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皇帝的安排下,善善来到宫内探视岳翕,见他颈部缠着白布,虚弱地躺在
床上休息,泪水扑簌落下。
“你怎么可以……”她颤声喊道。
那含悲带泣的声音惊醒了岳翕,一睁开眼便见她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心头
一紧。
“善善……”他哑声呼唤,挣扎地爬起。
善善听得心几乎要碎了。她可以想象到要是没有被及时阻止,此刻在她面前
的就是一具连这种沙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尸体了!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她扶他坐好后,用力拍打着床上的锦衾,泣不
成声,“我怎么办?你都没有想过吗?好可恶,好可恶!”
“对不起……”对于她的怒气,他只能满含歉意地承受。
“对不起就可以了吗?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时,心痛得都晕过去了!你
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这个冥顽不灵、自以为是、可恶至极的人!”
“你骂得没错,皇上已经……”
“责了他一顿!”
银铃般的笑语从身后传来,善善狐疑地转过身,眼前出现一名艳光四射的贵
妇。
她有张令人望之屏息的绝美娇容,眉眼之间充满英气,看向岳翕的眼神有着
浓浓的关心,她是……
只见贵妇以一个眼神屏退从人,步履娉婷地走近床边,似笑非笑地说:“皇
上先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责他以不孝。又说他拿剑
砍自己脖子、流了一地血污了御书房,害他往后的每天待在御书房时,都会想到
那时的情景,只怕夜夜都要做噩梦,实为不义之举。光这两点便不可原谅,遑论
以自杀来作为逃避手段,陷皇上有逼害忠良贤臣的嫌疑,遭世人唾弃为暴君,更
是不忠。”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见岳翕羞愧得低下头,语气放缓。
“皇上责你的不义,虽然孩子气的成分居多,但总归这三点来讲,皇上都是
对你不信任他,拿他当成暴君看待而痛心无比。岳师兄,你和花朝、戴玥都是看
着皇上长大的,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花朝和你却先后误解
他,拿他当成贪花好色的暴君,会为了女子而妄顾兄弟的情谊。皇上嘴里没说,
纯真的心灵却已受伤。这点你可明白?”
“公主教训的是。我……”
“公主?”善善困惑地眯起眼。
“我是赵千慧。皇上封我为宝瓶公主。”贵妇人直率地介绍自己。
“你就是……”见到自己所欣羡的书中人物就在跟前,善善顿时有种做梦般
的感觉,“我看过你,我是说,岳默生的那本(贵妃出墙)我看了好几遍,对于
公主的遭遇又是感叹,又是欣羡。”
“芳兰公主何必欣羡、感叹?”千慧若有深意地望向岳翕,“你我同样都是
仰赖皇上的恩泽,方得到所爱的幸运儿,也都还要倚赖岳师兄的生花妙笔,才能
让这份幸福名正言顺,不至于受世人唾骂呢。”
“啊?”善善方寸猛然一跳,领悟到赵千慧的话,芙颊涌上兴奋的红晕。
她完全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小说中的主角,与岳翕的爱情将成为流传人世的一
则传奇。
她娇羞地看向岳翕求证,后者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对了。我来这里是送上这瓶百花蜜。这个有消除喉咙肿痛的功效,对岳师
兄的喉伤会有帮助。”千慧召唤守在外头的侍女,从她手上接过百花蜜交给善善,
“先让他服下吧。”
“谢谢。”
在岳翕服用百花蜜时,千慧再度开口,“花朝很担心岳师兄的伤势,但他得
在皇上身边护驾,才着我前来。他与戴师兄都听说了安国公一早来探视岳师兄时
的情形,要我安慰岳师兄放宽心,父子终无隔夜仇。安国公是在气头上,才会对
岳师兄不谅解,皇上会居中代为缓解,到时候你们父子定能和好。安国公夫人那
里,皇上也为岳师兄暂时未能返家编了理由,等岳师兄康复好,再回家即可。”
这些话听得善善暗暗吃惊,没想到昨夜到现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竟发生这么多
事。她在听了岳翕刎颈的事便晕过去,岳翕却在逃过死劫后,还要被父亲指责,
其心境之难堪可想而知。
“岳翕……”浓浓的怜意登时缱绻于善善眼里,她低喊出声,温柔地紧握住
他冰凉的手安慰他,“你受苦了。”
“我没事。”低哑的声音虽这么说,俊脸上却挥不去一抹苦涩。
这段日子来,他内心饱经煎熬,瞒着众人他与善善的私情,连父亲都不敢倾
诉,并深深为背弃皇帝表弟而深怀罪恶感。他认为此事终将纸包不住火,为了不
连累亲人,也为了善善,他惟有自裁才能化解。
然而,他错了。赵千慧说得对,他终是误判了皇帝。当戴玥和花朝拦住他狠
心割裂颈项,皇上焦心地急唤御医抢救他,等他清醒后,藉由戴玥的猜测中套出
他自杀的缘由,却没有怪罪他,反而责他以大义,还要他宽心休养,他就知道自
己错得离谱。
隔日一早,父亲进宫探视他,虽然他只说了一句话,却比鞭打他还要教他难
受。直到现在,他还记得父亲痛心、失望的愤怒眼神。
“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让父亲失望了!
