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愁云惨雾像张结实的网,覆盖住位於白头山山腰的长白派。
巍峨静肃的大厅玄武堂,此刻笼罩著哀凄,白烛燎烧下,掌门风扬的灵柩,
哀荣至极的安置在大厅中间。灵堂之下,跪立著风扬的独生爱女,及他的四名嫡
传弟子守灵。
天光才蒙蒙亮,玄武堂上聚集了风扬的五名师弟,依次是长白七剑中的老二
温靖宏,老三夏川明,老四钱胜雄,老五纪锦裕,以及老六杨璿.
在向掌门师兄上过香後,五人找了个位子坐下。风扬的爱女风想柔在二师兄
薛慕白的扶持下,跪立在五位师叔面前。
「想柔请求师叔们立刻将凶手正法,替先父报仇。」风想柔精致纤丽的小脸
上布满哀凄,一双晶莹的美目肿成两粒核桃,迷蒙泪雾裏射出仇恨光芒。
夏川明眉头微蹙。那晚他是第二个抵达现场。以一个局外人的立场,更能冷
静的判断出师兄之死,并非像想柔想的那样。
「想柔,师兄之仇我们自然是要报的。眼前疑凶已在掌握之中,不怕他跑掉。
反而是掌门人选的问题迫在眉睫。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能没有主事之人,
咱们长白派自然也不能没有掌门人。」纪锦裕捋了捋下颔的胡须,神色谨慎地道。
「五师弟说得没错,何况本门此时正处於存亡荣辱之际。金银双鞭的挑战迫
在眉睫,要如何应付才是我们现在该担心的事。」钱胜雄也忧心忡仲。
「可是……今天是先父去世的第三天,家母又为此事心神失常,想柔实在无
法坐视凶手逍遥法外……」风想柔悲愤地哭诉。
「是啊。诸位师叔,那夜发生的事,想必诸位师叔都是亲眼目睹。海潮杀害
先师的恶行,已不容狡辩……」
「薛慕白,你太目无尊长了!」夏川明一张紫膛脸沉了下来,冷峻的眼光直
逼说话的少年,看得他畏惧地垂下眼光。「你海师叔的名讳,岂容你这个黄口小
儿脱口而出?」
「三师叔!」想柔愤恨地喊道。「从他杀害先父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不配当
我们的师叔了!」
「想柔,你凭什么一口咬定海潮杀害令尊?你亲眼看到吗?」夏川明转向师
侄女质问。
「想柔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可是想柔听到家母的呼救声,赶到先父的房间时,
现场除了家母外,就只有他而已!三师叔赶到时,见到的情况不也如此!」
夏川明深蹙著眉,瞥了风想柔一眼後,眼光转向白幔围起的灵堂,谨慎地开
口:「我看到的是师嫂双手沾血,海师弟正设法救治师兄。」
「三师叔,难道你是暗示……」风想柔握紧双拳,喉头像被什么梗住似的,
说不出话来。
她乍逢丧父之痛,没想到母亲又被师叔指为凶手,心中的悲痛和委屈可想而
知。
「我没有做任何暗示。」夏川明脸无表情地道。「只是把那晚见到的情形说
出来而已。」
「好!」风想柔银牙暗咬,勇敢无畏地迎向夏川明。「或许三师叔见到的情
况是如此,可是为什么海「师叔」……」她刻意咬牙喊出「师叔」两字,以示嘲
讽。「在我指称他为凶手时,却一句辩白的话都没有?」
「海潮也没有承认,不是吗?」夏川明冷静地回答。
「可是……可是海「师叔」为何在离开长白派十七年後,恰巧在先父遇袭的
当夜回来,难道这点不可疑吗?」
「想柔……」夏川明的声音慈和了下来,看向师侄女的眼光充满同情和怜悯。
「你海师叔是你爹召回来的,这一点你四师兄可以证明。」
「四师兄?」想柔惊讶无比地转向前几天才刚下山办完事的林俊贤。
「是的。」林俊贤哀凄的脸上露出肯定之色。「一个多月前师父叫我到奉天
送信。不过我并不知道他是要我送信给七师叔。」
「既然如此,如何能证明林师弟奉师命送的信是给七师叔的?」薛慕白提出
疑问。在夏川明的虎目逼视下,他不得不尊称海潮为一七师叔」。
「因为师兄命俊贤去送信时,我也在场。这一点是否能当做证明?」夏川明
冷峻地道。
众人看向林俊贤求证,俊贤忙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三师弟,这么说你早知道海师弟的下落?」温靖宏不满地道。
