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其实,在韦蕊以前的经历里,也遇到过这样尴尬的事。
那年她从一所幼儿师范学校毕业,按理要分到幼儿园去当教师。她的母亲,当
时是街道居委会主任,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她并不希望宝贝女儿成天做孩儿王,
支持她这种想法的是一位在电子器件厂当工会主席的同学,据说在中学时他曾经暗
恋过她。他当然愿意为此效劳。当时的电子器件厂是名牌企业,生产的电视机一直
出口到非洲呢。工人的奖金在全市所有企业里也是最高的。韦蕊便在母亲说服下,
进厂当了一名广播员。
工会主席姓马,自然对她十分关照。她在广播室蛮清闲的,空下来就帮马主席
抄抄写写。马主席经常到广播室来检查工作,总是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说话,嘴里
散发着一些不太好闻的气息。
马主席还喜欢把她和她的母亲比较,说起她们相同和不同的地方,好像他和她
母亲在一起生活过。
有时候一屁股坐下去就不想走。事情发展到后来,就到了动手动脚的地步了。
她回去向母亲摊牌,盛怒之下的母亲便把她的老同学臭骂了一通。之后,马主席和
她说话,就比较注意保持距离了,但他的关照也连同他嘴里那不太好闻的气息一起
消失了。再后来,马主席就老是找些事跟她过不去了。
穿小鞋的滋味,韦蕊一直是刻骨铭心的。
可是毛馆长不是马主席呀。凭良心说,她不反感他。毛馆长毕竟是搞舞蹈出身,
男人到他那个年龄,难得有他这样潇洒的。再说毛馆长从来都是很正经的呢。韦蕊
终于冷静下来的结论,是把录像厅里那难耐的一刻冻结起来。她现在每走一步路,
都离不开毛馆长指引呢。
她在走廊里遇到毛馆长了,她用坦然的目光望着他,连同她坦然叫他的语气。
毛馆长点点头,他很快的脚步声告诉韦蕊,他是很忙的。他很快地和她擦肩而过了。
夏天说来就来了。毛馆长要亲自编导一个大型歌舞《大路颂》,据说毛馆长每
年都要亲自编导一个舞蹈节目。这次,是市交通局的党委书记亲自来邀请的。省交
通系统要进行文艺汇演,像交通局这样有实力的单位,不扛一个金奖回家,是说不
过去的。毛馆长在会议上点名让韦蕊担任他的助导的时候,会场上特别静。韦蕊的
心里一惊,她感到众人的目光像箭一样向她射来。谁都知道,毛馆长编导的节目没
有不获大奖的。谁做他的助导,谁也就跟着得奖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韦蕊便跟着毛馆长往交通局跑。他们这次编导的节目场
面很大,光演员就30多个,道具费的预算超过了10万元。毛馆长拍着胸脯说,这个
节目不得金奖,他就只好跳楼了。
节目刚开排,交通局的领导就轮着一次次宴请他们,毛馆长其实不会喝酒,但
他在酒桌上的风格却是攻击型的,所以他一上桌就屡遭围攻。韦蕊在一旁替他着急,
她倒是有酒量的,不知道是不是遗传的因素,她母亲能喝两斤白酒呢。
毛馆长总是很快就败下阵来。看着他不胜酒力的样子,韦蕊就主动替他代酒了。
喝那种高度白酒,她只是感到口中有些辣,她不知道自己能喝多少、一共喝了多少,
反正胃里有些发胀。
交通局的领导说毛馆长还带了秘密武器呀,怪不得这么凶。又说,毛馆长真好
福气,身边有个代酒的,像我们,喝死了都没有人可怜呢。
此后每次宴请,韦蕊便要灌许多酒。她有些后悔,不该让大家知道她是个能喝
酒的女子,倒不是她喝不了那么多,而是她觉得这样不好。交通局的领导都开玩笑
地叫她酒仙了。
看得出毛馆长是喜欢她这样的。不过毛馆长一点都不外露。很深的夜里他们排
完节目,一起走在灯火稀落的巷子里,她有些莫名的期待,又有些害怕。如果毛馆
长突然伸出一只手,她是不敢也不会拒绝的。但毛馆长什么也没有做。这样的夜里
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她甚至能听到毛馆长均匀的呼吸,没有一点煽情
的意思。
她觉得她就像毛馆长手里拎着的一只包,虽然贴身地拎着,也就是拎着而已。
偶尔想起那个录像厅之夜,就感到不可思议。是的,毛馆长这个人,有时像一口井
一样深不可测。
有一天晚上排练得太晚了。韦蕊回到家,已是凌晨2 点。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儿,醒来已是上午9 点多钟。她胡乱梳理了一下,赶紧去馆里上班。进了办公室,
部主任薛荔冷着脸问她,怎么这么晚才来? 她说昨晚在交通局排练,一直到凌晨2
点才回家。薛荔冷笑道,又多喝了吧,你不是大名鼎鼎的酒仙吗? 她愣一愣说,其
实她并不想喝酒。薛荔说是啊,你不想喝酒,你是照顾领导,你能干;谁让我们这
里的人都不会喝酒呢? 说罢,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含意不明地笑了。韦蕊眼里噙着
泪,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可薛荔还不肯放过她,走到她面前说,你别以为跟着
馆长出去就不得了了,我们这里,谁没有跟着馆长出去过呀,风头又不能当饭吃。
韦蕊低着头不说话,眼泪落到胸前。这时郭圆圆过来圆场,说,算了,以后注意点
吧。薛荔哼了一声。韦蕊猛地抬起头,两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薛荔,以至薛荔不
由得颤了一下。好几年以后,薛荔还记得那两道目光。其实,那又何止是刀子呢?
