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白鵰到底抓走孩子干嘛?
事实上,雌鵰已经在责怪雄鵰,没事抓了个孩子干嘛?那又不是小羊或是野兔子,
至少还能用来饱餐一顿。
然而,雄鵰只是瞪了一眼伴侣,好象是在说:“闭嘴,笨女人。”
它鼓动翅膀,乘着风飞向它的老家华山。掠过苍翠的峰峦,雄鵰朝一座鲜为人知的
山谷飞去。
它在山谷的空中盘旋数回,发出长鸣,终于将草屋里的人给引出来。
一位看起来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走到空旷处,鵰儿朝他掠了过去,放开爪下的重担,
任哇哇哭叫的孩子落入男人的怀里。
男人一脸愕然地望着怀中哭叫不休的小娃儿,直到小孩的一双手直抓向他的胸膛,
他才如梦初醒,对着盘旋空中的鵰儿喊道:“白羽,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听见鵰儿发出数声鸣叫,绕着他的头顶盘旋。
“长天,你怀里抱着什么?”另一名和他年龄相近的女人走出草屋,好奇地盯着他
怀中的小捣蛋问。
“好象是个孩子。”孟长天神情骇异地对妻子说。
“孩子?!”池秋水眼睛一亮,凑到他身前观看。“好可爱喔,哪来的?”
“是白羽丢下来给我的,真不知道这家伙又在玩什么把戏?”长天埋怨地瞪了上空
一眼。
“真的是你吗?白羽。”她抬起头兴奋地问,只听见雄鵰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你送给我的寿礼,真的?”她掩不住满心狂喜,从丈夫手中接过孩子。
“秋水,你不可能是当真的吧?这可是个小孩子呢!”长天气急败坏地说,“再说,
你的诞辰又还没到。”
“什么还没到嘛!今天就是我的诞辰,你知不知道?”她柳眉倒竖地瞪着丈夫。和
孟长天成亲也有数十年了,他除了前面十年还记得她的诞辰外,其余的三十年不是将她
的诞辰记早了,就是记晚了。
长天眨着他那对状似无辜的大眼,到现在他才明白妻子这一整天为什么老是对他生
气了,原来他又将她的诞辰记错了。
“秋水,对不起啦!”他在一旁小心地赔不是,这时候,雄鵰已带着雌鵰飞落秋水
的身边。
“白羽,乖孩子,真不枉娘这么疼你。”秋水俯下身,用空着的一只手轻抚雄鵰。
长天看了很不是滋味,心中不由得吃起醋来。白羽是他十年前在偶然的机会里,于
华山的顶峰发现的。当时它还是只甫出生没多久的雏鸟,却不知为什么竟掉落巨树底下。
当他将奄奄一息的鸟儿带回给妻子时,秋水立刻展现了惊人的母爱和医者天性,日夜不
休地照顾鵰儿,直到它痊愈。
他本来是很高兴能带回只宠物让妻子开心,却没想到一等白羽痊愈,秋水竟说要收
白羽当义子,当时他真的差点被气疯,可是终究还是妥协了。
“都怪你,没让我生个一儿半女,要不然我也不会想收白羽当义子。”秋水那时是
这样哭诉的,闹得长天一个头两个大。
没有孩子能怪他吗?他又不是不能人道,长天着恼地想着。他和妻子结褵数十年,
先是携手在江湖闯荡二十年,博了个“秋水共长天一色”的鸳鸯侠侣名号,直到四十岁
时才双双归隐华山。原以为她可以孵出个什么来的,谁知道二十年来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而今已过耳顺之年,他简直是一点希望都不敢抱了;谁晓得白羽竟然自作聪明地抓了个
孩子回来!
“秋水,你已经是当祖母的人了,我看这个孩子……”长天脸上堆满笑意,伸出手
想从妻子怀里将孩子抱过来,却遇上她恼怒的眼神,只好尴尬地将手收回。
记得白羽两岁大时,它展翅翱翔,飞跃山谷。一个月之后,它就带回了和它同样全
身长着白羽的雌鵰,秋水把它取名为白灵,还慎重其事地让两鵰拜堂完婚。过了一年,
白羽和白灵不负所望地让秋水升格当祖母,也一偿秋水儿孙满堂的心愿。可是一个孩子?
