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一日在杭州红叶山庄,新晴将伤心、气愤的玉笙拉进树林里,欺霜赛雪的
纤手无限怜惜地抚上他湿漉漉的眼眸,而自己滚烫的泪珠也悄然无声地滑落。
原本以为从今而后,两人可以相近相守,再没有人可以分开他们,却没想到
半路杀出个武威亲王,将他们硬生生地拆散。
新晴不是没想过要逃,但杜家家大业大,而和自己有血亲、姻亲关系的扬州
绿柳山庄、苏州金刀山庄、玉剑山庄,全是像红叶山庄这般世代立基于江南的豪
门,倘若自己和玉笙逃走,万一武威亲王一怒之下对他们不利,她和玉笙也活得
不心安。
就为了这个原因,她委屈地让武威亲王朱麒掳走她,希望能以诚意说服他放
她走,却没想到反而引来更大的凶险。才从狼口逃生,又落入虎穴里。
饶是像她这般冰雪聪明的人,也想不出法子打消帝王的邪念。至于她的孪生
姊姊郁疏影,就算那精灵古怪的脑袋里真有助她脱困的妙计,但远在江南,却也
救不了她的燃眉之急。
新晴知道现在只能靠自己。
但她考虑的不只是自己啊,还有玉笙。
他切莫忘了两人在红叶山庄分手时的许诺,千万要为彼此珍重,否则一旦雁
失伴侣,剩下的孤雁必定以身殉情。玉笙是杜家的独子,负有传承香火的责任,
她再怎么自私,也不忍断了表舅家的香火,让年迈的外婆、舅父、舅母白发人送
黑发人。
可是她也知道,玉笙若失去她,绝不会苟活。他天性中的热情、执着,让他
无法顾虑到其他人有感受。他这辈子只为她活,为她欢喜而欢喜,为她悲伤而悲
伤。
如此深情,她也只能倾尽一生回报。她能为玉笙死,但绝不愿玉笙为她殉情,
所以她必须坚强地活着,不管眼前的情况如何艰难,不管已身受到何等的痛苦、
屈辱,也一定要坚持下去。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困顿多日的愁容,终于转为释然。养华轩外的一盆盆菊
花,在她眼里霎时变得万紫千红、仪态万千。
她记得红叶山庄里玉笙住的“清音雅舍”也养着各色菊花,有几盆菊花还是
两人亲手栽植的,此刻必也开得分外灿烂。她的眼角湿润起来,越想越痴。
想到有一次生病时,玉笙捧了盆红菊到她床畔慰问,两人执手无语,只望着
菊花发呆。无言的甜蜜充塞在这对少男少女的胸怀,懵懂之间,她知道自己在表
弟心里是特别的。
那时候他们还小,不懂得这就是情爱,直到外婆将她许配给贺飞白,玉笙为
她跳下莲池,她才猛然发现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早已两心互属,再也分不开。幸好
天可怜见,让飞白姊夫爱上大姊无情,她和玉笙才从绝路中又活了过来,而和玉
笙指腹为婚的青黛又一意退让,成全了她和玉笙在风雨飘摇中更形坚定的情爱。
后来虽又有朱麒来抢亲,但终究化险为夷,这次被皇帝强行留置在宫中,料必也
是如此。
只要她和玉笙坚持所爱,老天爷一定会可怜他们,让他们在山穷水尽时,终
能找到活路通向柳岸花明的桃花源。
所以她一定要坚强,为玉笙坚强,为两人的情爱坚持下去。
新晴嫣然一笑,挂在颊边的珍珠般泪水,令她平时的温婉端庄外又添了几分
楚楚动人的娇柔,而晶莹泪影中的那抹笑容,更映衬得未经人工粉饰的玉容明艳
无比,教闯进这座幽雅院落的帝王看得目不转睛,情思渐渐痴了。
他到这时候才能明了曹植那篇洛神赋中的真义。活生生的洛神便在他眼前,
无论是姿貌、神韵,不管是或颦或笑,都深深撼动着他的灵魂,让他渴望拥有。
后宫三千佳丽,加起来全比不上她。
他贵为帝王,本该拥有天下间最美最好的事物,如此倾国倾城佳丽,他怎舍