「那天师兄召我去时才知道。」夏川明不卑不亢地回答。
「就算海师叔是爹召回来好了,也不能证明他不是杀害爹的凶手。」风想柔
仍一口咬定海潮是疑凶。
「想柔,你别忘了插在你爹胸前的致命凶器,是你娘的碧玉刀。」面对想柔
的咄咄逼人,夏川明虽然不忍心,但为了海潮,也不得不以最有力的反证堵她的
口。
「你……三师叔!」想柔悲愤交加地喊道。「娘跟你有何寃仇?你为什么一
再污蔑她?」
「想柔,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夏川明诚挚地看进她谴责意味浓厚的水眸裏
. 「我只是道出实情。」
「好个实情!这么说三师叔是一口咬定家母谋害亲夫罗?」
风想柔的话如巨石般撞击每个人的胸口,大厅裏顿时陷进骇人的死寂,只有
众人不安的喘气声,在令人窒息的空间中回荡著。
没有人敢开口,也没有人愿意思索这个可能,尤其是始终对想柔的母亲雪晴
芳一往情深的杨璇,更不愿意相信。然而,他却无法像想柔那样一味否认夏川明
的话,因为他同样不认为海潮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不希望见到现场气氛继续僵持下去,杨璿声音和悦地对想柔说:「想柔,你
三师叔不是这个意思。诚如你母亲不可能加害你父亲,向来和你父亲格外友爱的
海潮更没有加害他的道理。我看这件事就等到师嫂清醒後再说。」
「可是……」
「想柔,反正你海师叔并没有逃脱的打算,你何不等你娘清醒之後,再将此
事追究个清清楚楚呢?」钱胜雄在一旁劝道。
风想柔颓丧地坐倒在地,先前悲伤的情绪因两位师叔的话而稍稍沉淀。那夜
在父亲卧房裏看到的景象,再次淹漫了心中的忧伤。她忍不住簌簌颤抖了起来,
脑中乱成一片。
事发之後,母亲陷入昏睡,嘴裏一直喊著:「不是我,不是我……」海师叔
则抱著父亲的遗体默默流泪,不肯放手。
那道美丽至极的身影,始终未曾辩白过什么,只是默默流泪,抱著怀裏冰冷
僵硬的尸体,不发一言地把自己关在松风轩。
还是夏师叔劝了半天,海潮才放开怀裏的尸体,让人将父亲的遗体移人棺木,
但仍擒抱住床上染血的被褥独自发呆。除了夏师叔进去探视过外,她也只从门口
偷偷窥探,纳闷著维持同样的姿势抱人、抱被褥,海潮的身子都不会麻、不会酸
吗?
海潮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杀人凶手,反倒像是顿失亲爱的丈夫的妻子般悲痛。
那样的悲痛,原该是属於神智不清的母亲,却让海潮给替代了。
眼前彷佛又浮现海潮玉愁花惨般的泪容,那比女子都要美丽的容颜,淌满为
父亲风扬伤心的泪水。反观母亲,却是惊怖交加,像做了亏心事……
一股寒意直窜心头,想柔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不,一定是三师叔搞错了,娘
跟爹向来恩爱,怎么可能?
「眼前最要紧的,倒不是大师兄遇害的真相,而是该由谁接任掌门之位,以
及如何应付金银双鞭的挑战。」纪锦裕再度重拾话题。
「依照纪师弟看,咱们该怎么做?」温靖宏摸了摸唇上的八字须,以眼神鼓
励纪锦裕接著往下道。
「小弟认为该由二师兄接任掌门,以应付金银双鞭的挑战。」
纪锦裕的话加深了风想柔心裏的寒意,父亲尸骨未寒,几位师叔便急著讨论
该由谁来接替亡父所遗留下来的掌门之位。
他们实在太残忍、无情了,不但不思替父亲报仇,反而汲汲於权位的追求。
「为兄才疏学浅,如何担此大任?」
想柔听见二师叔假惺惺的谦虚之辞。
「二师兄无论德望、武功,都仅次於大师兄。掌门之位非师兄莫属。」纪锦
裕谄媚地吹捧。
想柔强忍作呕的感觉,努力呼吸著。她不能坐视几位师叔瓜代父亲的地位。
就算父亲死了,掌门之位也不属於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那是……那是……
眼裏再一次燃烧起灼热的风暴,大量的泪水几乎遮蔽了她的视线。大师兄,
你到底在哪?为什么在想柔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在身旁?