这样的寿礼实在令长天不敢苟同。
“秋水,你不会是想收留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吧?瞧这孩子的穿着,看起来非富即
贵。白羽也不知从哪儿抢回来的,孩子的父母一定担心死了。”
虽然秋水想孩子想得快发疯了,可是丈夫的话不无道理。她微蹙秀眉,低头问雄鵰:
“白羽,这孩子是你抢回来的吗?”
白羽偏了偏头,像是在仔细思量该怎么回答。
“还是你救回来的?”秋水满怀希望地问,雄鵰立刻点头如捣蒜。
“你瞧,这孩子是白羽救回来的。他一定是被坏人追杀,命在旦夕之时,才被咱们
白羽仗义相救,说不定这孩子还身负血海深仇呢!”秋水越说越开心,转身将孩子抱进
屋里。长天无奈,只好跟进去。
什么血海深仇嘛,秋水大概是武林中的神官野史听多了。
秋水将哭闹不休的娃儿放在木桌上,解开衣襟,一块凤形玉佩掉落衣外。
“长天,你瞧这里有块玉佩呢!还有,这孩子为什么一直哭?是不是生病了呢?”
“我瞧不是生病,是肚子饿。”长天没精打采地说。刚才小孩一直摸他胸口,他就
猜到娃儿定是肚子饿了。“秋水,我们这里又没人可以喂奶,要拿什么给这孩子吃?”
“不碍事,这里漫山遍野都是羊和鹿,你出去抓几只母羊或母鹿回来。”
长天翻了翻白眼,无奈地转身出门,完成妻子交付的任务。
秋水则动手解开孩子的衣裤,一股淡淡的怪味飘进她鼻中,她定睛一看,发现孩子
竟然打了屎。
她屏住气息替他换下尿布,可是该找什么给他换上呢?她想了一下,才从竹柜中取
出丈夫的旧衣服先给孩子包上。
“原来你是个小男生。”她略感遗憾地说。她已经有个鵰儿子,现在想要个女儿,
不过,“没鱼虾也好”,只要有孩子,她就心满意足了。
“就叫你凤儿,好不好?”她把玩着系在他颈子上的凤佩说。
既有凤佩,应该也有龙佩才对,秋水沉吟地想着,注视着孩子哭累了的小脸,心中
不由得编撰起小娃儿的故事来了。
※ ※ ※
望着爱子身上那块龙形玉佩,景文不由悲从中来,幽幽地叹了口长气。
那张美丽的小脸蛋,此刻正平静祥和地酣睡着,跟数刻之前的狂啼猛吼简直是判若
两人。
记忆中,他不记得爱子曾如此喧闹过,莫非他知道了自己的孪生姊姊被只鵰儿带走,
生死不明,所以才会伤心地吵闹不休?然而,为何现在却又安静地沉入梦乡?难道是凤
儿无恙,为人所救?
