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钱进连夜从韵州赶到省城人民医院,已是凌晨4 点多了。他对这个突发事件有
一个基本的评估,就是盛一兰和韦蕊已经实现了和解,至少,她们已经不再兵戎相
见。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事情的走向谁也无法预料,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经无
法驾驭。盛一兰用兵如神啊,连一个阑尾炎手术里也包含着一个锦囊妙计。韦蕊和
他都在受她调遣,不战而胜的心理战。他招之即来,盛一兰会让他和韦蕊在她的面
前见面,她完全有能力躺在病床上来指挥这样一场战斗。盛一兰平时就喜欢制造一
些无关紧要的恶作剧,她的乐趣就埋藏在其中的一些细节里。她怎么也改不了那种
长不大的臭男孩的性格,但这也是她的可爱之处。他和盛一兰今后的关系往何处走,
这一次“三方会谈”
非常重要。他内心已经十分疲惫,仕途、情感和事业,去的去了,来的还没来。
已经失去的不容他再留恋,最后的基地他必须保住。至少现在,盛一兰对他比过去
更重要了。
他第一眼见到手术后非常虚弱的盛一兰的时候,内心有莫大的震动。脸色苍白
的盛一兰平卧着。看上去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那个高大强悍的女人不见了,替而
代之的,简直是一个柔弱的西施。这是盛一兰吗? 过去就连做爱的时候,她都要表
现她的强悍,以致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他在搞同性恋。
韦蕊不在。但他能感受到空气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刚刚小睡了一会儿的盛一
兰似乎有所感觉。她看着他,说,韦蕊回学校了,她一夜没睡,不过她还会来的。
他尴尬地摇头,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他俯下身子,抚摩着盛一兰冰凉的手,他希望
用这种肢体语言让彼此找回一点感觉。盛一兰抽回手的风格跟过去没半点改变。但
她允许他坐在她的床头,这样她就显得小鸟依人。她说,自己在病痛的时候,第一
个想到的还是你。钱进说,你是想说,咱们藕断丝连? 盛一兰说,你这人一点幽默
感也没有,韦蕊怎么会看上你? 钱进说,我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一点我不是早就向
你坦白交代了吗? 盛一兰叹口气说。唉,女人一浑蛋就以身相许。钱进说,你也一
样。盛一兰突然皱着眉头说,伤口……疼! 钱进看着她,冲动地说,一兰,你知道
吗,刚才你喊疼的时候,真有一种特别的美。盛一兰骂道,滚开! 钱进起来倒了一
杯水,盛一兰摇摇头,说医生交代的,6 小时内不能喝水进食。钱进就端着开水,
怔怔地看着她。盛一兰的眼睛里突然蓄满了泪水,说,其实这杯水里,就有我要的
幸福。
钱进的情绪受了感染,说,一兰,我对不起你。
一个护士进来,客气地让钱进出去,说病人刚下手术台才几个小时,情绪不能
激动。钱进退到走廊里,见韦蕊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他迟
疑地走上去,说,让你辛苦了! 韦蕊的眼圈有些发黑,嘴上有一个火泡。说,应该
的。说着把鲜花递给他,说,就说是你买的。钱进说,为什么要帮我? 韦蕊说,我
不是帮你,我欠一兰的。说完,转身走了。
按照葛老师的安排,班干部们轮流值班看护盛一兰。因此,韦蕊再次跟钱进见
面,是在第二天的中午。盛一兰恢复得很快,苍白的脸上已经有了浅浅的红晕。中
午的阳光从病房窗外直射进来,暖融融的;空气里有隐隐的米兰的清香。
韦蕊进来的时候,钱进正在给盛一兰削苹果。
他听到韦蕊的脚步声,不知为什么,手一松,削了一半的苹果掉在地上,一骨
碌就滚到盛一兰床下去了。
盛一兰看着韦蕊说,你看看,这就是钱进。
韦蕊说,我来削吧。
钱进蹲下来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汗津津的脸上,与其说
是沮丧,还不如说是尴尬。
韦蕊把削好的苹果给盛一兰,盛一兰说,我吃不了这么多。韦蕊就切了一半给
钱进。钱进不自然地推辞着,人一点点往后退。