摧心裂肝的疼痛几乎要毁了她,一夕之间,她失去了最亲爱、倚赖惯的父亲,
母亲疯了,连自幼相依长大的大师兄都落个生死不明,即使天性再乐观,也不是
她这种养在温室的花朵所能承受的。然而,她却逼著自己要坚强起来,为那个连
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的人,守护该属於他的宝物。
「师叔忘了一件事吧?」想柔抹去脸上的泪水,眼中射出不容入侵犯的圣洁
光芒。
「先父早指定接任的人选了。」
「你的意思是说?」杨璇问。
想柔先不急著回答,冷冽若寒天冰水的眼光毫不畏惧地扫过五位师叔。
「师叔们难道忘了本门规矩?天池神剑传到谁的手中,谁便是下一任的长白
派掌门。」
「想柔说得没错,此剑现在是在振塘手裏. 」钱胜雄温吞吞地附和。
纪锦裕乾涩地笑了声。
「古振塘的确是师兄的得意传人,本来由他继任本门掌门,我是没话说。可
是古振塘自从去年到关内挑战儒剑玉侯关长风之後,便下落不明。现在本派有难,
难道能等他回来再解决吗?我们几个老家伙或许还等得下去,就怕金银双鞭没耐
心陪著咱们一块等。」
「依照五师弟所言,谁要继任本门掌门,便要负责对付金银双鞭?」夏川明
讽刺地挑起眉。
「这本来就是掌门人应做之事。」纪锦裕理直气壮地回答。
「那么说,你推荐二师兄担任掌门人,是认定二师兄有法子应付金银双鞭罗?」
夏川明紧迫盯人的追问,纪锦裕忙看向温靖宏询问。
温靖宏清了清喉咙,脸色有些难堪。
「寃家宜解不宜结。依照为兄之意,若是能化干戈为玉帛是最好的了。」
「二师兄打的好算盘。」夏川明微勾唇角冷笑。「就不知道咱们要如何跟金
银双鞭化干戈为玉帛?那两个老魔如何肯答应二师兄的这项要求?」
「大师兄既然谢世,金银双鞭便没理由找我们麻烦。」温靖宏谨慎地回答。
「是吗?」夏川明冷冷笑了起来。「二师兄未免太乐观了。金银双鞭之所以
再次向长白派下战帖,一来自然是为了吞不下十八年前败在大师兄和海师弟联手
之耻;二来则是想称霸关外,要长白派臣服在兴安派之下。你认为他们会因为大
师兄过世,就放弃跟本派一争长短?」
「这种没必要的门户之争,能避则避。」
「照二师兄这么说,」夏川明脸色阴沉下来。「是打算要不战而退,臣服在
兴安派之下?」
「不可以!」想柔没待温靖宏回答,便激烈地反对起来。「长白派好不容易
有今天的地位,岂可屈居他人之下?爹不会准的,历代祖师也不会答应。」
「想柔,咱们大人说话,岂容你这个晚辈插嘴!」纪锦裕老羞成怒道。
「事关长白派,只要是长白弟子,不分尊卑都有权利表达意见!」想柔凛然
的表情,显得神圣不可侵犯。
「照这么说,在明知咱们无人是金银双鞭的敌手的情况下,仍要做无谓的牺
牲?」纪锦裕讽刺道。
「若是我大师兄在,绝不会贪生怕死,不战而退!好歹也要拚一拚,才知鹿
死谁手!」想柔骄傲地道。想起古振塘,心中不由得涌起掺杂著悲伤、忧虑的愤
怒情绪。
师兄,你为什么还不回来?你知道爹死了,娘病了,现在连长白派都要被人
抢走了吗?想柔哀哀切切地想著,心裏又是伤心,又是愤怒。
「妇人之见,妇人之见!」纪锦裕不悦地喃喃?道。
「纪师弟,我认为想柔的话有理。」夏川明神情严肃地说。
「三师兄,难道你也赞成咱们去送死?」纪锦裕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宁愿
全派覆亡,也不肯稍与妥协?」
「我只是认为不战而降,会玷辱本派清誉。兴安派这几年已经够嚣张,门下
的弟子多沦为胡匪之流,若让长白这块净地也被他们弄脏,我们有何面目去见历
代祖师?」
「呵,三师兄,你倒说得义正辞严,难道你想接受金银双鞭的挑战?」纪锦
裕眯细眼,鄙夷地问。
「有何不可?」夏川明不卑不亢地回答。
「夏师弟可不要想螳臂挡车。」温靖宏阴沉地提醒。
「夏川明虽然不才,这几年来倒知道发愤图强。虽不敢说能超越两位师兄的
修为,但如果让我跟海师弟配合,也不见得完全没有胜算。」
「什么意思?」纪锦裕狐疑。
「海师弟当年既然能跟大师兄联手打败金银双鞭,这次自然能再和双鞭一战。
大师兄召他回来便是为了应付双鞭的挑战。他当时便说,万一到时候他的病体未
能痊愈,便由我和海师弟代他出战。」夏川明审慎地回答。