他已经托请各地行商代为打听掳走爱女的那只白鵰下落,可是已经两天了,却一点
消息都没有。
“庄主,福来说东方老爷已经到了。”莲香恭谨地对景文禀道。
“好,叫福来请东方老爷到书房等我,还有,要二庄主也去。”
“是。”莲香离开去传达庄主的意思,心里却在犯嘀咕。庄主未免太过宽厚,若不
是这位“二庄主”带来的人捣蛋,小姐也不会失踪呀!然而,尽管她再不情愿,见了人
家的面还是得喊声“二庄主”。
景文又深深地看了爱子一眼,才对梅香说:“好生伺候少爷,还有,等一下夫人醒
了后,派人告诉我一声。”他转身离开,在前往书房的一路上,心中的思绪宛如波涛般
汹涌。
自从两天前的惨剧发生后,龙凤山庄就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当中。
明瑶因为悲伤过度而几次昏厥,母亲则因惊吓过度而时时作噩梦,甚至陷入癫疯状
态,使得景文心力交瘁。其实他何尝不想象妻子一样,以眼泪发泄心中的悲痛,甚至陷
入昏睡当中,可是他身为一家之主,肩上的重担强逼他不能倒下去,他有太多的事需要
处理。
景文走进书房,发现东方明已经在等他了。
“东方兄,麻烦你了。”他疲惫地说。
“赵兄何出此言?我们是知交,又是亲家,本来就该互相帮忙。东方明只遗憾未能
帮上更多的忙。”
“东方兄已经帮我太多了。”景文悲戚一笑,正待再多说些什么时,一身缟素的景
武走进书房来。
“大哥。”景武欠身为礼。
“景武,来见过这位东方先生。”
“景武拜见东方老爷。”
“世兄就不用客气了。”东方明淡淡地回礼。
三人重新入座之后,景文对弟弟说:“景武,我已经请东方兄托人处理你在洛阳的
债务,并通知弟妹你会晚些时日回去。还有,一个月之后,东方兄要返回洛阳,到时候
你跟他一道回去,在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我跟东方兄商量过了,请他代拨一百两黄金让
你使用,相信对于你的生意应该有所帮助。”
“但是我娘的丧事……”
“姨娘的丧事我会发落。景武,你也知道家母病重,不能再受刺激了,所以姨娘的
丧事只怕得办得简单些。”
“我晓得,景武给大哥添麻烦了。”景武垂下头拭泪,虽然大哥不责怪他带来灾祸,
可是侄女生死不明之事,却令他耿耿于怀、满心歉疚。本来他是不该再多要求什么的,
然而为了母亲,他不得不厚颜相求。
他抬起头恳切地说:“可是大哥,景武还有一件事相求。”
“什么事呢?”
“先母在世时,心中一直有个愿望,那就是死后能跟爹埋在一起,还请大哥成全。”
景文为难地蹙起眉来。“景武,不是我不通人情,可是现在这种处境,我的确相当
为难。这样好了,这件事我会尽力而为,我们先把姨娘的骨灰放在献福寺,然后,我会
找机会让她葬在亡夫身旁。”
“这……”景武低头沉思片刻,才勉强点了点头。
“那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景文揉了揉太阳穴,叹出一口长气。
“赵兄,你放宽心吧!我看凤儿的面相不像是短命之人,我相信她一定会逢凶化吉。
只要再多些时日,你们必能父女团圆。”
“但愿如此。”景文深深地看了东方明一眼后,将眼光移到洒落书房的阳光,他多
么希望自己的心情也能像午后的阳光般明朗。
※ ※ ※
她看到自己在绿色的草原中和一对白鵰嬉戏。
那些比她还高的茂密野草遮掩住她小小的身影,一个男人突然从草丛中窜出抓住她,
她吓得哇哇大叫,小小的身体被他拋向空中,又落进他宽厚的手掌,连续几次的拋上落
下,逗得她呵呵地笑个不停,她在男人的眼中看到自己喜悦的笑容。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山坡上传了过来——“长天,带凤兄回来吃饭了。”抱着她的男
人最后一次将她拋向空中,然后,抱紧她小小的身体,几个起落就来到女人身边。他将
她放在肩上,搂着女人朝山坡下的小屋行去,一双白鵰盘旋在他们的头上,她伸出小手
迎向夕阳的余晖。
“龙儿,该起来吃饭了。”
温柔的呼唤声将最后一抹余晖打散,她张开惺松的睡眼,母亲慈祥的笑容映入她的
眼帘。
她打了个呵欠,抱着母亲软软的身体撒娇。
“龙儿,是不是作了个香甜的梦?瞧你在梦里也笑得这么开心。”明瑶亲吻孩子柔
嫩的脸颊,呼吸着那带有乳香的体味。
“龙儿梦见自己在草原里和一对白鵰,还有一个很和气的大叔玩耍,然后,一个美
丽的大娘叫我们回去吃饭。”
“你……你真的梦见这个?”明瑶激动地望住她那对璀璨如星辰的眼睛。“你梦见
白鵰?还有自己?”
“是呀,可是梦里龙儿不叫龙儿,大娘叫我凤儿。”
明瑶将孩子搂入怀里,一颗喜悦的泪珠自眼角滑落。
她的儿子没死!
