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韦蕊终于知道,她没有赶上开学典礼,损失是很大的。
据说,开学典礼很隆重,省委奚副书记亲自到场讲话,省委组织部伍部长给全
体学员作了首场报告。典礼结束的时候,省委领导还和大家合影。
有人说,这张照片的含金量,仅次于结业证书。还有更关键的,省委领导讲话
的时候,拿着点名册,面对着一屋子的春兰秋菊、睡莲茉莉,眼睛好像看花了,挨
次点了一些学员的名字,作了一些提问。
这样,坐在前排的学员就沾了光。胆大的同学,还拿着笔记本请省委领导签名。
下课了,有的同学就提出,能不能跟省委领导单独合个影? 领导说,基层的女干部
胆子就是大,换了省机关的人,谁敢提这样的要求啊? 这些话既不像表扬,又不像
批评,反正到最后,不少同学在第一天就搞到了和省委领导的单独合影。
党校的一位领导开玩笑说,简直是一群母老虎下山。
葛老师说,这次开学典礼规格之高,场面之热烈,是以往基层干部培训班所没
有的。专门给基层女干部办班,也是第一次。
还有就是,原先不认识的同学,通过开学典礼、集体合影,彼此一交换名片,
很快就认识了。
而韦蕊则是和大家最陌生的,她的突然出现,引起了一些同学的关注。有一种
说法在同学间悄悄流传,韦蕊差点没过得了政审关。还有人说她是走后门进来的。
有些话自然就传到韦蕊耳朵里,她知道这些话来自何人。她以前一直以为,是文昌
宫的人在跟她作对,其实更厉害的,在后面等她呢。
韦蕊要过的第一关,就是怎么和盛一兰在一个宿舍里相处。她的宿舍里一共住
四个人,除了袁芳,就是韵州来的三个,她和盛一兰之外,还有一个陈洁,是市第
一实验小学的副校长。陈洁一见她就说,我听过你的事迹报告,还记得吗? 我还带
着学生向你献过花呢! 韦蕊连连点头,心里增加了一点底气。
表面上盛一兰居然对她很客气,别人一点也看不出她们之间有什么芥蒂。韦蕊
这才知道,盛一兰是有备而来,她看上去大大咧咧的,有东西总是大家分着吃。有
时当着大家的面,她会特意扔给韦蕊一包话梅。而有一次,宿舍里只有韦蕊和她两
个人,韦蕊拿起一本书往外走,盛一兰突然走过去把门关上,沉下脸对她说,没想
到我会来吧,我可早就知道你要来? 韦蕊说,你一向知己知彼,可是,这一次你失
算了。
盛一兰说,一切才刚刚开始。是我要求和你住一个宿舍的,住一年呢。
韦蕊说,有一点我让你失望了,你说过,我会像西望峪青梅园的树那样慢慢老
去,最后变成一把柴火。
盛一兰冷笑说,别太早下结论,故事还没完呢! 晚上熄灯后,四个人照例还要
说会儿闲话。后来一个个都睡着了,韦蕊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无法入睡。盛一兰
的床就在她对面,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韦蕊听在心里,想,这个女人要么就是在
装睡,要么就是心理素质真的特别好。
又想,真是天意,她居然会跟盛一兰睡一个屋。如果自己和钱进之间什么也没
有发生,说不定她和盛一兰会成为好朋友。毕竟,是她伤害了盛一兰,想到这一点,
她内心第一次浮起一种深重的负疚。
她突然回忆不起钱进完整的形象了,怎么想,他都是模糊的。快天亮的时候,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钱进掉在一个陷阱里,只露出脸和两只手,他在喊救命,可
是没有人救他,这一次,他的脸特别清晰,只是严重地变形了。
一连几天下来,韦蕊的眼圈有点发黑,皮肤也显得粗糙。她看盛一兰,由于休
息好,肤色清爽,眼睛发亮,一天到晚神采奕奕的。心里想,这女人真不得了。陈
洁给了韦蕊几片安定,关心地问她是不是经常失眠? 韦蕊说,以前并不失眠,可能
是换了环境吧,没事的,过几天就适应了。盛一兰凑过来说,看你来了以后,脸色
一天比一天难看,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韦蕊只当没听见,也不接话。
