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楼下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是老贾正开动一架机器钻井。小泰嫌他吵,让他
停下,等天亮再干。老贾并不理会,“别人怎么不嫌吵?就你!去拿你老婆的文胸
塞上你的驴耳朵!”小泰震惊于老贾的趾高气扬,平日里他是极谦逊知礼的。不过
他脱下上衣,露出铁铸的胸膛,“请你道歉。”需知小泰是十分讲武德的。“滚你
妈的驴耳朵,少耽搁老子干活!”小泰不能不冲过去,谁知他才踏上他的地界,一
匹雄师一样雄壮的藏獒突然从阴影里冲出来,对着他咆哮,小泰只得悻悻而归。钻
井声响了一夜。
他倒是盼望一点响动的,那样空气会活一些。可老贾的做法不能让他理解:先
前他是穷,可如今新打到几眼甜井,已经是附近的首富。却不见他翻盖新房。远处
的居民,一些并不如他的人,有了些“积水”便开始盖楼房,而且楼日渐的高起来。
而老贾却不断加高他的水塔,并且终日的盯住水塔上的体积表,看啊看啊……
他已经有了许多肯卖力气的工人,井田再不需要他躬耕了。他只监工,然而他
是个何其恶毒的人:他的工人必须24小时不间歇的替他干活,否则便受到鞭笞。不
断有人累死,他就吃他们的肉,把下水和骨头喂狗。一个水塔不够用,他就再造一
个,再造一个,然而终于没有储水的地方。他的一百平米领地除去三个水塔,就是
星罗密布的井眼。
抽水机还是停了。老贾的头发一夜之间白熟了。他看见他抿紧嘴,并不唉声叹
气,地上是一层厚雪似的烟灰。可是他又抽出来一支,火机却不好使,无论如何不
起火。他却忽然爽朗朗笑起来。
“阿峰,你一个人踢球,就不闷吗?”
阿峰的妻子看见是他走了来,尖叫着跑回家去了。地上是打碎的饮具。
“不闷。”阿峰冷冷的说,“快走开,你这吃人的野兽!”并不正眼看他。
老贾倒是宠辱不惊,气定神闲里带着推心置腹,“阿峰,你想不想买一批运动
员,在一个标准上踢球?……难道你不想吗?”
阿峰一声冷哼,“我想你能给我啊?”
老贾不禁暗喜,在阿峰耳朵上一阵嘀咕,竟像念蛊似的听的他狂喜了,并且把
他让进了家。沉静了半晌,他俩又一起出来,去敲小泰的门。小泰一番如先前阿峰
的抵制,接着把他们让进家了。他奇怪老贾到底说了什么话,能让老死不往来,甚
至深存芥蒂的三家凝聚起来。念蛊吧,他想。
他再一次来到阳台,仅仅两天之后。然而眼下却让他大惊失色。阿峰和小泰的
房子已经不见踪影,代之一顶顶绿的帐篷。他正在猜里面藏了些什么,忽然从中跑
出两个兵来,合力推着一轮火炮,很快的消失在另一个帐篷里。老贾的井田被绿布
遮住了,不过从中冒些什么,那是再明显不过的。
他们要开疆拓土了。
这多么可笑!他想起庄子的《蜗角之争》。然而他不免陷入恐慌,思索起他们
为什么不邀他入伙,及至看到自己齐截截的“腿”,终于明白过来。或许此刻他们
正在密谋如何杀死他,而后强站他这块土地,只是看他整日紧闭大门,未知深浅,
不敢轻举妄动。
他加了四名“荷枪实弹、勇猛尽职”的保安,分立大门左右,日夜把手,总算
心里安静了些。他关心起死来,“人死为鬼,可是鬼死以后又变什么?鬼的鬼死了,
又变成什么?人们常常说,见鬼去吧,也许真是人死为鬼,鬼死为去,去死为吧…
…这是个疯狂的世界,必须用疯狂的思维去应对。然而竟至没有了了断吗?难道这
就是永恒!……”然而他想起茵菲来,才开始瑟瑟发抖。
忽而他又想不如加入他们,将来形成一股势力,好报他的莫大之仇。这一瞬他
直觉气贯长虹,血脉贲张,然而他更快拿定主意,绝不以屠杀无辜的代价去雪自己
的耻。――“不!这里本来就没有所谓的无辜――绝不能怜悯、宽容!……那又何
惜!对,加入他们,将来形成一股势力,好报仇!”
