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绝不答应让那个女人进我们赵家的大门!”满头珠翠的贵妇人指着跪在地上的
青衣女子叫嚷道,原本端丽的容颜因暴怒而变得有些狰狞。
“夫人,她已怀了我的骨肉……”身着锦袍的中年文士低声恳求。
“你还好意思说!”贵妇人气愤地打断他的话。“你竟然趁着我怀文儿的时候,和
这个贱女人暗通款曲……”
“凤英不是什么贱女人!”中年文士激动地辩驳,“她在跟随我之前还是清清白白
的!”
“还没成亲便勾搭男人就是贱货!我们赵家容不得她!”
“这件事要怪就怪我,青莲,你就念在我们夫妻一场,接纳她吧!”
“原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妻子?”宋青莲悲愤地指着自己,“你还记得当初成亲时
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你说你会一心一意地对我,不会有二心的。怎么还不到三年,你就
把自己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我替你们赵家辛苦地怀孩子,你却在外头勾搭狐狸精!”
“青莲,我知道是我不对,不过,事已至此,你就成全我们吧。”
“成全你们?”宋青莲怒哼,“要我成全你们这对狗男女,万无可能!赵守礼,你
不要忘记龙凤山庄之所以有今天,全是我宋青莲的功劳!你不但不感激我,竟然还背叛
我,而现在你还有脸要我成全你们!”
“青莲,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这件事情你难道没有错吗?你对我趾高气扬,像
是做人家妻子的样子吗?你让我成为长安城的笑柄……”
“我让你成为长安城的笑柄?”宋青莲气恼地重复他的话,“我宋青莲是哪一点有
违妇德,让你成为笑柄了?我替你打理山庄,帮你经营买卖,又为你生了个儿子,我有
哪一点对不起你们赵家?”
“你……”赵守礼叹了口气,他没敢说出她跋扈的作风已然犯下七出之条。诚如宋
青莲所言,倘若没有她,赵家也不会有今日的兴隆。
当年若不是靠着她带来的大批嫁妆,以及岳家的提拔,龙凤山庄也无法跃居关中四
大富之一。也是因为这个理由,他才百般容忍妻子,不愿做个不义之人;可是他终究是
个男人,需要女人的温柔。
“青莲,我到底是个男人,你不是对我呼来喝去,就是对我恶言相向,几曾有过为
人妻子的温柔?长安城有哪个人不知道我惧内?我是个男人,你教我怎么忍受下去?”
“所以你就给自己找了个温柔体贴的贱货!”夫婿的话太令她伤心了。
宋青莲自幼受父母宠爱,骄纵惯了的她从不屑摆出小女人的可人娇态。她父亲一直
称赞她有商业奇才,若不是生作女儿身,当可成为纵横商场的大商人。谁知道嫁了个懦
弱丈夫,非但不感激她为这个家尽心尽力,竟然还嫌她不够温柔,怎不救她气愤填膺?
她忍不住把心中怒火出在跪于地上、楚楚可怜的余凤英身上。
“我就要看看你这个贱人到底有多温柔!”她冲向余凤英,一巴掌猝不及防地掴在
她脸上。
“啊——”余凤英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你疯了吗?”赵守礼一把推开妻子,蹲下身心疼地抱住余凤英。“凤英,你没事
吧?”
“我……我没事。”余凤英咬紧牙摇着头。
“赵守礼,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敢推我?!我才替你生了个儿子,你就这
样对待我……我跟你拼了!”宋青莲叫嚷着扑向他。
“青莲,你闹够了没?”赵守礼抓住妻子的手。“杏儿、桃儿,快把夫人扶住。”
他将妻子推到两名侍女跟前。
“赵守礼,你太过分了!你有胆子就把我休了,好娶你那个温柔体贴的贱人!”
“你!”赵守礼的眼中充满怒火,但他还是忍住了。“我不跟你计较。”
“你不跟我计较,我偏偏要跟你计较!”