袁芳笑着说,该不是失恋了吧? 陈洁见她的脸色有些难看,就岔开话题说,原
先我也这样,跟别人睡一个房间,就是睡不好,后来,老是出去进修、赛教,慢慢
就习惯了。盛一兰说,要是真有病,还是要找对症的药吃呢。韦蕊说,我没病。说
完就用一本杂志挡住自己的脸。
在课堂上,盛一兰也是很活跃的。有校外专家来上课,她总是抢着发言,处处
给人留下印象。
韦蕊发现她和班主任葛志娉的关系也比较好,因为班干部是要大家选的,葛老
师就临时任命了几个召集人,盛一兰是第一个。葛老师总是把抛头露面的事交给她
做。譬如,通知什么事情,发放什么资料,还有学校聘请校外的专家来上课,总要
由几个同学陪着吃饭,盛一兰必在其中。有的授课老师,本人就是哪个厅局的领导,
或者哪所大学的教授。一个星期下来,盛一兰的床头就有了一叠名片。
有一次,盛一兰不在宿舍里,袁芳话里有话地说,真厉害呀,来上课的领导和
专家,基本上被某些人一网打尽了。
陈洁吃不准韦蕊和盛一兰的关系,含糊地说,其实那也是蛮累的。
韦蕊正在看书,她不想介入这个话题,就装着没听见。
袁芳说,听说葛老师的老公是省公安厅的领导。
陈洁说,怪不得,某些人黏得那么紧。
袁芳说,有些人其实就是来拉关系的,上基本课的时候没精打采,一有校外专
家和领导来上课。
就像放电似的。
陈洁说,那天省委组织部李副部长来上课,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有的人举了
11次手。
韦蕊感觉,这两个人都有些嫉妒盛一兰。袁芳自然些,陈洁则有些心计。
但是,等到盛一兰回来了,拿出好吃的分给大家,她们就又说她的好话了。
袁芳说,盛一兰,我已经这么胖了,你还要天天拿些好吃的来陷害我啊。
陈洁说,选班长的时候,我肯定投你一票。
结果,真正到了选班干部的时候,袁芳和陈洁都没有选她。韦蕊在填选票的时
候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写了盛一兰的名字。
盛一兰当上了班长。
宿舍里只剩韦蕊和盛一兰的时候,盛一兰说,你倒是投了我一票,投票的时候,
心情一定很复杂吧。这两个吃货,嘴上说得好听,其实都没投我的票。
韦蕊惊讶地脱口道,你怎么知道的? 盛一兰得意地说,你忘记我的职业了? 韦
蕊说,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些手段用在同学身上。
盛一兰勃然地说,你没资格希望我什么,你只有老实点,吸取教训,不要偷吃
别人锅里的东西。
韦蕊不理她,转身就离开了宿舍。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有一天下课的时候,葛老师说,过几天要月考一次,成绩
要上墙公布,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有些平时不太认真上课的同学,还有些文化程度较低的同学就比较紧张了。到
处抄别人的课堂笔记。韦蕊心想,机会来了,她一定要冲进前五名。
平时嘻嘻哈哈的走廊和宿舍一下子静下来,每个人都在用功。虽然月考不代表
什么,但毕竟成绩是要上墙的,都是各地选拔来的女强人,谁也不肯丢脸的。
偏偏这几天里,盛一兰的应酬特别多。先是一个很重要的警校同学联谊会,她
是副会长,不去不行;去了就喝得烂醉,被几个老同学架回来,折腾了半夜。接着,
她的顶头上司,韵州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来省城开会,她必得去陪领导吃个饭、唱
个卡拉OK什么的。袁芳说,某些人啊,功夫在课外呢。陈洁一心想夺魁,见盛一兰
出出进进的,心里窃喜,说,某些人有特异功能的,不复习,照样考得好。韦蕊心
里憋足了一股劲,前天盛一兰不在的时候,她翻了翻她的课堂笔记,潦草,马虎,
一看就是个花架子。她已经不把她当做对手了,她要对付的是陈洁,这个人是师范