韦蕊居然没有把这件事向毛馆长汇报。
薛荔发现自己小看韦蕊了,她以为,韦蕊会抢先告状,而且是连哭带闹。群艺
馆的女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可是韦蕊什么也没做。她只是再也不迟到了,每天第一
个到办公室。这让每天不可能不迟到的薛荔有些被动。她去找过毛馆长,做了一些
解释,她其实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抓一抓上下班纪律而已。毛馆长正忙着,听了半
天,也没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这让薛荔吃惊。群艺馆怎么会有如此沉得住气的
女子? 这个人应该搞政治去。
薛荔当然不会知道,韦蕊那天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想大哭一场,却一点也
哭不出来,因为她只有愤怒,却没有伤心。她想喝酒,于是她在一个偏僻、肮脏的
小酒馆里畅饮起来。后来她面前的几个酒瓶都空了,她怀疑这些酒的质量,像对了
水,喝下去没有什么感觉,连辣的感觉也没有。后来她喝得厌烦了,下腹也有些发
胀,便站起来,结完账把一个很大的冷笑留给了惊呆不已的小酒馆老板。
没过多久,薛荔突然不能来上班了。据说是宫外孕,流了许多血,躺在医院里。
而馆党支部正在讨论她入党的事,郝阿姨有一天专门找了韦蕊,征求她的意见。郝
阿姨虽然只是办公室主任,却管着党支部,因为群艺馆的党员太少,连毛馆长也不
知什么原因,一直被关在门外,去年才弄了个预备党员。局里还来做了好多工作呢。
郝阿姨实际就是群艺馆的党代表,她特意提到了薛荔和她的矛盾,暗示她这是一次
机会。韦蕊却断然说,她和薛荔之间其实什么矛盾也没有,至于那一次,她确实是
迟到了。郝阿姨有些讪讪地说,小韦真是宰相肚里好撑船,不错,不错。又提醒她,
也应该在政治上追求进步,向党靠拢。韦蕊在郝阿姨白白胖胖的脸上发现了一些新
的内容,她使劲点头的时候觉得自己学会了虚伪。
后来的结果是,薛荔在政治上也经历了一次流产。据说党支部决定对薛荔“继
续考验”,就在薛荔痛不欲生的时候,韦蕊拎了一袋水果去看望她。坐在薛荔的床
前,她的目光是坦然的,在关键的时候她并没有对薛荔落井投石。在最初的几分钟
里,薛荔几乎不敢看韦蕊的眼睛。韦蕊心里笑了,你不也就这么几下子吗? 跟郝阿
姨比,真差远了。她们聊的是一些轻松的话题,不惬意的事她们都绕开,肚里则各
自想着心事。女人就是这样,口吐莲花的时候,心里一样打仗。
毛馆长呕心沥血的《大路颂》终于获得大奖,已经是初夏的事了。消息传来,
大家都来向毛馆长表示祝贺。其实节目单上也有韦蕊的名字,但没有人对她客气一
句。倒是郭圆圆,当着大家的面说,其实韦蕊在这个节目里是蛮用功的。但没有人
附和她,反而显得这话干巴巴的。韦蕊没有想到,毛馆长得奖之日,却是她难受之
时。平心而论,她在这个节目里是出了不少力的。之后,她请郭圆圆吃了一碗开洋
小馄饨。吃出一头汗的郭圆圆向她提供了不少过去她一点也不知道的情况。
原来薛荔和郝阿姨,私下都跟毛馆长关系很好,但她们两人却是死对头。毛馆
长对谁好,面上是看不出的。谁要是被大家发现他是毛馆长的红人。
他就要倒霉了。群艺馆里,妒忌是每个人的专长,不服毛馆长的人也是蛮多的。
韦蕊听了,呆怔怔地愣了好一会儿。
夏天说来就来了。有一天,郝阿姨来动员大家报名参加市机关工会组织的游泳
比赛,薛荔率先报了名。韦蕊听人说,这几年,机关工会女子游泳比赛的冠军都是
她蝉联的,机关里好多人说她是冠军专业户,有人干脆就叫她美人鱼。
韦蕊毫不犹豫地报名了。