赵守礼怒瞪着披头散发、形如疯妇的妻子良久,然后叹了口气。他弯身扶起余凤英,
无奈地说:“凤英,对不起,我没料到事情会这样,你恐怕不能留在这里了。”
“我知道,是我太天真了。”余凤英悲伤地垂着头。
“你这只狐狸精,就会以眼泪勾引男人……”宋青莲吼叫道。
“凤英,我带你离开。”赵守礼不理会妻子的怒吼,扶着余凤英离开龙凤山庄。
他花了三天的时间安顿她,才在妻舅的苦劝下回家探访妻儿。从此之后,他和妻子
相敬如“冰”,还三天两头地跑到凤英那里探望。
不久,余凤英产下一子,取名景武,宋青莲的心中虽悲愤,却忍住没有发作。她紧
守着儿子景文和大片的赵家产业,直到十年后赵守礼过世,她的怒气才发作起来。
首先,她不准余凤英母子进龙凤山庄祭拜赵守礼,任由他们在山庄门口跪了三天三
夜也不搭理。后来,又逼他们母子离开长安,飘零异乡。宋青莲以为她总算是出了口怨
气,却没料到竟铸下十三年后龙凤山庄的一场悲剧……
“娘,您别逼我……”赵景文站在母亲跟前苦苦哀求,“我跟明瑶成亲不到两年,
您不能逼我纳妾。”
“文儿,不是娘要逼你,这只能怪你那个媳妇肚子不争气!”宋青莲寒着脸说。
“娘,我跟明瑶还年轻,再说,这些日子我跟她聚少离多,我相信只要再给我们一
些时间……”
“你是在责怪娘的不是吗?”宋青莲不悦地蹙着眉,“男子汉志在四方,再说,你
又是赵家唯一的男丁,这一大片事业不靠你打理,又要靠谁?娘年纪大了,你不该再让
娘操心。”
“娘,孩儿知道,孩儿也没有怪娘的意思。我只求娘不要再逼孩儿纳妾。”
“你这孩子是怎么了?有哪个男人不爱纳妾的?偏偏你这么奇怪!”
“娘,孩儿求您!”景文跪在母亲身前恳求。“娘当年也深恶父亲纳妾,怎可把这
样的苦加在明瑶身上?”
“你……”宋青莲气得发抖。十几年来没人敢再提这件旧事,没想到儿子今天竟然
冲口而出。“反了,反了,竟然有儿子编派父母的不是!我好歹生了你这个不肖子,当
然有理由反对你爹纳妾,然而,明瑶却连点怀孕的迹象也没有,能跟我相比吗?”
“娘,明瑶贤淑,又与我恩爱,您就别再逼孩儿了。”
“你!”宋青莲气怒交加地抚着胸,她那冷冽的眼神飞快地扫过静寂的花厅,落在
立于门外等候的媳妇身上。
“明瑶,你进来。”她寒着声音道。
夏明瑶颤巍巍地踏进花厅,向婆婆福了一福,低敛蛾眉不敢抬起头来。打从她进赵
家大门后,就对这位婆婆又怕又敬,将每天的“请安道早”视为畏途。在她眼里,宋青
莲是个恶婆婆,虽然她不曾对明瑶恶言相向,然而,她那不含一丝温暖的眼光,以及比
冰还要教人畏寒的声音,每每令明瑶打从心底地发寒起来。
她刚才已在厅外听见婆婆和夫君的对话了,心中的悲苦实非笔墨所能形容。
从他们成亲一年后,婆婆就一直催景文纳妾,景文却念在夫妻情深,迟迟不肯答允,
像今天这种场面已不是第一次了。
“明瑶,你丈夫怪我这个做母亲的不体恤媳妇,你倒是来评评理,我为了赵家的香
火要他纳妾有什么不对?他却怪我多管闲事!”宋青莲的声音冷若寒冰,平板得仿佛没
有一丝生气。
“媳妇该死。”明瑶颤声地说,双脚一软,跪倒在丈夫身边,低着头不敢再出声。
“娘,您别逼明瑶……”景文一瞥见妻子含着泪不敢哭出来的表情,立刻心疼地向
母亲恳求。
“我逼她?”宋青莲柳眉倒竖。“我是在教她做人家媳妇的道理。无子可是犯了七
出之条,我没有要你休了她,只要你纳妾替咱们赵家传宗接代,这也错了吗?”