学校的高才生,据说特别会考试,文章写得也不错,是市教育局的重点培养对象。
凡是死记硬背的东西,韦蕊估计不会输给她,但是,需要自由发挥的论述题,她在
文笔方面上只怕会低陈洁一筹。夜里过了11点,全校都熄灯了。韦蕊拿出手电,轻
手轻脚下了床,她一路摸到门卫室,跟值班的老曹师傅打了招呼,就打开白天在校
门外的书摊上花一元钱买的一本小册子《社会主义初级阶段问答loo 题》,书很旧
了,内页里红一道、蓝一道画得让人眼花缭乱,封面上有墨迹,还缺了一角,估计
是上届的同学走的时候扔掉的。当时韦蕊一看见它就眼睛一亮,越看下去,韦蕊就
越有一种得到了秘密武器的感觉。那些课堂笔记和讲义,她已经背得烂熟,如果她
能把这本小册子攻下来,她就比别人多了一招。
一连三天的深夜里,韦蕊都悄悄地到门卫室里去背书。老曹师傅说,还真没见
过有你这么用功的。韦蕊送给他一小包野山茶,求他不要对别人讲。
考试那天,盛一兰的情绪突然极不稳定,临考前,她用手机接了一个电话,说
了几句就走到屋外,回来的时候,脸已涨得通红。凭直觉,韦蕊判断这个电话是钱
进打来的。不知怎么的,这个电话也间接地影响了她的情绪,不过,她很快就平静
下来。考试卷是综合卷,长长的像一条哈达。题量和难度都很大,四道大论述题,
居然有三道是那本小册子上的。韦蕊按捺住内心的兴奋,屏住呼吸,一口气就把填
空和选择题全做下来了。盛一兰就坐在她的前排,虽然她用两个肘子遮住试卷,韦
蕊还是看到她的大半试卷是空白的。盛一兰转动着脑袋在寻找援军,她朝坐在邻排
前座的袁芳做了一个求援的动作,袁芳朝她吐了一下舌头,表示泥菩萨过河,自身
难保;她又向袁芳旁边的陈洁告急,陈洁装着没看见,作伏案疾书状。盛一兰这时
候已经一头大汗。她突然转过身来朝韦蕊看了一下,表情复杂。韦蕊下意识地把试
卷遮起来了。
这时,监考老师走过来,用手指在盛一兰的课桌上敲了敲,发出了第一次温和
的警告。韦蕊心里冷笑着,笔下愈战愈勇,不到一小时,就把大半试卷拿下,还剩
下几道简析题,也是囊中取物,轻而易举。她觉得,这场战斗,已经胜利在望了。
正当盛一兰山穷水尽的时候,韦蕊从容地站起来,第一个交卷了。
她从盛一兰身边走过去,心里有一种无法言传的快感。
三天之后,成绩公布了,大家挤到榜前一看,原来,只公布了考分在前十名的
名字。韦蕊排在第一位,陈洁排在第九位。葛老师在班会上解释说,有些同学考得
太差了,这次就不一一公布了,排在前十名的,大家要向她们学习。
陈洁虽然没有得到状元,但毕竟进了前十名,脸上的光彩还是蛮足的。她透露
了一个秘密:盛一兰这次考得最差了,只得了48分。
袁芳撇着嘴说:我们这些考得不好的人,还得感谢她呢,要不都得挂出来给你
们垫底! 韦蕊成了全班的一匹黑马。从这一天起,她开始被大家刮目相看。周末的
联欢会上,她报名表演了一个独舞《孔雀舞》,又让大家吃惊不已。
连葛老师也说是专业水平。葛老师还说,文娱委员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我看
韦蕊就合适。大家跟着起哄,要韦蕊请客。韦蕊说,行,今晚我请大家吃牛肉粉丝
汤。
学校外面有夜排档。韦蕊请大家去吃夜宵的时候,盛一兰没有去。韦蕊就多要
了一份,装在泡沫饭盒里带回宿舍。盛一兰不在,陈洁压低声音说,听说她老公要
跟她离婚,她不同意离;后天就开庭了。韦蕊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袁芳说,你搞
清楚啊,她那么厉害,她老公敢跟她离婚? 陈洁说,反正是离婚嘛,这种事情,一
个巴掌拍不响。
韦蕊忍不住问陈洁道,你怎么知道的? 陈洁说,我父亲在法院工作,前几天盛
一兰还私下问我事呢。
袁芳说,想不到她这么春风得意的人,也会有这样的麻烦。陈洁说,世上哪有
十全十美的人呢? 说着,有意无意地朝韦蕊看了一眼。
说到感情问题,韦蕊总是三缄其口。袁芳和陈洁都问起过她的个人问题,她只
用一句话就挡了回去:暂时不想考虑。
韦蕊从这天夜里开始,心里就添了一份罪恶感。她现在认为,不管怎么说,钱