「哦——」纪锦裕拉长声音,眼中有抹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一味护著七师
弟,原来别有所图。」
「除了维护本门声誉之外,夏川明没有其他企图。」
「是吗?你敢说你不想当掌门?」
「夏川明绝无此卑鄙想法!」他坦然面对众人猜忌的眼光。「不管我跟海师
弟迎战金银双鞭的结果如何,夏川明都不会觊觎掌门之位。你们谁当掌门人都跟
我没关系。」
他的话震得众人面面相觑。半晌後,才听见钱胜雄开口道:「我支持三师兄。」
「我也是。」杨璇也道。
温靖宏很快和纪锦裕交换了个眼神,再度转向夏川明。「三师弟,你真无争
取掌门之位的打算?」
「的确如此。」夏川明看也不看他一眼,眼光凝注在灵堂上的风扬灵位。「
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完成师兄的遣命。他既然把天池神剑传给古振塘,他就是本派
下任掌门。等到确定他不在人世後,再来推任新掌门犹未迟。」
「要是十年、二十年都无法确认他的生死,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等下去吗?」
纪锦裕不赞同地撇撇嘴。
「当然不是。」钱胜雄折衷地回答。「振塘一旦得知掌门师兄的死讯,一定
会立刻赶回来。就以一年为限,一年之後,咱们另立掌门人。」
「四师兄说得有理,我也赞同。」杨璇附和道。
温靖宏听到老四和老六都跟老三一鼻孔出气,感到大势已去,不再坚持。
「这么说,是决定由三师弟和七师弟应战金银双鞭罗?万一败了,我们又当
如何?」
「二师兄,此仗尚未开打,你没必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钱胜雄不
服气地道。
「我是未雨绸缪。」温靖宏不悦地捋了捋胡子。「胜败乃兵家常事,再说金
银双鞭十八年前的武功,已是关外武林的佼佼者。不是我灭自己的威风,你们扪
心自问,谁敢说自己打得过这两个家伙?金鞭迅若蛟龙,出没无常;银鞭如灵蛇
出洞,鞭无虚发。加上十八年来,两人闭关潜修,武艺不知道精进到何种程度。
就算大师兄仍在世,也不敢小觑这两人。」
「二师兄放心,我跟七师弟拚著跟对方同归於尽,也会维持师门清誉。」夏
川明面无表情地说。
就算金银双鞭厉害无比好了,也敌不过他们拚死的决战。
「三师弟,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温靖宏道。
「我知道。」夏川明轻叹了口气,饱经岁月风霜的深沉眼眸裏,露出一抹看
破人世的沧桑。「求仁得仁,全是我和七师弟的选择。只希望我们死了後,能将
我们跟师兄葬在一起就好。至於长白派未来的前途,就要靠活著的人打点。死掉
的人若有灵,只能默默承受活著的人加诸给他们的喜悲荣辱;若无灵,便长眠地
下,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三师兄,你别这么悲观。」杨璿忍不住开口劝道。「我相信三师兄和海师
弟一定能凯旋而归。」
「希望如此。」夏川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眼光被从窗外投射进来的晨曦光
芒所捕捉。
他看向窗口,一晃金轮从云海处浮现,道道金芒劈开浓厚的云层,射出千万
道霞光瑞气。
原来,天色已亮,又是新的一天开始。
正凝思发呆时,两道凄厉有若夜枭叫声的长啸破空而来。屋内的长白五剑齐
齐变了脸色,空气中似有一股沉重的压力,自四面八方涌向他们。
从山谷往上眺望白头山,可以看到挺拔的山势连绵不绝,峰峦错落,巨石嶙
峋,林木青翠。草浪间,但闻淙淙流水声,山容水意,美不胜收。
在山巅处,由於风力强劲,只有盘根於危岩之间、成丛状匍匐生长的岳桦林。
其上的山地,长满有如绿绒毯铺就的苔藓植物;其下的针叶林则是片片青翠。
至於山腰下的针阔叶混交林,更是树树争艳。当第一道晨光穿越浓密的树林
射下来时,那筛在树影间的光影洒满了海宁一头一脸,让她全身振奋起来。
走在前头带路的古振塘,一个纵身便越过这座松林,海宁连忙拉著侍女阿丽
的手,喘吁吁地跟上。
天色蒙蒙亮时,古振塘便带著她们摸黑上路。直到走出昨夜宿留的山谷,天
色才渐渐明亮起来。