得拱手让人。
不,郁新睛是他的,他绝对不放手。
他深深地吸口气,恍惚之间,有股清郁如莲的香泽也纳入体内,更加令他如
痴如醉。他示意周遭的侍从不要出声,悄悄走近新晴。
近看之下,更觉得玉颜光润如玉,明眸皓齿,这下更是色接魂与了,他伸出
手便要摸向那粉色生春的俏颊。
“皇上……”新晴及时回过神,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他伸出的毛手,不慌不
乱地盈盈下拜。“民女不知圣上驾到,失礼之处,望祈圣上恕罪。”
“别这么说,是朕来得鲁莽。”皇帝笑咪咪道,待要伸手扶她,新晴吓得倒
退数步,故做虚弱地倒入身后宫女的怀中。
“快宣御医。”皇帝惊慌地吩咐道。
“不用了,圣上。”新晴立刻拒绝,“民女生来体弱,休息片刻便行。”
言下之意,大有送客的意味。但也不知道皇帝是太笨,还是故意装做听不懂,
不但没有离开,反而涎着脸道:“让朕送你回房,命太医调制几味强身健体的药
方,给爱卿调养。”
“多谢圣上隆恩,新晴只需要多休息即可。”
“光休息怎么行?吃几味营养的补品才是良策。”
“多谢皇上关爱。但新晴的体弱不是任何药物能调理的,许是离家太久,染
上思乡情怀;新晴是南方人,过不惯北地的生活。”
“原来是吃不惯,怎么不早说呢?”皇帝避重就轻地道,“联这就命人调理
南方食物,让爱卿享用。”
“皇上,”新晴脸色一沉,清澈的眼眸染上薄怒。“心病还需心药医。新晴
是想家,请圣上允许民女返回江南。”
“那怎么行。”皇帝俊挺的眉宇微微弓起,清峻的眸光令众侍从微感害怕。
这是皇帝不悦的前兆,众人皆替眼前娇柔迷人的少女暗暗担心。“莫非爱卿认为
朕的宫殿不够华丽,御厨做出来的食物不合口味,一切都比不上江南的民家?”
“民女不敢。”新晴颤抖的垂下脸,“宫里的东西自然比民女家中的鄙食陋
物精美,只是民女过惯简朴生活,宫里奢华的用品,非民女贱躯所能消受。”
“爱卿为何如此说呢?以卿之才貌,也只有在皇家才不致委屈了。”皇帝得
意洋洋地说,眼光贼溜溜的直往她纤柔合度、娉婷婀娜的体态打转,见她不过穿
了件银红对襟袄,绘有朵朵红花的月华长裙,简单的发髻上随意插了一支蝴蝶簪
子,便比任何打扮得珠翠满头、罗衣绣裙的后宫妃子还要来得清艳动人、雍容华
贵。
而她一双柳眉,丽如秋水的潭眸,更是不笑而媚,令皇帝心中狂烧的一盆火
有若烈焰燎原。但她把自己赏赐的华衣珠宝全弃在一旁,却令他高傲的自尊心像
被冷水当头浇下般升起一阵寒意。
她若肯换上宫装,戴金翠的首饰,缀饰明珠宝石,必然明艳若天人,什么西
施、洛神,全被比了下去。
“联不是赐了你不少华服、首饰,莫非爱卿不喜欢?”皇帝不悦地哼道。
新晴咬着粉唇,听他左一句爱卿,右一句爱卿,实觉万分刺耳,但对方贵为
一国之君,喜怒无常,她又不敢得罪,只好忍气吞声。
“皇上忘了大明律令有言,平民妻女不许用大红、鸦青及黄色吗?新晴一介
平民女子,若用宫中贵妇所穿的服饰,岂不是以下犯上,有违国法?”她不卑不
凡地提醒皇帝,直把他说得哑口无言。
“可是……联没把你当成平民女子。”他眼中射出炽热无比的光芒,缓缓地
道。
“多谢圣上厚爱。但新睛只不过是一介平民,不敢僭越。”她冷冷地开口。
“什么僭越?只要朕一句话,你就不是平民了。”
新晴心中一凛,知道皇帝想来硬的。她小心翼翼地回道:“圣上当日在坤宁
官当着皇后、公主、武威亲王及定远公爵的面,承诺要替新晴和玉笙完婚的恩泽,
新晴心中十分感激,不敢再有非分之求。仅希望皇上能速下圣旨,让新晴和玉笙
早日团聚。”
“如果我不想这么做,要留你在宫中呢?”