岳翕一想起这点,便心情沉重。
“还说没事呢。”善善怜惜地抚平他眉间痛苦的皱折,“安国公一定说了重
话。对不起,都是我害你们父子失和。”
“这件事不怪你。”岳翕摇头道,喉头因百花蜜的滋润而舒适了许多。“我
说过,纵使有错,也是我俩一块犯下的错。况且,我的确是辜负了父亲对我的期
望,他生我气,也是我罪有应得。”
“你都会说,纵使有错,也是我俩一块犯下的错,为什么还打算独自面对?
岳翕,你知不知道这段日子我有多担心你?我就猜到,你这死脑筋一定会做出傻
事,才想尽快见到皇上好阻止你。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善善悲愤地道。
“我是不想你受到连累……”
“我才不怕什么连累!我以为你应该了解的,我宁愿与你同生共死,也不愿
独自偷生呀!”
“善善……”
见两人你眼望我眼,沉醉在彼此的情意中,旁观者不由感到自己的存在是多
余的。但有些话是非得说不可,只好含蕴歉意地打扰这对鸳鸯。
赵千慧清了清喉咙,等着两人将视线焦点转移到自己身上,方打趣地接着道:
“两位谁也连累不到谁了。有皇上为两位做主,相信所有的难题都能顺利解决。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告辞。芳兰公主别忘了他喉头受伤,不宜多话喔。”
千慧一走,房内又是两人了。善善嘤咛一声,投进岳翕怀里。此时是无声胜
有声,对有情人而言,再没有比真心地拥抱更甜蜜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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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是甜甜蜜蜜,御书房里却是暗潮汹涌。皇帝召集皇亲国戚,朝中大臣,
宣布取消与芳兰公主的婚事。
众大臣期期以为不可,皇帝却将他们的苦口婆心当成耳边风。
“皇上,君无戏言!迎娶芳兰公主的消息,早已遍达全国。皇上如今要取消
婚事,百姓会怎么想?何况此事关系到与姽方的邦交。此时我朝正与莽国交战,
需要姽方这个盟邦支持……”
“丞相所言甚是!”皇帝好整以暇地点头附和,让众人还以为皇帝听信谏言
了,没想到他接下来却是说:“这些朕在作出决定之前,都审慎考量到了。第一,
姽方王和芳兰公主已经和朕取得共识,同意取消婚事,所以这件事不会影响到天
朝与姽方的邦交。”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议论纷纷,皇帝没理会他们,跟着往下说:“第二,朕
本来应该在七天前的吉期便跟芳兰公主完婚,却因公主失踪而……”
“皇上,臣认为这件事应该追究岳翕失职!”孝亲王天仲谋越众而出,慷慨
激昂地陈述,“他身为迎亲使,却与芳兰公主一起失踪达半月,姑且不论两人是
在自愿还是非自愿的情形下失踪,岳翕明显就是护驾不力!再者,孤男寡女同困
绝谷,即使其心坦荡,也难免惹人议论,质疑起未来皇后的贞操来……”
“孝亲王说得有道理极了!”皇帝就差没有鼓掌叫好,但眼中毫不吝惜地充
盈着对堂哥的赞赏,令后者有些晕陶陶,可往下倾听,却觉得不对劲,“朕刚才
说到第二点,这个是很重要的。公主失踪,虽是莽国奸细造成的,但也表示上苍
并不看好这门亲事,才藉由莽国奸细之手,使得芳兰公主因失踪而错过吉期。这
是一个讯息,表示朕与芳兰公主的婚事未得老天爷看好——”
“皇上!”孝亲王不耐烦地打断皇帝的迷信之说,提醒道:“臣刚才建议要
严惩岳翕的失职!”
“追究下去的话,要被严惩的人可不仅是岳翕喔。”戴玥喃喃念道。
“你说什么?!”孝亲王横眉一竖。
“我讲我的,王爷不必放在心上。”戴玥耸肩回答。
讲那么大声,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还要他别放在心上?
孝亲王怒哼一声,倨傲地道:“该追究谁,就追究谁!犯错的人本来就应该
为自己的错误受罚,我说的对不对呀,国舅大人?”
岳朗清面无表情,并不接话。
“反正岳翕是难辞其咎,还请皇上把岳翕交付有司处理!”
