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医院的恢弘的大门外,是整齐划一的大排档。卖家扯着花色各异的幌子,用来
区别于别家。各家的摊子自然是独有的风味:“大块人心”“爽口肺片”“炭烧肝
尖”“红烧大肠”“姜轰脑酱”……,可是吆喝却是旗鼓相当,“耶呵!吃什么补
什么喽――,新鲜的……。”他朝一个铺子多望了一眼,那个和蔼的胖老板不敢怠
慢,殷勤的问一句,“烤全‘鹰’啦!三个月大,刚刚的嫩来,您要不要尝一尝?
――是是是,收您十块,您慢走,有空常来!――您要不要尝一尝?”她这样一鼓
噪,再加上食客的饕餮的模样,他倒是真的有一些饿了。他摸完瘪的裤兜,有些抱
歉的咂了一次嘴。
老板以为他在疑心肉的新鲜,于是坦坦荡荡的拿起那柄架在炭火上,正烤得吱
吱啦啦的响,不停的往外溅着油星的串肉的钢叉,伫在他的眼前,“看看吧,先生,
您也是懂行的人,您看新鲜不新鲜?十块钱,您说划算不划算?您也是懂行的人…
…”她说的越发的诱人,然而他突然吐出来,跑开了。这剥了皮的猫似的东西,分
明是一个婴儿!
手术室有一个大的落地窗,没有窗帘。里面的情景,外边的人可以看得清清楚。
他从旁走过去,碰巧看见主刀医师正挥舞着一把锈的尖刀,对准病人的肚皮豁开去。
然后他的手指像穿花的蜜蜂一样的,在他的五脏六腑翻来翻去,至于半个钟头,结
果却没有采到一星的蜜,除了一面“妙手回春,救死扶伤”的锦旗,再无其他了。
他骂一句什么,随手把它扔进废料桶。不甘心的抄起剪刀,四处的剪来剪去,终于
在胃囊里发现一个小包,红色的。撕开来,全是金子。掂了掂,皱起眉头,到底在
他的胃里塞了把锤头。又掂了掂,皱起眉头,终于又塞了把剪刀,交给助手缝上了。
那个助手他认得,她还曾给他做过一件西装,在城西有一家小有名气的裁缝店。那
件西装倒是十分的经穿,没有开过线三四年了。
他缩进去有好大的一截。他决定从今以后,永永远远的不去医院了。
回到家已经很晚,他又困又乏,却发现床铺已经被拾掇的光了。一定是小丽,
他想。于是手特别重的拍了她的门,“你把床铺都收拾了,叫我怎么睡!”也不理
会她。倒在沙发上睡熟了。
这一觉踏实的像一座泰山,但还是被聒噪醒了。一个穿红披绿的老女人在她面
前跳来跳去,摇着刺耳的铜铃铛。她的眼翳像两朵给水洗过的白云朵,盖住了两只
眼珠。
“你死了,死了就该安心的去,怎么忍心打扰家里人,让她们担惊又受怕!…
…”唱似的说话。
“我死了,这里还是我的家,我死了,我们还是一家人!”他想她能听见他的
话。
“你是鬼,不是人,怎做一家人!快去吧,快去吧,不要再来吓唬人!……”
“我怎么就吓唬人了?我死了,不还跟从前一样吗?这是我家,该走的是你吧?
丑老太婆!”
“你休给我无理取闹,再不走,休怪我老妇不客气!看你家人的份上我也不忍
心,快去吧!好好做事,多积功德,下辈子再做一家人。快去吧,快去吧……”
他决定离家出走,永不回来。母亲和小丽恐惧的表情让他觉出她们嫌恶,让他
绝望,心疼。然而又要怎样的忘记被至亲至爱的扫地出门。他只得哀号着远离。
他随风飘荡着,不去知道东南西北。饿了,嗑两口风;困乏了,躺在半空里半
醒半昧;偶尔有了精神,便浮光掠影的看些山山水水。然而终于被挂在一棵老的榆
树上,不得动弹。
横在眼前的,是一条清澈见底的窄的河。婀娜的少女一般柔韧的带状水草,如
袅袅升起的春日的炊烟,又像初夏的风微微吹动的梦的旗幡。鱼儿们拨喇喇穿梭其
间,争抢着半截肥蚯蚓。一只首脑模样的大闸蟹摇头晃脑,似乎在跟一群虾子讨价
还价,忽而它威严的点了点头,那群虾子便把搬来的塑料袋、纸杯、果皮、破了的
鞋帽等等物件卸在一块空地里,一人领两粒小米,乐陶陶去了。一队乌龟慢吞吞游
过来,围住这堆废料开始细嚼慢咽,像牛马的极尽享受肥美的牧草。一只立在高岗
的猫弓着身子,哇呜呜的怒不可遏,对峙着一条趴耳朵大黄狗。那狗半蹲着,高跷
的屁股上扭动着一根快活的调情着的尾巴。
他怀着一种加入它们的心情,迫切的寻找他投在水底的黑的影子。然而终于不
能寻见。鬼魂没有影子。
一股空虚像忽而从高的草丛里跳出的一群狼,毫无客气的围住他,撕扯他,他
听到骨头咯咯叭叭的被嚼的很碎的声响。他闭上眼睛。
一只云雀停在他的胸前的树枝上,唱出婉转如春水的歌。他惊喜于这双鬼魂的
耳朵,竟然会听懂它的歌词:
天堂乎?地狱乎?人间乎?
何地觅天堂乎哈啊,唧乎唧乎
无地觅天堂啊哈乎,唧乎唧乎
天堂乎?地狱乎?人间乎?
何地觅地狱乎哈啊,唧乎唧乎
无地觅地狱啊哈乎,唧乎唧乎
天堂乎?地狱乎?人间乎?
何地觅人间乎哈啊,唧乎唧乎
无地觅人间啊哈乎,唧乎唧乎
天堂乎?地狱乎?人间乎?
何地觅天堂乎哈啊,唧乎唧乎
无地觅天堂啊哈乎,唧乎唧乎……
云雀的眼睛澄澈的仿佛它的歌声,如此的纯净,以至他觉得它的怜悯是一种唐
突的玷污。
树下的草丛悉悉窣窣的响,云雀还未发现危险。他大叫一声“快跑!”它却聋
了一样的无动于衷,依旧唱它的歌。子弹带着击碎空气的声音缓慢的飞来,他叫着
“快跑!快跑!”它的歌声却春水似的斩不断。它唱出最后一句,流下一颗晶莹如
琥珀的泪珠。
子弹穿过它的胸膛,穿过那根钉住他的树枝。他跟它同时坠地。
他的胸膛塞满仇恨,然而他想起它的晶莹如琥珀的泪珠,那轮怜悯的眼神。他
错过脸去,错过打鸟人的背影。
--------
红袖添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