“皇上是明君,当知为所该为。”
“该死的,朕是皇帝,天下美女财宝尽归朕一人。”他霸气十足地喊道。
新晴心头一震,无助的怒气在胸中徘徊,身躯颤抖得有如秋天树上的枯叶。
听这昏君说的是什么话?若不是她要顾忌的实在太多了,早就跟他翻脸,也不用
在这里浪费唇舌。
她咬紧牙,盈盈下拜。“新晴是圣上的子民,尊圣上如天如父。新睛只知道
那日圣上亲口允婚,所谓君无戏言,以圣上的英明,当不至于跟这些小老百姓开
玩笑吧?”
“朕当然不是开玩笑,朕只是……”皇帝的口气软了下来。
“既然皇上不是开玩笑,新晴便再次叩谢圣恩。皇上整日忙于国事,民女的
婚事不敢劳烦皇上费心,只要皇上准许新晴返回江南,新晴和玉笙的尊长会自行
筹划。
“朕不许……不许你走。”皇帝听她口口声声说要离去,心头渐感烦躁,再
也顾不得帝王的威仪,上前一把捉住新晴。
新晴错愕万分地瞪着他,一双向来温柔似春水的潭眸,霎时冷冽若寒冬的冰
潭,容光凝冻,如雪地的白梅般圣洁,看得皇帝自惭形秽。
“请皇上自重。”她轻轻道出的言语,却比千斤重锤还要沉重地击向皇帝的
心。
眼前这张绝色的容颜,他说什么都舍不得放弃。皇帝红着脸,一迳的摇头。
“你……”新晴气得胸口急速起伏,没料到他是这种无赖,在众内侍面前连
帝王的尊严都撇下。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她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想?
“新晴……”娇滴滴的呼唤自庭院口传来,皇帝轻轻放开她,恼怒的眼光转
向声音来处。
“皇兄,原来你也来看新晴。”天香公主娇憨地道,表情无辜。
“嗯。”皇帝轻轻应道,板着脸转身离去,众内侍连忙跟上。
新晴松了口气,无力地倚在玉栏上。
总算逃过一劫。她向朝自己走过来的天香公主感激地一笑。
☆ ☆ ☆
“我已经见过玉笙,把你的话转告给他,他说他绝不会忘记的。”天香命宫
女将新晴娇弱的身躯扶进寝室后,坐在床沿道。
新晴听后只是微微苦笑,脸上不见欢容。
“新晴……”天香唤了她一声,似乎明白她抑郁的心情,却不知道从何安慰
起。“皇兄刚才……”
“公主……”新晴瞥了一眼在身旁伺候的宫女,欲言又止。
天香连忙命众人退下。
“新晴现在是如履薄冰,若公主不能救我,只有死路一条。”她从床上坐起,
眼中笼罩着湿气,神情哀切地望着天香。
“你别这么说。”天香感到为难。“我自然是愿意帮你,可是是兄好像很固
执。
“我不管他有多固执,我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新晴眼中露出的决绝之
色,令天香为之惊愕。
她怎么也没料到看来温婉端庄的新晴,会说这种无转寰余地的话。她所抱持
的理念居然跟赵珞一致。
“新晴,好死不如赖活,你千万……”
“不……”新晴摇头,苍白的柔唇绽出白菊花般清冷的笑意。“不仅是因为
我心已属于玉笙,再也无法许诺另一人;也不是为了什么贞节观念,只是皇上的
作为令我齿冷,我岂可委身于这样的男人?”她一双清澈的眼眸射出坚定的光芒,
令天香心悸不已。“我既不贪富贵,也不畏死,只担心会牵连亲友。若是公主真
有心帮我的话,只要周全我那些亲友便行。”
“那玉笙呢?难道你也不管他了?”天香心慌意乱的问。
“公主,”新晴再度苦笑,眼光越过她,看向那茫茫不可知的未来,眼神哀