盛一兰说,真不像个男子汉! 钱进只好接过了。
韦蕊在他对面坐下来。突然觉得,钱进像是变了一个人,一点也不精神了,就
是一个俗人了,那种无法掩饰的拘谨,让她替他感到难堪。现在她终于知道,他们
之间所发生的一切,真的已经结束了。
盛一兰说,你们千万别以为,这是我的苦肉计。我盛一兰还没有这么坏。但是,
这该死的阑尾炎,确实给了我们每个人一个机会。我们终于在一起见面了。
韦蕊坦然地说,一兰,今天我要向你正式道歉。
盛一兰说,韦蕊,你这么说就不够朋友了,从现在起,我不准你再说类似的话。
韦蕊涨红了脸说,不,一兰,你得听我把话说完。不然,我早晚要憋死。我的
罪过在于,当我知道钱进已经有妻子了,我还跟他继续来往,并且把它当成纯洁的
爱情。我伤害了你,还自以为是。
钱进说,不,韦蕊,你是纯洁的,问题是我利用了你的纯洁。一切责任都在于
我。
盛一兰突然摇头说,我又失败了。我要的不是这些话。
韦蕊说,一兰,你的直率、大度让我敬佩,其实,你从来就没有失败过。真的
!钱进低着头,颓然地说,要说失败,没有人比我更失败了。
盛一兰说,换个话题吧,其实,我们三个人能够坐到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说话,
我心里就好受多了。和内心的创伤比起来,一个阑尾炎算什么,那种痛苦可以让人
生不如死! 韦蕊和钱进都沉默下来。
盛一兰说,韦蕊,如果我不是和你住一个宿舍,我真的不会了解你,更谈不上
其他了。当我真正了解了你,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说着,晶莹的泪花在她的眼睛里打转。
韦蕊的眼圈红了,说,一兰,谢谢你! 钱进长叹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外。
她们看着他的背影,又相互看了一眼。
盛一兰说,韦蕊,钱进有话要对你说,你出去和他说说话吧。
韦蕊摇头说,一兰……我已经不需要了。
盛一兰说,小里小气的,不就是说说话吗? 去吧! 韦蕊说,一兰,你何必这样
逼我? 盛一兰说,感情不是私人物品。它是双向的。
我算是明白了。
韦蕊认真地说,一兰,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吗? 盛一兰说,当然。
韦蕊说,那我就给你一句忠告,你这个毛病要改一改。
盛一兰说,什么毛病? 韦蕊说,你总是从自己的意志出发,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你直率、仁义,但是主观武断;你大度、慷慨,但是粗疏放任。和你在一起,既感
到你很哥们儿很仗义,又觉得你处处太自我了。而且,你越是风光就越输不起,如
果我是个男人,和你在一起我也会有压力。
盛一兰一言不发,怔怔地看着她。
韦蕊突然打住了,说,一兰,你不会生气吧。
盛一兰的眼泪突然扑簌簌地掉下来。说,韦蕊,你点到我的死穴了。从来没有
人对我这么说过。
韦蕊在她的病床前蹲下来,一字一句地说,一兰,你真的宽恕我了吗? 盛一兰
说,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姐妹了。
转眼快到国庆节了。
买了一部摩托罗拉手机,韦蕊的第一个电话,是给父母大人报平安。然后是小
姑妈,她前世今生的伟大导师,即便是在电话里,也不肯放过教育开导她的机会,
女人一唠叨,就老气横秋。她在电话里求饶,好了好了,我的长途电话是要收漫游
费的。然后是老凌,他和丘桂玉轮流和她说了许多热烈的废话。她还给郭圆圆打了
电话,在电话的那一端,郭圆圆一副受宠若惊的语气,好像她真的跳了龙门。郭圆
圆说,现在那些人提到你,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你胜利了! 韦蕊说胜利什么呀,我
不过就是出来学习一年而已。嘴上这么说,但郭圆圆的话让她心里好生得意。
最后是最重要的,她拨通修长林电话的时候运足了一口气,先汇报各科成绩,
语言简短,用词准确,没有废话——这一定是曾经就读于考古系与中文系的修长林
所希望的。然后,请问有什么最新指示? 口气恭敬,略带一点调侃,一是为了营造
气氛,二也表明自己状态颇佳。修长林的声音洪亮,听上去心情不错,他随口讲出
的一句话让韦蕊激动不已。过几天他要来省城,这一次,一定腾出时间来看她。
晚餐的时候她多要了一份糖醋排骨,还加了平时爱吃的炒三鲜。陈洁首先发现
