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是极崇拜海子的。这首诗如太阳的高悬在上,因此他并不惧怕被剜下一块心
来。它于他的意义,甚于《圣经》之于基督徒了。然而今天他有些微醺的轻狂,竟
对它指手画脚起来,“海子是最伟大的,可是有一点瑕疵:为什么要‘从明天起’
呢?今日的幸福怎么好‘从明天起’呢!”
“怎么这么脏乱了?”语气里是十分的心疼,和急去补救的迫不及待。五个月
了,他终于肯走下楼梯去。
“乓——”的一声,答复他的提问似的。咣啷啷的余响中是呛腾的白烟。“母
亲”端着半盆面粉,跌在客厅的中央了。“小丽”正在舆洗室,听见动静,逃命似
的冲出来,带一头洗发水的泡沫。
戒指跑去帮她,他拦了一把,没能拦住。她们弄了几弄,扶她到内间去了。待
到收拾停当,已经过去半点钟之多,他难免责备起戒指来,“不就是两件商品吗?
至于这样小心翼翼?——不过她装的真像……。”
“唔,你不是嫌脏乱吗?不如现在就清扫吧?”她岔开话题了。
地板上本来的那种自然光泽,只能在人不常走动的旮旯里看见了;被磨去了,
像洗的发白的旧牛仔裤,白的廉价,白的刺眼。茶几的面上剥了漆,露着白碜碜里
掺污色的原木,一定是热水经常洒在上面,浸泡坏的。桌子竟然断掉一支腿,用一
张椅子和几本书代役了。窗帘也久该清洗了——窗台的那盆茉莉,死了,佝偻着。
他真要好好的骂一骂她们,净知道装死,打扫都不做。可是不如省下力气快些自己
做。他再也看不下去,就近的擦拭起一段墙裙,及至门把手,桌子椅子,甚至擦过
一截楼梯扶手……,一切手能及的地方都被风卷残云,但又认真的擦过了。然而终
于看见金烛,隔着玻璃,锁在偌大的陈列柜里。
他看闲似的笑了几声,想起一些往事。他的获奖,曾引起许多人从众的反对,
诅咒的指责,甚至人身攻击的谩骂。那个奖教他领的毫无成就感。唯一快意的,是
在领奖仪式上那段短之又短的发言:“在这个宽容的年月,不能写剧本的都去写小
说了,小说如不成功,则改散文,散文再写不好,就写诗歌,诗也不会作,只好作
专作评论的学问家,以时刻提高攻击上述四种人的能力。我的演讲完了,谢谢。…
…”然而他绝不愿继续想。
“小丽”已经撤下窗帘,准备去洗了。雪粉的墙露出来,映衬的玻璃更加难以
入目。他自摇着轮椅,驰过去,正要起手,却猛然发现窗上伏着一只碧绿的蛾子。
他只得放下抹布,先去抽开窗子。它却傻,不知道逃走,纵使他挥过几次威吓的手
也无动于衷。于是他想擒住它,送它出去。目测再三,他终于弹起半个身子,但并
不成功,中指的指甲只勉强触到它的尾翼,然而它却像被捅到的蜂窝,飘飘的坠下
来。
他才知道窗台上堆了一丛死蛾。灰的,白的,绿的,黄的……,然而不论大小,
早死或新死,肚子一律干瘪着,像挤空的蚕蛹。他把它们一一捡起,摆满整个的左
手掌,一片片枯瘦的花瓣儿似的,雨滴淋在上面,并不能见往日的水润。
“它们为光而来,光却赐予它们卑贱的死!”
他望一眼头顶那盏硕大如盘的日光灯,开始低声的抽泣,“你们,再也不是鲁
迅笔下那苍翠精致的英雄,而是饥饿而死、孤独而死、困顿而死、绝望而死的卑贱
的虫子!”他又看见那柄灿烂的漂亮的金烛。取出它来,交给戒指,“扔了它。”
看戒指要张口,又堵住他她的嘴,“如果你不舍得,把它藏起来,可是别让我看见。
我不是把它送给你,因为那是对你的污辱。去吧。”
看着戒指的背影,他罪名被洗脱去了似的舒快。
他们干了整一个下午,终于给它恢复了一些模样。
晚饭的时候,“母亲”仍然不能下床,“小丽”伺候她,正和了他的意。“我
们吃烛光晚餐吧!”
戒指并不答话,找出灯盏来,五支蜡烛拼凑来的,高低各异。戒指熄了大灯,
开始为他夹第一口菜。
“等一等,你去打开窗子,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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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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