你想要找白狐,就非得让扎西帮忙不
可,要不啊,你趟趟得白跑。”
“扎西不会帮的。”
“人家当然不会帮了。换作我,我也不帮,你把人家心爱的女人抢走了,谁
会帮你? 不一枪毙了你,就已经够你偷笑的了。”陆天翼开玩笑。
“怎么是抢啊。是卓玛不愿意,如果卓玛现在愿意,扎西可以把卓玛接回去。”
陆天翼说:“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那我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扎西了。扎西
巴不得让卓玛回到身边呢! ”
“去吧,去吧! 烦人的女人,你也这样烦人。”
“就因为一只白狐? 你的肚量也太小了? 我看啊,是因为卓玛有了身孕,你
没处下火吧。尕瓦木措,去找个女人吧,男人是需要下火的。”
尕瓦木措狠狠地推了一把陆天翼。在陆天翼嘴里似乎只关心两样东西。钱和
女人。尕瓦木措不知道陆天翼总是钱钱钱、女人女人的有什么意思,可仔细想想,
人生一世,男人有了钱和女人,还图啥呢? 这样一想,尕瓦木措还真是动心了。
他想,没有婚姻概念的埃塔女人,才不会管他是不是和卓玛已经成婚了呢。再说,
卓玛已经怀上身孕,她不能和自己在一起,卓玛也不能怪自己和别的女人走婚吧。
那一夜,他在陆天翼那里打麻将赌得很晚,把家里的两头牦牛输出去了,一
气之下才想起回家。尕瓦木措回到家,没想卓玛正好在。她又和尕瓦木措叨叨了,
她说:“扎西知道你们会白跑一趟的,可你就是不听。”
尕瓦木措就发火了。眼睛瞪得和牛一样:
“我为什么要听扎西的? 尕瓦木措为什么要听扎西的? ”尕瓦木措的气势很
吓人,似乎这一切后果都是卓玛带来的一样。
卓玛还没见过尕瓦木措发这么大的火。在尕瓦木措越来越旺的火气下,卓玛
看到了尕瓦木措的冷漠,一切都可以放弃的冷漠。
卓玛知道完了,尕瓦木措完了,他们之间所谓的婚姻完了,就是尕瓦木措不
想完也不行了。她无法再去接受尕瓦木措了。
卓玛伸手狠狠地在尕瓦木措的脸上抽一巴掌:“尕瓦木措,你还是人吗? ”
尕瓦木措是清醒的,他被激怒了,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女人抽打自己呢? 他
马上还了卓玛一记耳光。这耳光打得清脆,打得有力,让毫无防备的卓玛转了几
转,几乎摔倒在地了。
卓玛踉跄几步站住了。她怔怔地站在原地。
尕瓦木措怔怔地站在那里。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表情。
慢慢地,尕瓦木措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马上又黯淡了下来。他抓起腰间的
酒壶,打开盖子,本想喝上一口,可不知为什么又打消了念头,尕瓦木措认认真
真地扣好壶盖儿,把酒壶扔到一边。此时,尕瓦木措像只懒惰的狮子,侧目看一
眼黑暗中的卓玛,自己在火塘边慢慢坐了下来。他自言自语地说:“别以为我和
你结婚,你就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是扎西。不是羊,不是马,我是尕瓦
木措! 尕瓦木措! ”可尕瓦木措说话时,是没有底气的,甚至能看出来,他也不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卓玛的泪不由流了出来。她本来是想安慰尕瓦木措的,劝尕瓦木措不要和那
白狐过不去了,也许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白狐,别到时候白狐没被打死,反倒伤了
自己。她进了家门,见家里冷锅冷灶的,也觉得尕瓦木措一个男人过得不容易,
便动手给尕瓦木措做了饭,尕瓦木措没有回来,她一直担心怕尕瓦木措心里不舒
服,没想尕瓦木措回来,二话没说,就给了自己这么一个下马威,这算什么啊?
屋外的月亮,熠熠发亮,就是天再黑,她也能找回自己的家。自己为什么要
在这里看男人的脸色、受男人的气呢? 自己当初就不应该答应和他结婚。卓玛抹
一把泪,开门走了。没走多远,又返了回来,不能把扎西送她的那把木梳留在这
里,现在再感觉这把梳子不一样了。
这次,卓玛真的开门走了。
门大展展地开着,寒风吹着木门发出吱吱扭扭的声音。
回到奶奶的祖屋,卓玛就开始收拾木阁床。扎西推门进来。外面的雪很厚,
而且是深夜了,卓玛突然回来,一定有事。他坐在火塘旁边,问卓玛:“怎么了
? 这么晚了,还回来。”
卓玛说:“我睡觉做梦,梦到奶奶,就跑回来了。”
卓玛的眼睛是宁静的。没有半点忧伤。
扎西心里高兴,然后说一声“睡吧”就出去了。尽管扎西的身影一瘸一拐,
但还是给卓玛留下了踏实的印象。那种感觉是博大的,深厚的,温暖的,卓玛由
不住张开嘴喊了一声:“哥! ”
卓玛和扎西的年龄只差一岁,从小到大,卓玛是从来没叫过他哥。扎西回头
看着卓玛。不知道为什么,扎西开始为卓玛的这种变化感到不安了,而且把心中
的不安转变成一个眼神,希望卓玛能和他说点什么,只要卓玛开口,就是去宰人
他都愿意,不管他是尕瓦木措,还是什么人。可卓玛没再往下说,红色的塘火掩
盖了卓玛的气愤、失望和后悔,却把她一脸的亲切无端地夸大了。
卓玛说:“没事儿。我想睡了。”
扎西有些失望,淡淡的失望,这本不是卓玛要说的话,能听得出卓玛是违心
的。可他不能强迫卓玛什么,现在他是卓玛的哥哥,别的都不重要了。
那一夜,雪又下开了,大朵朵的雪花随着呼啸的西北风不停地飘着。
卓玛躺在奶奶的木阁床上,一夜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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