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火车进站的时间还早得很。他像一个女人一样,一番极尽细致的梳洗。火车进
站的时间还早得很。然而终于迫不及待的出发了。他要去接茵菲,他的未婚妻。正
要出发,脑子里忽然蹦出黄茵菲的曾经的一次叹息:你呀,哪儿都好看,就是眉毛
有点……。于是他又折回舆洗室,三下两下剃干净了它。
住所到车站有十里多路。坐电车的话,二十分钟也就到了,自己开车当然更快。
他决定走过去:火车要十二点半钟到站,现在才七点一刻。火车进站的时间还早得
很。路上他试图走的慢一些,以尽可能得多消磨一点时光,可双脚并不听他的使唤,
三刻钟到了候车室。他看一眼表,不禁拍起眉头,噼噼啪啪的响,“火车进站的时
间还早得很……”
他困的要命,最后一点坚持的力气也是强弩之末了。从她说她要来的那天,他
已经两天一夜没合过眼。高兴。现在眼皮上像压着几座盛满人的泰山。他掐了自己
一把,疼得让他想起受刑的李大钊。疼痛的刺激使他顿失困意,于是他想点一支烟,
以便掩盖住疼痛,可他又想起她最讨厌烟臭……干脆忍着吧!
可他一次疏忽,还是睡过去了。迷迷糊糊的,他只觉得一阵阵的彻骨的寒冷,
他知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一阵阵的彻骨的寒冷。那里黑的没有半点星光,但
他看见漫天的大雪肃穆的、缓缓地飘下,然后悉数消融在他的身体里了。忽然他看
清远处有一点红的芯上染黄的火光,他便跑开去、跑开去。渐渐看清了,篝火旁是
一个赤裸的女人,青丝挂面,用一根树枝拨弄炭火,火星儿像水底的气泡,噗噜噜
游上去,不见了。那女人听见脚步声,嘴唇蜜角儿似的一扬,站起来,笑道,“你
来了。”――竟然是茵菲!
他脑子里一片白,只记得要去拥抱她,才刚触到,她却悠忽不见了。篝火也随
之熄灭,留下一个让人窒息的、套子似的黑暗。
他醒过来,庆幸着只是一个梦。他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竟然发现
漏掉了一根眉毛,拔下来,如释重负的松快。镜子里的壁挂式电视上正播着新闻,
说是美国的一艘航天飞机因为在起飞前漏装了一枚小螺丝钉,结果失事了。他不禁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笑。
镜子里走来一位穿制服、戴白袖章的女士,柿子干似的脸色,但他还是对她笑
了一笑。她受了一笑,甩出鞭子来,礼尚往来的在他背上抽了一记,笑吟吟说,
“还在臭美呢?”
他觉得自己确凿被齐截截劈开了。那女士靠近来,对几近昏厥的他说,“洗脸
一次十元,你还洗不完了。”蹲下来,又说,“看你不大方便,我给你帮个忙吧!”
说着摸出他的钱包,翻了几翻,深恶的皱一皱眉头,拿出一张百元整钞,就去招呼
另一个相同装扮的女士,“张姐,你过来一下,帮我串串钱。”张姐是个长着络腮
胡子的女人,胸前像挂着两只猪头。她应了声,怒气冲冲的跳过来,两只猪头开始
你顶我拱的争食。她不由分说的用高跟鞋在他的脑门上赐了一个鞋跟,“小梅,也
就是你,脾气好,愿意跟这些不懂规矩的畜生磨磨。”“怎么也得对得起胸前这枚
奖章啊!”小梅一脸虔诚。
小梅给他找定钱,扳住他的左手,蘸了把他背上的血,接着在“旅客评价”的
小册子上摁了手印。然后哼着曲子、扭动腰肢走开了。
他抖抖巴巴的爬起来,无法抑制的气愤。他找到“投诉处”,对一位杨姓负责
人详细描述了那两个人对他的所作所为。负责人非常耐心的听他讲,同样非常气愤。
他终于找到主持公道的人,于是越说越快,负责人则越听越气愤。他讲到“张姐是
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女人……”时,负责人忽然“噔”一声站起来,手里操一根短棍,
他慌忙制止住了他。他虽然遭到惨无人道的毒打,但绝不主张以暴治暴。负责人接
受了他的建议,对着他的头顶就是一阵猛砸,“嘭!嘭!嘭!嘭!嘭!滚!”