伤无比。“我跟玉笙相处了十七年,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不管我是另嫁他人或是
身亡,对他都是死路一条。就算他为了年迈的祖母、双亲不致立即殉情,但从此
之后,他也只是行尸一具,他的心终将随我而去。既然,不管我顺不顺从皇上,
玉笙的命运都一样,我也就不用做太多的考虑。”
“可是……”天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拚命想阻止她寻死,却又无法可想。
“事情还没到绝境啊!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
“多谢公主提醒。”新晴淡淡一笑,重新聚集的目光焦点,突然显得奕奕有
神。“我会继续忍耐,只要皇上不要逼人太甚,我不会自寻死路。”
“这样就好。我会劝皇兄死心,你一定不可以寻死喔。”天香娇憨地道,一
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天真无邪他睁着。
新晴眼眶一热,曾经她也像天香公主这般不识人间险恶,天塌下来自有舅父
和姊姊担着,但在见识到强权势力下的小老百姓有多么无助后,才认清原来她不
过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那无情的权贵一刀刀割宰,却无处躲逃。
上一回是武威亲王,但他不得尊重她;现在换成为所欲为的帝王,连理都难
讲成。只因为他是天子,天道地理都由他一个人制定,她有再多的委屈也没地方
可以申诉。但就这样任他随意妄为吗?她不甘心。她到底还有条路可以选,死亡
便是她逃离他的捷径。
但那是下下策,为了玉笙,除非万不得已,她是不会选择这条路的。
她向天香公主点头保证,“除非我没有别的选择,否则为了玉笙我会珍重自
己。”
天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感情的事,不是稚嫩如她所能通盘了解的,但对新
晴和玉笙眼中那种温柔又伤怀的光芒,却产生某一程度的憧憬。
她突然想起春秋时代桃花夫人的故事。息妫为了背弃丈夫息候,嫁给楚文王
做桃花夫人,最后撞墙自尽,而息候也以身殉情。天香望了一眼新晴脸上清冷、
幽怀的表情,忆及玉笙对她的一片痴情,芳心陡地不寒而栗。
☆ ☆ ☆
楚行云日夜兼程地赶回苏州玉剑山庄时已是午夜。
他脚步轻快地走进和妻子所居的院落。
拨开锦床上的帘帐,疏影呈大字形占据两人的大床,盖到下巴的锦被在腹部
隆成一座小山。
他万分宠溺地注视爱妻甜美的睡相,轻悄地坐在床沿,将手放在那隆起的部
位,仿佛感应到两下踢动。
“嗯……”疏影在睡梦中呻吟,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行云……”她欣喜
若狂的睁大眼,挣扎着就要起身。
“小心点。”行云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将那看似笨重却无限娇娜的身子搂进
怀里。
“你回来了。”她深深吸入专属于他的气息,心中充满温暖、忠实的感觉。
夫妻俩分别近一个月,自有无尽相思要倾诉。
“想我吗?”行云深吻着妻子娇甜的小嘴,平复了几日来的渴望后,才笑吟
吟地问。