“可是,我对他们又有什么价值?”他不免苦恼起来。然而他很快的记起《孙
子兵法》,对,应该写出一个知道战争的小册子来,好做“投名状”。
“……站之法,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策,说得就是首先要对心理攻击,我方不
损一兵一卒,而招降敌兵;战而胜敌之兵为其次――当年24岁的拿破仑在土伦之战
把数学用于炮战,命中率极高,从而挫败敌军――要讲策略,对,要讲策略。战而
不胜为下。”他写到这里,回念了三遍,觉得狗屁不通,终于写不下去,把纸一气
乱扯乱挣。他本不懂什么军事。然后支使戒指去取《孙子兵法》,戒指搜了半天,
回来说没有。他却突然受了点化似的,头绪一下明晰了:我们是欧洲人入侵美洲,
又不是攻坚――用什么《孙子兵法》!
要紧的是,快些弄清湿城周遭的地形。望远镜他正巧有一柄,高倍双筒的,前
些天收拾房间还看见过。
他调好焦距,很快找到了湿城的边地。他在纸上迅速画下两条平行线,一个瘦
长条,“是的,是的,越过这条街,就出了湿城,路口有一座高楼,错不了,错不
了。”
天上忽然下起雪,开始零零屑屑,不多时便如瀑雨了。他套住一片雪花,那雪
花被高倍放大后,甚至能看到被气流冲散的绒毛。街道上一定是静悄悄的,因为绝
没有人迹――忽然一个女人从阴影里跑出来,背着一个大的包裹,直直的朝街对岸
冲刺去,他的心砰砰的跳,“再快点!再快点!……”
一辆疾驶的重车毫无犹豫的撞上她。她飞出一丈多远,地上一片湿的殷红,一
定是死了。然而他们并不罢手,轧过去。
他一阵仰天狂笑,继而是大哭不止。湿城本就是有进无出的地方。反抗是徒劳
的。因为除了她,他还看见很多鬼的死:这些后来者比她幸运,越过了边界,然后
悉数魂飞魄散。
他又看到那群在玻璃密室里左右冲撞的飞蛾,像一片片纸屑,不断的从空中坠
下来,落在泥泞的地上,肮脏的死去。
“赐我一片火海吧!”他挣扎着,像一匹受伤的狼的嗥叫。
天黑了很久,戒指终于把所有藏书如数搬上天台了。堆积的像一座山丘。她擦
一把汗,气吁吁的,问道,“你真的不留下《老人与海》吗?你平时可是最喜欢看
了。”
“给我火。”
“真的不留下?……好把。”
天上仍飘着雨似的雪,不见小。又起了微风,他划断了许多根火柴,总是点不
着,心里却呻吟着其它,“战乱没有杀死他,安逸就来帮忙。一个人尽可以被打败,
但你就是无法战胜他。这多么可笑,多么可笑笑,他不是自杀了吗!他不是自杀了
吗!……”
“哧”的一声,火柴终于点亮。他用手小心的呵护着,终于点燃了第一片纸。
烧起来了。他闭上眼,更觉出一面温暖一面寒冷。他看见无数白的飞蛾激昂的奔赴
着,箭似的扑进火海。
这时,响起一声突兀的炮响,继而是第二声,第三声,……冲锋枪像除夕夜的
鞭炮声响起来。他们开始进攻了。
天空中是黑色调的,烧焦的杂烩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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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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