“孩儿不敢说娘错,孩儿只恳求娘多给一些时间。”
“多给一些时间?!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现在又用同样一套话来搪塞,你这个不
肖子……”
婆婆的声音像根针般扎进明瑶的胸口,她咬紧下唇,强忍住流泪的冲动。她觉得头
越来越晕,夫君恳求的声音、婆婆的斥责声仿佛离她越来越远。这几天她的胃口本来就
不太好,晨起时又呕吐了好几回,刚才还在花厅门口站立许久,使得她的体力不堪负荷。
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了,任那盘据她体内的晕眩感将她带往平静、安宁的昏睡中……
明瑶瘫软的身体落入及时发现妻子不适的景文怀里,宋青莲也因这突发的状况而张
着嘴说不出话来。
“明瑶……”景文呼唤半天,仍不见她醒转,连忙抱起妻子快步离开花厅。“来人
啊,快去请大夫。”
他将昏迷中的爱妻抱进所居住的院落当中,丫鬟们忙着铺床整被地伺候。
过了许久,大夫被家仆匆匆地迎进房来,经过一番把脉诊治之后,许大夫笑呵呵地
对景文说:“恭喜庄主,夫人有喜了。”
“有喜了!”景文惊喜交加!
太好了,他不用再被母亲逼着纳妾了。
“可是她为何昏迷不醒?”他满怀忧虑地问。
“夫人身体太过虚弱,再加上害喜的现象,才会体力不支。不过无妨,老夫会开几
帖安胎良药让夫人补补身子。”
送走大夫之后,景文赶回娇妻身边,发现她已悠然醒转,眼角犹有泪痕。
“明瑶,你觉得怎么样?”
“我……我不要紧。”她幽幽地说,“都是我不好,害相公被婆婆责怪。”
“不是你的错,明瑶。”景文叹了口气,将妻子搂入怀中。“不过,以后你再也不
必担心了,刚才大夫诊治过,他说你已怀了身孕。”
“我……怀孕了?”明瑶的小脸上满是欣喜。
她怀孕了!那代表婆婆再也没有理由逼丈夫纳妾了。她的眼中被喜悦所盈满,她不
必跟别的女人分享丈夫,她可以独享丈夫全心的宠爱。明瑶欢欣地搂紧景文的脖子,喜
悦的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哭了呢?”景文心疼地吻着妻子的泪痕。“怀孕是件喜事才对。”
“我是太高兴了,这样婆婆就不能再逼你……”她羞怯得说不出话来,一径将小脸
埋在丈夫的怀中。
“你也不愿我纳妾,对不对?”他逗着她。
“天底下有哪个女人愿意和别人分享丈夫的?”明瑶哀怨地说,“就算你笑我度量
狭小我也不在意,每次一想到你将和另一个女子温存,我的心就好痛。”
“明瑶……”景文叹了口气,“你应该明了我的心意。我的心里只有你,哪容得下
别的女人?再说,有爹娘的前车之鉴,我说什么都没勇气纳妾。”
“你是怕我跟娘一样?”