一位好心的阿姨把他扶到连椅上,安慰他,“小伙子,你就不要怄气了。他们
就是这样。来,我这里有一些药,你搽一些就好了。”他感激她的好心,就买了一
盒,搽上竟真的不疼了,伤口也愈合起来。
手机又响了。是整点报时。自从那天她告诉他要来,他就开发出这个功能,以
时刻提醒他:她正在一寸一寸靠近着他。
他想,都算了吧。
又过了半点钟,他实在彻底的无聊,四周乏味的物件于是发散出魅力来了。墙
上挂着各式的乌框金字的书法作品,用漂亮的颜体写成,如“随地吐痰,死爹死娘。”
“吸烟不得好死。”“乱扔东西全家遭殃。”也有温和的,如“请不要随地大小便。”
“讲卫生发大财,不讲卫生倾家荡产。”“大声说话,嘴长痔疮”等等。人们并不
受这些禁忌,大口抽烟大口吐痰,在满是便溺浓痰的地上走来走去,大声咒骂着,
这里真他妈乱,真他妈脏,妈妈的……。一个踩了另一个的脚,没有道歉,另一个
气冲冲掏出一把匕首,直刺一个的心窝,一个应声倒下。另一个仍不罢手,饿了三
天的鸡啄米似的刺一个。地上一大滩血。刺得累了,另一个终于从围观的人群中挤
出来,带一身红的绿的黄的污秽。去水池洗了两把,气喘如牛,找原来的位子坐下,
接着看报。
他借着她来,撑着胆子,伏在原地没有动弹。或者是被吓的僵住了。然而人们
并不惊慌,只笑一声,哄散了,仿佛在参观屠猪的好戏。警察很快开来一队,荷枪
实弹,全副武装。同来的还有市长一行。
这时,车站的高音喇叭开始咝咝啦啦的广起播来:刚才谁杀了这名小贩,刚才
谁杀了这名小贩,请速来领奖,请速来领奖……”
那个人便披红挂彩,前呼后拥的上了领奖台――那滩血泊中――刚才尸体已经
被几条警犬吃的精光。市长温文尔雅的试试话筒,继而慷慨陈词:
“这位叫郑之的青年受到了惨无人道的污辱,可是他不等不靠,毅然选择奋起
反击,终于为自己重树了尊严!(掌声)但从更深层次的角度评估,他不仅为个人
报了仇,雪了恨:他杀了一名小贩,这一义举必将减轻城市卫生工作的负担,更为
国家节约了粮食、水电等等各种人力物力资源,拓展了人类的生存生活空间,极大
得丰富了广大市民的精神生活!……”市长的讲话被掌声打断。
“为此,市府特授予郑之――就是这位见义勇为的青年――一枚‘金太阳’奖
章,以表彰其为人类历史作出的卓越贡献……”市长的讲话被掌声打断。
人们都在击掌、拥抱、亲吻,一切的表示欢呼的方法都被开发出来。郑之不禁
热泪盈眶,跟每一个人握手致谢。
市长再次登上讲台,揩一把泪水,沉痛的讲下去,“然而,法律就是法律,法
不容情。郑之在为人类做出贡献的同时,触犯了《人类法》第五款第一百四十四条
:故意杀人罪。依法应予立地枪决。”市长的讲话被自己的哽咽声打断……。
五名警察一字排开,对准郑之正要放枪。悲痛欲绝的市长忽然说了一句话,
“狗吃了子弹容易得肠胃炎,我的,我的狗就是这样死的……。”然后裹一裹风衣,
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的簇拥下登上了汽车。
候车室里传出一阵阵惨叫。
他早逃了出去。绝不能让茵菲来T 城!T 城的人一夜间全疯了!可他无论怎么
拨,都拨不通她的号码。手机死了。
看一眼表,火车进站的时间倘早。他要回家一趟,担心的要命。
他招一下手,两辆旗鼓相当的出租车一前一后停住了。两个师傅同时下车,并
不招呼他,掐起来,“他叫得是我!”大耳朵说。“他分明是在叫我!”秃顶说。
然后两个人一起对他说,鼻孔正对着他,“你说你是叫我吧?”
他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不出T 城随便你去哪儿,十块钱!”大耳朵把两根食指拼成十字状。
“五块钱,不出T 城随便你去哪儿!”秃顶大张着右手。
“我他妈就没见过你这样抢人生意的,三块!妈妈的……”
“我他妈就没见过你这样抢人生意的,一块!妈妈的……”
他耽搁不起,更经不起吵,于是扭头便跑。
“先生你别走啊――”是大耳朵的声音。接着秃顶一声惨叫。
他不觉得回过头,只见大耳朵正提着一把抹着辣酱的大黄瓜似的砍刀,地上是
一只哆嗦嗦的胳膊。
他把整个钱包一径给了他。司机师傅憨实的笑了,“都收下不就成抢劫了吗?
给,小伙子,找你一块。”
还好,母亲还好,小丽正在床的东侧的马扎上打盹。他放下心来,正要给他的
母亲扯扯被角,她忽然弹簧似的坐起来,“小丽、小丽,你快去给你哥打个电话,
我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小丽吓坏了,重病的母亲怎么能说起身就起身。她扶她缓缓躺好,行行行,妈
你躺好,我这就给他打。“
“妈!我不在这儿好好的吗?”他急得掉下一串泪。
“你打了吗?快点,我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小丽一遍遍拨着电话,然而他的手机没有任何响应。手机死了。
她们根本看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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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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