了问题,按照她的理论,女人胃口突然变好的可能有两种,一是遭遇爱情,二是撞
上了财神爷。袁芳则说今晚韦蕊的眼睛特别放电,肯定来事了。盛一兰把韦蕊的脸
细细地看了一遍,连声说好事来了,三天之内,必有一位贵人级男士来访。韦蕊坦
然地说,还真的被你猜中了,过几天,我们修书记要来。盛一兰有些失望,说那个
修什么林呀,我认识,不就是个一本正经的半老头嘛。你这么在意他,没品位! 韦
蕊就说了几个修长林的故事。几位不忠实的听众面面相觑,陈洁说,我们都没感动,
你自己倒被感动淹没了,危险! 韦蕊老实地说,我不是感动,我是真的高兴,因为,
修书记是我的恩人! 盛一兰以批判的口吻说,矫情! 什么恩不恩的,他不过就是正
确地行使了一次职权而已,顶多一个电话,一个批示;你倒晕过去了。韦蕊纠正地
说,不,不是这样的。袁芳突然从一个荒唐的角度说出一句让韦蕊愤怒地拂袖而去
的话:他老婆病得不轻,他该不是在你身上打主意吧? 陈洁接口说,要么就是你在
打他的主意,先候补起来再说。韦蕊差点骂出一句西望峪的土脏话,她两眼喷火的
神态,被袁芳在日记里描绘成“突然像发怒的母狼一样”。
第二天,韦蕊给柬教授打电话,问修书记什么时候来? 束教授一头雾水,说没
听说他要来啊。
韦蕊就把和修长林通电话的事跟柬教授讲了,束教授调侃了一句,那他是专程
前来看你喽,你可得好好准备一下,请客的时候可别忘了我。
这几句话让韦蕊心里非常受用。
一个星期过去了,修长林还没有来。
这一个星期里,韦蕊变成了宿舍里的众矢之的。她的每一个不经意的表情都受
到了全程监控和发布。首席记者袁芳平均几个小时就发布一条搞笑的消息,陈洁要
求韦蕊提前请客,要不然,等修长林来了,她们打算集体说她的坏话。最后是盛一
兰反戈一击,她突然被韦蕊感动,说自己身上从来就没有感恩的概念,但韦蕊有。
西方人有感恩节,咱们没有。但韦蕊懂得感恩。一席话把韦蕊说得心里热热的,扪
心自问,她也说不清对修长林是怎样的感情,但有一点肯定,不是普通男女之间的
那种情感。陈洁说,如此一来,我们都变成俗物了。盛一兰霸道地说,你本来以为
自己是什么啊? 星期天的晚上,8 点多钟了,韦蕊在图书馆借了几本书,正打算回
宿舍。刚刚走下图书馆的台阶,就看见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叫她:韦蕊!
是修长林! 韦蕊站在那里,好几秒钟缓不过神来。
修长林走到她面前,笑着说,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来吧? 韦蕊不由得抱怨说,
为什么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修长林抱歉地说,走得急了点,我把你的手机号码忘
带了。
韦蕊说。谁告诉你我在图书馆的? 修长林说,我也在这里参加过培训,熟门熟
路嘛,我想,这个时候你有可能会在图书馆,我刚到,你就出来了。
韦蕊说,那我们还是校友了? 修长林幽默地说,我高攀了。
韦蕊得意地笑了。
她建议一起去学校附近的一家茶室去喝茶,修长林看了一下手表说,今晚他还
要赶回韵州。
茶就不喝了,月光这么好,就到逸兴亭坐一坐吧。
韦蕊看了他一眼,说,修书记还真是熟门熟路呢! 逸兴亭在党校的后门附近的
一座假山上,八角形。石结构,茅草顶。石柱上有名人篆刻,石桌石凳分散其问。
周边树木参天,蓊郁成荫。
他们就在一张石桌前相对而坐。四周很静,空气里有桂花的清香,一阵浓,一
阵淡,随风飘来。
修长林告诉韦蕊的第一件事,就是省文化厅已经把“民间艺术之乡”的牌子授
予西望峪乡了。
韦蕊听得出,修长林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成就感。但是,修长林接下来的话,
却让她吃惊不小。
市委已经跟我打了招呼,我的工作可能要调动。
说出这句话,修长林颇有些惋惜的意思。
韦蕊愣住了,着急地问:调到哪里? 修长林说,具体还没定,可能是回韵州吧。
其实我对西望峪还是很有感情的。
那你为什么要走? 组织纪律嘛。我也知道,组织上是为了照顾我的家庭。
韦蕊脱口而出道:你走了,我怎么办? 修长林轻轻地笑了,说,我走了,太阳
还是天天从东方升起啊。
韦蕊的情绪顿时就萎了。半晌,问道,唐老师的身体好些了吗? 修长林看了她
一眼,说,你是说我妻子? 哦,她还在化疗,效果不是很理想。谢谢你。
突然像月光一样忧郁。这就是修长林的表情。不再是机关面孔了,一种非常清