“唉!我是怕你我之间会变得像爹娘那样水火不容,我可受不了你对我冷冰冰。”
他温存地吻着妻子,令明瑶娇喘吁吁。
“我只怕你会不理我、不再爱我。”她幽怨地说。
“怎么会呢?我永远都爱你的,明瑶,直到永远。”他深情地俯下身,以吻真心地
向她许下永恒的誓言。
然而,在明瑶心中却总有一丝不确定,她抱住自己的腹部,恳求老天能赐予麟儿,
以确保她在赵家的地位。
※ ※ ※
“恭喜你了,赵兄。”
“多谢两位。”
赵景文在长安最大的喜福来酒楼设宴款待两位贵客。左边穿着蓝花锦袍的二十来岁
公子,乃关中四大富之一盛昌行的少东潘耀仁;而右边着紫蟒袍的文士是定居洛阳的漕
运巨子东方明。
东方明和潘耀仁先后迎娶了洛阳巨富丁家的一对姊妹花,两人自从结为连襟之后,
彼此的商业往来更加密切,再加上赵景文的运筹帷幄,三大家族俨然成了当时最具影响
力的巨贾。
“潘某实在羡慕赵兄,不但娶得像嫂夫人这般贤淑的美人,如今又快为人父亲,真
是可喜可贺。”
“潘兄过奖了。潘兄也才新婚而已,久闻嫂夫人乃是洛阳出了名的美女,潘兄艳福
真是令人欣羡。”
“哈哈哈!我那妻子哪及得上嫂夫人呢?她一发起脾气来,我只有打躬作揖赔礼的
份。而且她管我可管得紧呢,这也不准去,那也不准去。说到这,我还真羡慕你和姊夫
可以如闲云野鹤般,爱上哪就上哪。”
“妹夫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东方明朗笑道,“我们是劳碌命,才要东奔西走。
贱内不知埋怨过我多少回,我那个宝贝儿子都差点认不出我来了。”
“是呀,潘兄,我恨不能多在家中陪伴娘子,无奈这些年来生意难做,时时需要我
亲自打理,总是和拙荆聚少离多。每次我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十分对不起她。”景文
叹口气道。
“没想到咱们景文兄还是个多情种子。”潘耀仁取笑道。“我听说伯母一直逼你纳
妾,可是你却坚持不答应。真有这件事吗?”
“潘兄见笑了。”景文苦笑道,“这次要不是拙荆正好怀孕,我还不知道该如何跟
家母搪塞呢!”
“赵兄真是奇怪。人人争享齐人之福,为何赵兄却不屑为之?”潘耀仁不解地问。
“拙荆待我情深意重,我怎么忍心辜负她?”
“好一个情深意重,为此我们该好好敬一大杯。”东方明举杯相邀,另外两人连忙
饮尽杯中酒。“赵兄的话深得我心,吾辈汉子自当好好疼惜娇妻,岂能让她受到一丝一
毫的委屈。赵兄,在下突然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赵兄以为如何?”
“东方兄但说无妨。”
“犬子今年二岁,如果嫂夫人生下男丁,请与小儿结为兄弟;如果嫂夫人生下千金,
东方明愿与赵兄结为秦晋之好。”
“这……”
景文还来不及回答,潘耀仁已着急地接口:“那我算什么?”
“你凑什么热闹?”东方明揶揄道:“你既无儿也无女的。”
“现在是没有,可不表示将来也没有。”潘耀仁理直气壮地说,“姊夫,依我瞧,
不如这样子好了,赵家若喜获麟儿就娶我未出世的女儿,若是生下千金就嫁你儿子。”
“好!既然潘兄和东方兄如此盛情,在下就却之不恭了。我们干杯为誓!”面对两
位好友的盛情,景文直觉热血沸腾,不禁豪气干云地邀杯共饮。
两对佳侣的婚事就这样被三个酒气冲天的老爹给订了下来。赵景文、东方明和潘耀
仁直喝到酩酊大醉,才各自由家丁扶回家休息。
※ ※ ※
偌大的龙凤山庄陷入空前的混乱当中,只因为庄主夫人已经痛了一整天还产不下胎
儿。
庄主在大厅内走来走去,老夫人则端坐在太师椅上冷眼旁观,丫鬟们穿梭于曲折的
院落当中,来来回回地将最新消息传至大厅。
景文召唤管家进来。“大夫请来了吗?”
“已经去请了。”
“文儿,已找来了产婆,何必再请大夫?”