她咬住下唇,心情如波涛般翻覆不定。
她曾经听人说过,双生儿通常能心灵相通,景文也曾告诉她孩子是被鵰儿抓走,再
印证刚才女儿所说的话,她几乎能肯定她的儿子尚在人世。可是他在哪里呢?她望着女
儿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发愣。
那有着同样一张美丽脸蛋的小男孩到底在哪?她必须寻回他,可是该到哪里找呢?
明瑶心痛地搂紧女儿,不只是因为失子之痛,同时也有一份对女儿的歉疚。她不能
把女儿打扮成娇俏美丽的小女娃,只能让女儿日复一日地着男装顶替失踪的弟弟——为
的只是她的一片私心。
她无法想象如果十年之后仍找不到儿子,她的女儿会有怎样悲惨的遭遇……女儿不
能嫁给心爱的男人,也不能迎娶女人,她将一辈子活在谎言的痛苦中,就像她的母亲一
样。
每次面对婆婆和丈夫时,明瑶都会有心虚的感觉。好在婆婆一直未能从那场惊吓中
恢复过来,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终于在上个月撒手人寰,那着实令自己松了一口气。
明瑶羞惭地想着,她实在是个坏媳妇,不但不对婆婆的死感到哀伤,竟然还暗喜于心。
不过在表面上,她仍像个孝顺的媳妇般在婆婆坟前哭号,心里却害怕婆婆会从棺材
内爬起来指责她。
“夫人,该用膳了。”桃香走进房里提醒她。
明瑶从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拭了拭满脸的泪痕,替孩子添了一件衣裘后,才拉
着女儿的手走向膳厅。
※ ※ ※
那年他十岁,躺在柳树下面睡午觉,再度梦见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孩坐在一间华
丽的房里吃点心。
他在梦里因点心的香气而流口水,他几乎可以尝到桂花糕那甜而不腻的味道,还有
冰糖燕窝爽口的滋味——其实他连看都没看过那些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晓得
那些点心的名字。
在他身边……不,是在那个漂亮男孩的身边——他不得不在心里承认,那男孩不但
穿的衣服比他好看,连粉雕玉琢般的脸蛋都胜过他一筹——围绕着数名美丽的女子,她
们一会儿替他拭嘴,一会儿又朝他手里塞东西,忙得不可开交。
而坐在那男孩左边的,是一个跟他娘一样好看的慈祥夫人,她正和身旁一位衣着华
丽的贵妇谈话。
突然,他的眼光被男孩右手边的小人儿所吸引。那是个年约八、九岁的小女孩——
虽然他没见过什么小女孩,可他心里就是知道——她梳了个双髻,脸颊红通通的,像樱
桃般的小嘴微微咧开,露出可爱的虎牙。她近乎着迷地望着男孩唇边的芝麻屑,然后俯
过身啄了一口。
他觉得自己打颤了一下,仿佛能感应到那柔软的小嘴贴在皮肤上的感觉。
“洁玉,太不象话了。”那位贵妇佯怒道,声音中却夹杂着一声轻笑。
“月眉,别介意,洁玉年纪还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慈祥的夫人忍着笑道。
“我可是半点都不介意,毕竟他们是未婚夫妻。不过你也知道,潘家的规矩又臭又
长,我婆婆若是看到洁玉这种行为,非当场气疯不可。”
“蝴蝶——”洁玉小小的身躯爬下椅子,对着突然飞进来的蝴蝶大喊。
她身旁的男孩接过侍女递来的毛巾擦了擦嘴,和洁玉手拉着手追赶蝴蝶,不知不觉
跑到了屋外的小花园。
他们在园中嬉戏,和蝴蝶玩耍,他几乎可以感受到两人的快活。然后,洁玉突然跌
倒,小男孩抱住她,和她一起跌在地上。洁玉压在他身上,快乐地说:“龙哥哥,我喜
欢你。”
她伸出舌头舔着他柔嫩的脸颊,他觉得自己挺享受这种洗脸的方式,于是呵呵笑着,
张开了眼睛。
大叫一声,他推开舔着他的小鹿,心中又气又恼。
太不公平了!凭什么那男孩就能获得小美人以舌头洗脸的艳福,而他却落到被只小
鹿舔?