晰的真实。
韦蕊看得真切,有一种感动在她内心起着微澜。
她说,我明白了,修书记,你调回韵州是对的。唐老师需要你的照顾。可是,
西望峪离不开你……
修长林轻轻地叹口气说,我在西望峪的时间太短了,好多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做。
其实,乡镇才是干实事的地方。
月亮被云·遮住了。古亭里,竟有些感伤的意味。
韦蕊喃喃地说,这就是生活,东边日出西边雨。修书记,你真的要走啊? 修长
林点点头。
你知道,你的出现,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修长林看着她,目光平静。
韦蕊抑制着感情说,我的小姑妈是个阅历丰富的人,她不止一次对我说过,修
长林是你的菩萨。修书记,我真的谢谢你! 韦蕊站起来,向修长林鞠了一躬。
修长林慌忙站起来说,韦蕊,你这简直是荒谬嘛。
韦蕊止不住地双泪长流。说,修书记,我曾经非常悲观,这个世界除了虚伪、
嫉妒、讹诈、陷害,根本就没有正义可言。你出现了,我才知道,正义就在我的身
边,但是,我刚刚才感受到的,却要离我而去了。
修长林沉默,清了清嗓子说,韦蕊,其实正义是无处不在的。任何一个人都不
可能代表所有的正义。你很优秀,这一点你一定要有自信。同时,我希望你更坚强
些,人的一生,总会有许多磨难,吃一堑,长一智;闯过去了,你就不怕了。
韦蕊努力回味着修长林的话。他像是在掩饰着什么,话语里有说教的意味,一
点也不生动。
这时候,修长林的手机响了。
是修长林的儿子修斌打来的电话,说妈妈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
修长林急切地问:伤得严重吗? 修斌说,腿都肿了,不能走路。
修长林说,你赶紧打电话给大舅,先送医院去检查,我马上回来。
韦蕊在一旁听得焦急,说唐老师没事吧? 修长林抱歉地说,我得立即赶回去了。
韦蕊突然叫住他,修书记,唐老师是不是和我差不多高? 修长林迟疑地看着她。
韦蕊说,我有一件新羊毛衫,我想把它送给唐老师。
修长林想了一下,婉转地说,心意我们领了,但是小婉和我一样,从来不收别
人的礼物。
韦蕊冲动地说,朋友的礼物也不收吗? 你就要调走了,已经不是我的领导了。
难道连个朋友也不是了吗? 修长林宽厚地笑了。
等我5 分钟! 韦蕊像下达命令似的,转身就往宿舍的方向跑去。她满脸都是泪
水,好像从此就要和修长林诀别了。她冲进宿舍的时候,正巧与盛一兰撞了个满怀。
盛一兰以为她遭到了歹徒的追击,两道眉毛倒竖起来,说,哪路小子,竟敢到党校
来撒野? 韦蕊没理她,扑到床边就翻衣箱,抓起一个放羊毛衫的盒子就往外跑。盛
一兰看着她的背影,咕噜道,神经搭错了! 韦蕊气急败坏地跑到逸兴亭,一看,修
长林已经走了。
她沮丧地站在那里,一步也迈不动了。
为什么修长林就不能等她5 分钟? 不就是5 分钟嘛! 清澈的哀伤,彻骨的无力。
反过来说,为什么执意要送他这件羊毛衫? 自己又不认识唐小婉,也不想想,
修长林怎么可能接受一件莫名其妙的羊毛衫呢? 简直庸俗、浅薄,自讨没趣。修长
林心里一定在笑她。
本来还可以有一个送他出校门的机会,由于她的唐突,反而使这个美好的月夜
流于虎头蛇尾。
她懊丧,心烦。抱着这件没能送出去的羊毛衫,她怅然若失,心里全是苦涩的
味道。
这也是感恩吗? 自己是不是爱上他了? 不,不! 绝不是那种饮食男女之间的爱。
她对着自己的内心拼命解释。
一想到修长林将要离开西望峪,她有一种突然失去依靠的感觉。虽然,没有了
修长林的西望峪每天还是日落日出;虽然,她还有老凌、丘桂玉,还有小翠。但是,
修长林走了,就全都不一样了。
她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给修长林,号码拨到一半,突然又不想打了。说什么
呢? 修书记,你不要离开西望峪好吗? 如果你真的要走,那我也走了,或者,你把
我也带走吧。
无聊! 今晚自己的表现简直太差劲了,完全不及格;骨子里那种小市民的味道,
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深深地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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