“娘,明瑶痛了好几个时辰,我实在不放心。”
“生孩子自然会痛,你也太大惊小怪了。”
“娘……”景文心急如焚,没心情和母亲争辩。正当他急得恨不能冲进房内陪伴妻
子时,大厅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庄主,夫人生了。”梅香喜孜孜地冲进来报告。
“太好了!”景文兴奋地嚷着。
“是男的还是女的?”宋青莲冷淡地问。
“是……”梅香心情一沉,不由得替夫人担心起来。“是小姐。”
“女的。”宋青莲不屑地闷哼。
“恭喜庄主,夫人又生了。”桃香冲进来禀告,“是位少爷。”
“到底是生男生女?”景文一头雾水。
“启禀庄主,是小姐。”
梅香和桃香异口同声地说,景文满脸讶异,仍弄不明白。
桃香掩嘴偷笑,“启禀庄主,夫人先生了一位小姐,后又产下少爷,是对龙凤胎。”
“龙凤胎?!”宋青莲的脸上出现了难得的笑容,她认为这是个好兆头。龙凤山庄
龙凤胎,这表示山庄将会越来越昌盛。
“我去看她。”景文掩不住初为人父的激动,顾不得向母亲行礼告退,便冲向后院
去看妻子。
他才走到房门口,就被匆匆奔出的丫鬟堵住。
“不好了,庄主,产婆说夫人好象有血崩的迹象。”莲香着急地禀告。
“血崩?!那该如何是好?”景文被她的话吓得不知所措。
“庄主,得快请大大过来。”莲香连忙提醒吓呆了的庄主。
景文返身回到大厅,正想催家仆快去请大夫,恰好见到原先去请的大夫已经来了。
“许大夫,拙荆血崩,你快去看看。”
景文拉着许大大直奔后院,被关在门外的他不停地在廊下跺来跺去,连刚生下来的
那对孪生儿女也没心情看一眼,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许大夫才走出来。
“大夫,怎么样了?”
“夫人的情况十分危急,老夫也只能尽人事了。”许大夫摇头走开,景文连忙跟上
前去,命人取药煎药。
直到第三天,许大夫才将产妇的情况稳住,半个月之后,明瑶终于脱离险境。
“有件事老夫不得不告知庄主。”
“许大夫,你有话就直说吧!”
“夫人的情况虽然稳住了,不过……”
“不过什么?”
“唉!只怕以后不能再生育了。”
景文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情况有多严重呢!“不要紧,我已有一儿一女。再说,生
产这么危险,明瑶以后不生也好。”
“难得庄主这么豁达。”许大夫放心地点头离开。
景文回到房内探视妻子,只见明瑶正逗弄着那对双生子。
“明瑶,你好点了没?”
“我好多了,相公。你看咱们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真是可爱。”
“是呀,辛苦你了。”他在妻子的脸颊上印下一吻。“这对娃儿把你折腾得好辛
苦。”
“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明瑶娇羞地说。
“谢谢你,明瑶。”景文深情地笑道,指了指儿女身上挂的玉佩。“娘把传家玉佩
给了这对孩子,你看。”
明瑶从婴儿身上拿起玉佩细看,发现是一对各刻着龙凤图案的上好青玉,她的心中
又惊又喜,这代表她在赵家的地位提升,也代表她实实在在地成了赵家的一分子。
“这是对暖玉,冬暖夏凉的,以后再也不怕孩子冻着、热着。”景文搂住娇妻喜孜
孜地说,并且温柔地在孩子和妻子的脸颊上各印下一吻。“你们都是我的最爱。”
明瑶心情激动地靠在夫婿怀里,望着手中这对粉嫩的稚儿,心中有说不出的欢喜。
她是母凭子贵,将拥有一切安居在山庄中受丈夫宠爱、仆人敬爱的权利。她不禁开始幻
想着未来的幸福,她将守着孩子和丈夫,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 ※ ※
与长安并驾齐驱的城市——洛阳,由于交通便利,聚居着从国内外各地来的商人。
城南的晴丰市,每天更是挤满人潮,商家们笑呵呵地忙着送往迎来。可是有家“利通行”
却大门深锁,接连好几天都放弃大发利市的机会。
利通行是家经营南北货的商号,透过潜运之便,将南方生产的绫罗锦绢等高级丝织
品源源不断地向关中输送,同时也跟经常往来于丝路的胡商合作,销售西域的名产。
利通行的老板不过才二十三岁上下,虽然开业不到两年,但由于做生意诚实无欺,
货色又足,使得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可是这几日却不见他开门做生意,许多吃了闭门
羹的客人在门外蹙眉叹息,纷纷暗中忖测。
利通行的老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们担忧地想。要不然几乎是全年无休的商号,
怎会突然接连几天不做生意?