进和盛一兰的离异,她是有责任的。她突然发现,当初自己投入的那份神圣的感情,
她和钱进之间那些曾经美妙的时光,还有那种生死契阔的感觉,原来是那样病态。
甚至有点丑恶。它就像一撮毒药,倒在一杯美酒里,最后喝它的人不是她,而是钱
进和盛一兰。
自己在这场感情旋涡里吃的苦头全部被淡化了,危机的终点,站着钱进和盛一
兰。如果钱进和盛一兰真的是为了她而离婚,她觉得自己应该被五马分尸。
一连两天,盛一兰没有出现。韦蕊心里乱哄哄的。她设想着各种可能,离婚一
旦变成事实,还会生出许多事来。慢慢地大家都会知道,一个叫韦蕊的女人,拆散
了别人的婚姻。也许,盛一兰会把内心的创伤转化为巨大的复仇怒火。很快她就会
遭到一系列的报复。她甚至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即便盛一兰用一根鞭子把她打得
遍体鳞伤,她也毫无怨言。
第三天,盛一兰脸面光鲜地回来了。她穿着一身新连衣裙,湖蓝色,缀着一点
一点的银星,袖口是蕾丝花边,下摆也绣得非常考究,是今年夏天最流行的新款。
一双白羊皮鞋的尖上,顶着闪闪发光的水钻。一张脸明显在美容院精心做过了。
人还是那样.大大咧咧地把带来的东西分给每个人吃,顺便说一些让大家捧腹
开怀的笑话。袁芳说,一兰一回来,咱们这潭水就活了。陈洁说,看你风风光光的,
好像是出国度假回来的。盛一兰说,莫斯科不相信眼泪,我盛一兰活一天就要开心
一天。
韦蕊觉得,这句话是讲给她听的。
盛一兰并没有做出什么举动,说话也不指桑骂槐。白天还是嘻嘻哈哈的,晚上,
总是约了人或者被人约了出去吃饭,深夜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酒气。韦蕊想,真
是一个强硬的女人,她一点也不肯把自己软弱的一面给人看。
陈洁也许听到了什么,她故意不在韦蕊面前说盛一兰离婚的事。但是嘴快的袁
芳还是把消息告诉了她。据说法院开庭的时候,盛一兰的老公听完她长长的陈述,
突然号啕大哭,表示不同意离婚了,盛一兰却坚持要离,法院一审判了庭外调解。
韦蕊听了这个消息,心里稍稍平静了些。
过了几天的一个中午,韦蕊正倚在床上看书,陈洁进来,神秘兮兮地说,韦蕊,
楼下有一位男士找你。韦蕊站起来的时候,对面床上的盛一兰迅速地瞥了她一眼。
一个黑黑瘦瘦的青年男子,背着一个帆布书包,正站在一楼的走廊里,龇着牙
朝韦蕊笑,韦蕊想起来了,赵挚,省报的记者,在韵州的医院里,他们见过一面。
寒喧了几句,赵挚说领导要他来给培训班写一篇通讯,主任只给800 字,那能
写出什么名堂呀? 又问韦蕊,上次给她写的报道看到了吗? 韦蕊老实地说没看到。
赵挚说怎么可能呢,省报呀,到处都有报纸的,1000字呢! 韦蕊说当时的报道很多,
她身体又很虚弱,不能看报纸,很可能是遗漏了。
赵挚说,明明我是独唱演员,偏偏被湮没到合唱团的声音里,嘿,一点感觉都
没有了。
韦蕊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赵挚说,新闻记者的敏感性嘛。我估
计你会来,所以我就提前来了。韦蕊说,你不要采访我,我们班里,比我优秀的人
多的是。赵挚说,我现在是私人访问呢,我又没说要采访你。韦蕊心想,这个人真
是自来熟,记得当时在医院里,她总共才和他说了几句话,后来好像因为一个什么
问题,还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他倒像个老熟人了。但是,眼前她并不讨厌他,别人
三天两头有同学朋友家人来看望,只有她,除了和家里通过几次电话,给小翠写过
一封信,几乎和外界断绝了联系。赵挚是第一个来看望她的人,这个时候,她突然
觉得有朋友来访是一件很荣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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