他忿忿不平地起身,拍了拍满身的草屑,朝草屋走去。
※ ※ ※
直到十四岁第一次来月事时,她才知道自己和逸哥,以及在她梦里、时常光裸着上
身练武的男孩不一样。
母亲非常紧张地把她叫进房里,还吩咐梅香和桃香守在门外。
当母亲流着泪将十三年前的往事告诉她时,她感到惶惑不安。
一切都颠倒了,身分上的错乱曾令她不知所措地忧烦了数个月之久。
她不是自己以为的赵家少爷,不再是那位八岁时就考中童子科的天才少年。所认定
的未婚妻竟然不是她的,而是她挛生弟弟云龙的。向来最受她敬爱的逸哥,她羞涩地想
着,却成了她的未婚夫。
于是她记起逸哥前些时日洋洋得意地告诉她,在他十八岁生日当天,东方伯父带他
到妓院开荤的事。她当时只觉得有趣,现在却有种被人背叛的伤心感觉。
他竟然跟另一个女人相好,他是她的未婚夫婿,他怎么可以……
可是他并不知情啊!他所认定的未婚妻生死不明,所以他当然可以毫不在意地游戏
于花丛之间,而不怕有人为他伤心落泪。
从那次以后,他每回到长安来时,总会告诉她他在各地的风流韵事。例如,他如何
跟着东方伯父往来于大运河中,如何接受扬州大商人的招待,到青楼和红歌妓缠绵。那
说不完的风流韵事,总像把利刃般切割着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可是他不知道啊!完完全全不明白在他说得口沫横飞之际,他眼前强装出笑容的少
年其实早已伤心欲绝。
多少时日她盼望他来,又盼他不来;分离时想着他,相见时又恨不得他没来。因为
他总是说些令她伤心的话,而她又没立场叫他别说。
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心碎折磨中,她从一个无忧的男孩长成一位多愁的少女。除
了她娘和梅香、桃香外,没有人知道她是女孩,就连爹也不知道。
所以她不敢接近爹,从知道实情的那天起就怕见到爹。她担心爹会发现实情而责怪
娘,也怕爹会娶小妾而让娘伤心。为了维持这个家的完整,她必须继续装扮男孩,并祈
求她梦里的弟弟能早些回来,让她恢复女儿身。
她也害怕见到云龙的未婚妻洁玉。
洁玉越长越美丽,天天穿着锦罗绸缎裁制而成的美丽衣裳,头上梳着双髻,每次轻
移莲步时,发上的金步摇就会款款摇摆,煞是好看。
是的,洁玉是美丽的,因而让她心烦意乱。她发现自己好嫉妒洁玉,嫉妒她可以随
心所欲地穿着美丽的彩衣,到赵家来吸引自己的未婚夫赵云龙,也常常在她耳边低语,
倾诉着属于情人间的悄悄话。好在洁玉已不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偷亲她,还在她耳边
诉说着:“龙哥哥,我喜欢你。”
成长令洁玉学会女性的矜持,也懂得男女间授受不亲的道理;可是从洁玉那对水汪
汪的眼睛中迸射而出的热情光芒,却令她承受不了。
她躲了又躲,藏了又藏,有好几次甚至忍不住想告诉洁玉实情,又怕见到洁玉伤心
的模样。是呀,她多么不忍心让洁玉难过,她是她心中最美丽的公主。
可是她和洁玉是绝对不会有结果的,更何况她心中还藏着一个人——她的未婚夫东
方逸。
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洁玉一样勇敢地表达内心的倾慕,她多么希望自己有勇气告
诉东方逸她就是他的未婚妻,同时不准他再到那些花街柳巷厮混胡闹。可是她办不到。
每次当他搭着她的肩或是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在行商旅途中的奇遇时,她只能张着
眼傻愣愣地倾听。那些运河、丝路的冒险故事时时刻刻占满她的思绪,她多么盼望能追
随他一起去旅行,可是娘不许。
爹曾提过要带她一起出门做生意,然而娘以她是赵家唯一的根苗为理由拒绝了爹。
就像她七岁时,爹要送她到少林寺习艺,娘不答应那样。
后来娘在进香返家途中,意外地救了一位受伤的老师太。老师太清醒之后,娘才知
道原来对方是位行侠仗义的江湖人物,于是请求老师太教导她武艺。慧明师太为了报答
救命之恩,答应留在赵家三年,教会她一套内功、迷踪步、擒拿手和剑术。
不过她一直没机会对外施展,众人只知道她是位文采出众的才子,却不知道原来她
也精通武艺。就连她自己也不十分清楚自己有什么能耐,她及得上梦里的男孩吗?她有
好几次梦到他勤练武艺的模样,甚至在清醒时,她犹能记得那些招式。她比得上逸哥吗?