事实上,利通行的老板的确出了事。
推开深锁的朱红色大门,绕过店铺、仓库,走进小巧的花厅,一个年轻人正愁眉深
锁地和一个中年妇人隔着圆桌对坐。
“都赔光了吗?”中年妇人颤声地问。
“孩儿不孝。”年轻人沉痛地回答。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运送江南那批货的船在徐州和另一艘货船相撞,我们的货就这样沉了。而我们跟
胡商订购的那批宝石也在路上出了事,现在还不知道拿不拿得回来。”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余凤英听得晕眩不已,她捂住胸口,顺平了急往脑门子冲的一股气,闭目沉思应对
之法。
她省吃俭用了一辈子,才筹足银两让儿子开业做生意。景武也很争气,将生意打理
得蒸蒸日上,她心想,指望的那一天也许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没想到竟然祸从天降。现
在,他们非但不能出十三年前的那口怨气,还会破产、背负债务,叫她将来有何面目去
见死去的丈夫?
她想起二十三年前的往事。当时她是个随父兄打家劫舍的女贼,因为身负重伤而昏
倒在路旁,幸被行商经过的赵守礼所救。
她感念赵守礼的救命之恩,又心仪他的翩翩风采,终于在一个良宵花月夜委身相许。
她甘愿做小,随他返回龙凤山庄,却没料到他的元配妻子不但不肯接纳她,还和守礼大
吵一架。
赵守礼另外买了一栋屋宇安置她,两人缱绻恩爱,度过了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
子,那是她这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直到守礼过世后,她的悲惨日子才来临。
首先,那个狠心的女人不准他们母子祭拜守礼,任她和景武跪在山庄门口三天三夜
也不搭理。后来,又用尽千方百计将他们母子逼离长安。她带着景武颠沛流离了许多年,
才在洛阳落脚。
靠着守礼留给她的微薄财产,和在长安时学会的针线功夫,她勉强挣了些钱扶养儿
子长大成人。
景武孝顺又勤快,先跟着商行老板南来北往地跑了几年,才攒足钱开店做生意,这
一两年倒也干得有声有色,只是没想到会突遭大祸,将所有的钱赔光。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余凤英叹了口气,心疼地看向儿子纠结的眉宇。
“现在只有把店顶出去,先还了债再说。”景武无奈地说。
“秀玲知道这件事吗?”
“我还没告诉她……她怀了身孕,我怕她受不了这个打击。”景武想到妻子娇弱的
身子,心中的忧惧不由得加深。他本来还打算另外买栋房子让母亲和娇妻居住,免得一
家人全挤在窄小的店铺之内。现在一切都泡汤了,搞不好连这点栖身之所也没了。
“我看这件事情……”余凤英沉吟了一会儿,心中终于有了决定。“我们回长安。”
“回长安?!”景武错愕地说。
“是的,回长安。”
“回长安做什么?”
“我们到龙凤山庄去。”
“娘,我们怎么可能回去?您难道忘了当年大娘是怎么对我们的?她把我们排拒在
庄外三天三夜,任我们在外面挨饿受冻,还把我们赶离长安!她不可能会接纳我们的。”
景武激动地说出实情。
“可是你终究是赵家的二少爷,你有权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再说,现在可能是你大
哥当家,景文那个孩子天性纯良,你记不记得当年他还偷偷塞了粒馒头给你吃?”
“大哥虽然待我们很好,可是大娘她……”
“事情已经过了十三年,她不应该再记恨……”
“娘,她如果不记恨,就不叫宋青莲。”景武忿忿不平地说,“她可以隐忍十年,
直到爹死后再对付我们母子,怎么可能过了十三年就将这件事忘掉?她心肠狠毒……”
“够了,景武。”余凤英恼怒地制止儿子。“再怎么说她都是你大娘,我不准你再
批评她。其实当年我跟你爹也有错,我们不该在尚未得到她谅解之前就先行拜堂完婚。
你大娘她……她是个千金小姐,虽然心眼小,但好歹也帮你爹兴家立业,龙凤山庄有今
天,她居功厥伟。娘也是女人,自然了解她的心情。有哪个女人甘心见到丈夫移情别恋、
另结新欢?她只是忍不下这口气而已。”
“可是她把我们赶离长安……”
“因为她认为我们的存在对她而言是种耻辱!”