说到游泳,韦蕊练的可是童子功。她9 岁的时候,在乡下的外婆家过暑假,就
学会了游泳。她生来和水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一遇到水,她的身体就变得格外轻盈,
在水里游泳,感觉就像在草坪上散步、做体操一样舒展。
在比赛前的一周里,韦蕊在游泳馆两次遇到了薛荔。薛荔朝她矜持地笑笑,她
则随意地招呼着,她心里一点压力也没有,她甚至打算输给薛荔,这样薛荔就会对
她好一点。
比赛那天群艺馆的人都去了,连毛馆长也说,这一次薛荔得了冠军如果再不请
客,下回我们就不当她的拉拉队了。
当韦蕊穿着粉红的泳衣走上比赛台阶的时候,她肯定是一下子吸引了全场观众
的眼球。她白皙、修长的身材是那么充满自信,像雨后的一棵挺拔的白杨。而薛荔
的情绪明显受到了影响,因为她听到了不远的地方有观众在不礼貌地议论她的体态
与肤色不如韦蕊。紧接着发令枪响了,她感觉韦蕊像一条飞跃的银鱼从她身边蹿过。
实际上就在这一刹那胜负已经决定了,无论她如何奋力追赶,无论她的蝶泳姿势多
么优美,都无法改变这样的结果,韦蕊打破了她创造的纪录。是的,当韦蕊登上冠
军领奖台的时候,群艺馆的人发现,毛馆长兴奋得几乎跳了起来。
人们见到韦蕊,都会顺便恭维一句,原来真正的美人鱼是你啊。
韦蕊嘴上客气着,心里却很开心。
郝阿姨的恭维和别人不太一样,她说她跟毛馆长认识也有十几年了,还从来没
有发现他这么高兴,这么兴奋。薛荔得过几次冠军了,他不也就跟着鼓鼓掌嘛,毛
馆长这么器重你,可比一个冠军值钱多了。
韦蕊嘴上说谢谢,心里却漾起了几种味道。
一天下班后,大家都走了,韦蕊正在收拾东西。突然毛馆长不声不响地走进来
了,她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招呼。毛馆长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粉红色的保温杯,
说,小韦,祝贺你得了冠军,送你个杯子。韦蕊接过来,这真是一个漂亮的杯子。
非常女性化,尤其是粉红的色泽让人心动。她内心一阵喜欢,却不知说什么好。
毛馆长笑眯眯地看着她,说,我觉得这个杯子的颜色,很像你那天穿的泳衣。没等
韦蕊回答,他突然换了一种表情,示意她赶快把杯子藏起来。又提高了嗓门说,小
韦你还不下班啊,晚上有雷阵雨,窗子可要关好啊。
原来是郝阿姨站在门口了。这个体积属于重量级的女人在她需要的时候,走路
不仅飞快而且没有一点声音。她到处找毛馆长,是因为局里来了一个重要文件。她
迅速地走开的时候没有忘记对韦蕊说,她要送一瓶亲手做的酱菜给她,请她走的时
候不要忘记到她办公室来一下。
那个粉红色的保温杯就像一个小小的幽灵,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困扰着韦蕊。
起先她试图把它看做是毛馆长对她工作的肯定,如是这样,它不啻是最好的奖杯了。
但它的存在,好像还有某种暗示,因为毛馆长居然把它和她那天穿的泳衣的颜色联
系起来,无论怎么想都有暖昧的意思,甚至她还有一点莫名的害怕,又有一点莫名
的期待。
真要有什么就来吧,有点什么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些。那些平淡乏味的日子真像
一把锉刀,韦蕊感到自己身上有许多东西在纷然掉落,却没有一点痛楚的感觉。后
来,韦蕊就把这个杯子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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