他跟着洛阳白马寺的主持学艺,据他所言,还是打遍大江南北无敌手的人物呢!
她支着头,唇边泛起一抹笑意,脑海中描绘着东方逸那张自信满满的俊脸。他是伟
岸的——身高超过六尺,宽厚的胸膛、结实有力的臂肌和腿肌。他是俊美的——据他自
己说,除了长安城里的赵云龙外,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他更英俊的男人了。所以他也是厚
脸皮的。
她红着脸起身,走到屏风后面的小榻上歇息。她将头枕在玉枕上,脑里想着他握住
她的手时,眼中有时会迸射出火热的光芒。每次他那样看她时,她总会感到脸红心跳,
甚至怀疑他已察觉到她是女儿身的秘密。可他总是让她失望,他只会以调笑的口气问道:
“为什么你的手比任何青楼名妓的手都还要柔软美丽?”
这话总是令她生气,她觉得他根本不该拿她和那些女人相比,所以她会气恼地甩开
他的掌握,让他在她身边低声赔不是,用各种笑话和鬼脸寻回她的欢颜。
他总是能逗笑她,让她开心。
他是那么幽默、风趣、英俊、潇洒,他是属于她的,可是又不属于她。
她在睡梦中蹙起眉头,心为他而绞痛着。不知过了多久,那张浓眉大眼的笑脸,变
成了一张和她如同一个模子铸造出来的俊逸脸孔。
她在飞,骑在一只雪白的鵰儿身上。白云飘过她身边,地面离她好遥远,可是她却
一点也不感到害怕,仿佛她已骑在鵰儿身上无数次了。
鵰儿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俯身冲回她所熟悉的青翠山谷。她下了地才猛然发
现,她并不是她,而是他。
她又作梦了,在梦里看到她的弟弟。
她看到他和数只鵰儿玩闹,她好羡慕他脸上开怀的笑容,忍不住也和他一起笑了出
声。
他像突然听见什么似地竖耳倾听。
他听得见她的笑声吗?她惊喜交加地想着。
“云龙,你听得见我吗?”她在梦中喊道。
他吓了一跳,眼睛圆睁。
“云龙。”她着急地呼唤。
“我不是云龙!”他像是跟谁赌气般地大吼。“我叫凤儿。”
“不,我才是凤儿,你是云龙,我的弟弟。”
“是吗?”他迷惑地蹙起双眉,“你在哪里?我为什么看不见你?”
“我在我的梦里,”她悲伤她说,“我看见你笑,忍不出也笑出声,没想到竟然能
和你说话。”
“太神奇了,下次作梦时我也要试试。”他兴奋地咧着嘴笑。
“你也梦见过我?”这次轮到她兴奋了。
“是呀!”
“那你应该早就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了,我是你姊姊,快点回到我身边,云龙。爹
娘和我都需要你。”
“你怎么会是姊姊呢?我明明看到你着男装。”
“因为你失踪了,所以娘要我假扮你。”她的神色凄然。“弟弟,回来吧,快回来
长安找你的家人,我等着你。”
“长安?!那是什么地方?”
“长安就是……”她感觉到和云龙的联系越来越弱,她着急了起来,然后,她就被
推醒了。
她恼怒地瞪着推她的人,是她的丫鬟茉莉。
“什么事?”她臭着脸问。
“少爷,庄主请你到大厅,东方少爷来了。”茉莉垂着头,委屈地说。
她怔忡了片刻,起身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毛巾拍了拍脸,又在镜前检视一下自己的仪
容,才匆匆忙忙地朝大厅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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