“那我们现在回去还不是一样。”景武不表乐观。
“事情已经过了十三年……”
“过了几年都一样的,娘。大娘心胸狭窄,她永远不会忘记爹爱您甚于爱她。她一
辈子都会记恨这件事的。”
“可是我们已无路可走。我相信你大哥不会见死不救,他会帮你的!”
“娘,我们不需要他帮忙。”景武激动地反驳,“我们母子流浪了十来年,从来没
要他帮过……”
“可是你就要破产了……”
“那又如何?我们可以重头再来。娘,我还年轻,虽然以后的日子会苦了点,但是
我相信只要我再努力几年,我们还是可以再有一间自己的铺子。”
“不是娘不愿受苦,娘担心的是秀玲。她身子娇弱,现在又有了孩子。景武,你听
娘说,这么一点钱对龙凤山庄而言根本不算什么,相信你大哥他出得起。只要你肯去求
他,他会帮你的。”
“娘,我不去求他……”景武固执地拒绝。
“就算是为了秀玲和你未出世的孩子,你也不愿意吗?”
“娘,您别逼我。”景武痛苦地别过脸去。
“娘不是逼你,这是娘唯一想得到的办法。你是龙凤山庄的二少爷,你不过是去讨
回你应得的。景武,听娘的话,好不好?”
景武在母亲的苦劝下,心中不禁有些动摇起来。他是龙凤山庄的二少爷,却连龙凤
山庄的门槛都未曾进过,能算是赵家的半个主人吗?他知道爹在世时,曾将他的名字列
入宗族家谱之内。虽然他和母亲被逼离开长安时,宗族里的长老未曾出面干涉,可是那
并不代表他们现在不会出面替他主持公道。
景武深知大家族最好面子,如果他以大义压人,控诉宋青莲如何迫害小妾和庶子,
他相信宋青莲终会在舆论的压力下分他家产。可是他不愿走到这步绝路来,毕竟大哥曾
对他有过赠馒头的恩义。
只要大哥肯借他一笔钱周转,他甚至愿意放弃龙凤山庄的继承权。
“景武,你想清楚了没?”余凤英看出儿子的表情似乎不像先前那般坚持,连忙再
度催促。
“好吧,娘。”景武认命地点头。“您陪秀玲留在这里,我去长安见大哥。”
“不,景武,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可是秀玲……”
“放心好了,我会让秀玲先回娘家住段日子,等我们从长安回来再去接她。”
“好吧!可是,娘,到了长安您不可以冲动行事,等我见过大哥再说。而且我认为
我们还是别跟大娘照面得好。”
“为什么呢?”
“娘,我不愿让人以为我们回长安是去争家产的。再说,这几年我们对龙凤山庄也
没什么贡献,只因为我是爹的儿子就去分家产,这也不太好。我想,就由我出面跟大哥
借些银两,助我们渡过这个难关……”
“景武,你太傻了!”
“娘,我不是傻,而是……”景武叹了口气,虽然他是庶出,但终究是赵家的一分
子,实在不愿让家丑闹得满城皆知。大娘的悍妒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闻名京城,如果再
为他争家产的事,让这个恶名又被人提起,那他就太对不起死去的爹了。
“就看在爹的份上,别再让赵家又吵闹不休了。”他长叹一声,起身到屋后探望怀
孕的妻子。
余凤英一个人坐在厅内,偏过头凝视放在神桌上的丈夫牌位,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十三年来,她没有一日不思念他。十年的恩爱记忆陪伴她度过多少孤寂的深夜,那
些缱绻爱恋铭刻在她心版,永远难以忘怀。现在她即将返回长安,回到他们缠绵的城市。
她要到他坟上祭拜,亲自替他拔除坟上的杂草,摩挲着那青石墓碑。
她闭上眼睑,感觉到脸上有湿凉的水珠。
景武并不明白她的心意。她要他回龙凤山庄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她要儿子认祖归
宗,要赵家承认她余凤英的地位,甚至将来能让她和守礼葬在一起。
那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和她心爱的男人永远相守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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