“这样不好喔。”皇帝美丽的眉宇全都织在一块了,“芳兰公主会生气的。”
众人耳朵全竖起来。
“皇上说芳兰公主会生气是什么意思?”左相赵政道小心翼翼地求证。
“因为朕答应她,只要她同意取消婚事,便让岳翕当她的驸马……”
“这太荒谬了!”孝亲王惊愕地叫出声,“皇上是在说笑吧?芳兰公主是你
钦定的皇后,你怎么可以让她改嫁岳翕!”
“哎呀,孝亲王,你别这么激动呀。”皇帝促狭地朝他眨眼,“你刚才不是
说,孤男寡女同困绝谷会让人质疑皇后的贞操吗?朕就是很质疑,才决定要取消
与芳兰公主的婚事。她不当皇后了,众人也就毋须质疑这点了。”
“可是……”孝亲王被这番强辞夺理的话气得脑子发昏,“这关系到皇上的
尊严与皇室的颜面……”
“这个跟那个有什么关系?”皇帝一脸无辜,“就算是平民老百姓,在成亲
之前,要是对结婚对象不满意,只要经双方当事人协议,还不是可以退婚。朕已
经得到姽方王与芳兰公主同意了,从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芳兰公主当然
可以选择岳翕当她的驸马,而且朕还认为这么做可谓是两全其美。一来,姽方太
子尚年幼,需要倚赖芳兰公主的辅佐;二来,岳翕成为姽方的驸马,必能确保天
朝与姽方的良好关系,莽国就无可趁之机了!”
“可是、可是……”
“可是芳兰公主是九命天女,取消这门婚事,皇上如何度过危厄?”勇亲王
担心地建言。
“对呀,没错!”孝亲王赶紧点头如捣蒜。
“皇叔所言甚是。不过……”皇帝卖关于地顿了顿,“芳兰公主并非九命天
女,朕娶了她也解不了危厄呀。”
“什么?芳兰公主不是九命天女?”群臣又议论纷纭了。
“众卿都知道,不久前国师遣了关门弟子关宁来见朕,朕让他去看过芳兰公
主了,据他说,芳兰公主命相虽佳,却不是九命天女。如果朕立她为后,将来找
到九命天女又该如何?所以,这门婚事是非取消不可。”
“皇上……”安国公闻言,俊朗的眉宇里闪烁着抹激动。
“国舅勿放在心上。”皇帝温言道,“此事怪不得你。毕竟论起相术,天朝
上下,很难有人能及得上国师的。你一时看错,也是情有可原的。”
“皇上……”岳朗清知道皇帝外甥是有意为岳翕开脱,才故意这么说,不由
眼眶湿热。
“朕知道你舍不得独子远赴姽方,但这只是暂时的。朕与桅方王说好了,等
姽方太子年满十八岁,便让岳翕带芳兰公主回归天朝。这期间,他们每一年都会
定期回来省亲,你与舅母若想念他们,也可以到姽方作客。朕知道这件事是委曲
两老了,但为了国家利益,还请你们体谅。”
“皇上……”岳朗清激动得难以言语,但他终究是老于世故,很快镇静下来,
若有深意地向皇帝拜了一礼,“臣谨遵圣旨。”
“皇上就不怕天下人耻笑,说你、你被芳兰公主抛弃,还忍气吞声吗?”眼
看着大局已定,孝亲王不满地喊道。
“孝亲王!”皇帝脸色铁青,下颌抽紧,狠狠地瞪视哪壶不开便爱提哪壶的
大嘴巴堂兄,“朕说过,朕要天下人怎么想,天下人自会怎么想!除非是有人惟
恐天下不乱,想要毁谤朕。朕会照老办法,藉岳翕的妙笔把朕的苦心传出去。你
还有什么疑虑吗?”
“臣……”他敢怒不敢言,“不敢。”
“那就要礼部拟旨照办!”皇帝沉声命令,修长的眼睛里闪烁出不怒而威的
凛然气势,年轻俊秀的脸容上有着王者无与伦比的高贵仪态,令群臣不自主地瞻
仰臣服。
皇帝长大了。
岳朗清欣慰地领悟到这点,但一想到爱子,又忍不住地轻喟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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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之前,善善偕同夫婿回到了故国。
原以为此生再无望见到的故乡,山明水秀地展现眼前,阵阵汹涌的热潮激荡
在方寸间。她紧握住夫君的手,在岳翕眼里看到了了解。
“上回我来时,一直遗憾无暇浏览姽方的风光。”他微嘎的语音是温柔的。
“这次……”善善拉长声音,美眸里凝聚着柔情万缕,“我会亲自带你逛遍
每一处,让你再也没有遗憾。”
“嗯,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是的,他们有一辈子,可以携手同心地览尽姽方的每处风光,甚至天下所有
的名胜。
在相视而笑的眼中,他们许下这样的心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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