接下来的路程到处可见巨树高插云端,在晨光映照下,只觉得草木茂盛,花
光如颊,时有珍禽异兽出没其间,教人目不暇给。
海宁虽是生长在关外,到底是第一次出远门,目的地又是壮伟的长白山,一
双美目忙个不停,一会儿被艳丽的山禽吸引住,一会儿又忙著追逐山丛间一闪而
逝的小动物。幸好古振塘的耐性极好,好几次停下来等待这对主仆。
停在一道山涧旁,海宁掬了一捧冰冽的甘泉喝,拍了拍湿热的脸颊後转向古
振塘问道:「古师兄,还有多久才到?」
「不远了。」古振塘指著前头一块巨岩回答。「到那裏就可以看得到长白派
巍峨的建筑。」
说完後,他便率先举步,两三个纵身消失在巨岩後。
海宁赶紧打起精神,拉著喘气不休的侍女追上去。
绕过巨岩,果然看见重檐飞歇的屋顶掩映在茂密的林木间,古振塘站在一株
松树上朝她们招手。
「快点。」
海宁加快脚步,跟著古振塘的身影奔进林间。还来不及好好打量远远便看得
见的重檐飞歇山门,便听到两道有如鬼哭神号般的夜枭啼呜声响起。
她掩住耳朵,看向古振塘,发现他像座石像般僵立在挂著数盏白色灯笼的大
门石阶前。
「古师兄?」她怯怯地走近他身边。
古振塘没有搭理,像是没听见她的声音,整个心神都被破空传来的啸声,以
及门口悬挂的白灯笼所震住。
他的眼光落在门上贴的两个「丧制」,脸色惨白。
昨天才听说恩师生病,怎么今早返回本门,便看到这些丧家才会准备的白色
灯笼,及门上贴的「丧制」?
怎么回事?是谁死了?
发出两道长啸声的人,又是何方高人?
声音中隐含著震破入耳膜的内家功力,显示出啸声的主人功力不凡。
会是金银双鞭吗?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裏转个不休,加上那颗急切想得到解答的心,让他没耐心
叩响门环等人来开门。
运集功力,施展本门的流光飞云身法,从气势巍峨的山门屋顶上掠过,直奔
内院。
在离玄武堂还有数丈距离时,两道鹰隼般迅猛的身影飞掠进屋内。古振塘正
想跟过去时,树影间踉舱跌出一名素色紧身衣打扮的男子。
「明翰!」古振塘顺手扶住他,发现这名年约二十来岁的圆脸年轻人,脸色
青惨惨的没有血色。
这个叫明翰的年轻小夥子立刻认出古振塘来,一双闪著惊恐的圆眼不敢置信
地瞪住他,身子微微颤抖著。
「古师兄,古师兄……」
「没错,是我。你怎么了?」他摇晃著他的肩问。
郭明翰乃是古振塘的四师叔钱胜雄的二弟子,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小了
点。
「啊,古师兄,真的是你。」郭明翰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些,眼中升起薄雾。
一古师兄,古师兄……」他突然放声哭了起来。
古振塘微感不耐烦地被他拥著,真想推开他直奔师父所住的松风轩,又碍於
师兄弟的情谊,勉强伸手安抚他。
「刚才好可怕的声音,我尿到一半便失禁了……」郭明翰不好意思地说。
古振塘蹙了蹙眉,果然闻到不太好闻的味道,更加确定刚才发出啸声的人必
是内家高手无疑。郭明翰的武功在众师弟中敬陪末座,怪不得抵不住这鬼哭神号
般的啸声。
「师兄,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掌门师伯他……」明翰张开嘴哇啦哇啦地痛
哭起来。
「明翰,你说清楚点。」古振塘按捺下心中的忧惧,紧握著他的肩追问。
「师伯他……死了!」
古振塘一阵晕眩,无法接受这有如青天霹雳般的恶耗。
师父死了?
他无法置信地猛烈摇头。师父怎么可能死了?怎么可以没等到他见上最後一
面就死了?!
惶惑的心顿失依靠。他以为自己早就长大,可以随心所欲的遨游天际,直到
听到恩师谢世的恶耗,才发现他只是一只还没准备好离巢的雏鸟。
树欲停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师父,您好狠的心,竟然不等我回来。
悲痛万分地推开师弟,古振塘踩著不稳的脚步迅速朝玄武堂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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