疏影满足地点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夫婿俊美的容颜,他真是好看啊!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他漆黑的眉宇,挺立的鼻形,以及那两片热情又温柔的美好
嘴形。
她深深看进那对盈满笑意、像春水般妩媚深情的眼眸,再次为能拥有这般文
质洵美的夫婿而深感满足。
两人历经一番险难,才能有今日美好的结局,疏影万分珍视这份幸福。
“好想、好想你喔。”她在他怀里撒娇,似嗔惟喜地横了他一眼。“你也想
人家吗?”她攀住他的颈子,往他下巴处呵气。
“傻瓜。”行云抵住她柔嫩的额头,笑得无限深情。“每天都想。
“真的。”她像孩子般开心,满足地偎在他胸膛,懒懒地打个呵欠。
“吵醒你了。”他的语气充满歉意,但疏影只是摇摇头。
越到怀孕后期,她便越渴睡,日也睡、夜也睡,连食量都大得惊人,活像只
母猪。幸好众人也不嫌她懒,仿佛她睡得越多、吃得越多,他们便越开心似的。
行云扶她躺好,脱了外袍睡在外侧,疏影主动地偎进他怀里,睡意浓厚地问:
“事情解决了吗?”
行云一愣,凝视妻子渴望睡的模样,不忍将烦恼带进她梦里,只淡淡地说:
“皇上要替两人完婚。”
疏影一愣,张开眼困惑地望进夫婿眼里。但行云只是笑着,爱抚她的背部,
轻声道:“睡吧,明天再把详情告诉你。”
疏影还等多问,行云已经合上眼睑,她注意到夫婿眼下的黑影,料想他必是
日夜兼程赶回来的,心中涌起无限怜惜,也不想吵他,遂闭上眼和他一道进入梦
乡。
☆ ☆ ☆
属于秋的气息已渐渐淡了,干冷的长冬几乎是在一夜间降临,昼夜的温度相
距颇大。新晴因为多日来的愁闷,和夜间突然变冷的气候,内外交相逼迫,染上
了轻微的风寒。
天香见她一日比一日憔悴,日常三餐只草草吃了几口便算解决,心里着急无
比。她知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便想找机会劝皇兄,让他同意把新晴送出宫去。
这一日下午,她得知皇兄有空,连忙来到御书房,托总管太监上前禀报。
皇帝同意接见她,天香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御书房。
“皇兄。”她轻唤了一声,语气中有妹妹向哥哥撒娇的意味。
皇帝合起手上的奏章,“天香,你想跟我说什么吗?”他状似不经心地问着。
“皇兄,”她扮出个笑脸,走向前去。“新晴病得不轻,是不是可以让杜玉
笙来看看她?”
“不行。”皇帝板着脸不理她。
“皇兄。”天香见他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紧张的咽了一下口水,大着胆子
说:“皇兄不让杜玉笙来看她,想必是顾忌宫中的规矩,既然如此,何不干脆把
新晴送到定远公爵府,好让她的亲人能就近照顾她?”
“不行。”他懒懒地回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眼睁睁地看新晴越病越重,最后憔悴而死吗?”
天香不满地低嚷。
皇帝的心像被蜂针螫到般难受,一再被郁新晴拒绝的愤怒像水闸也拦不住的
洪水般倾泻而出,他一拳击向桌面,凌厉的眼光怒气腾腾地射向天香。
天香登进吓呆在当场,她从没见过皇兄这么生气。皇兄向来对她十分宠爱,
没想到现在却对她发起火来。她顿时觉得十分委屈,湿濡濡的眼中涌出大量的泪
水。
皇帝见到她扁着小嘴,拚命忍泪的可怜模样,也觉得自己太过无理。他轻叹
口气,眼光缓和下来。
“天香,不是朕狠心,而是朕根本无法让自己放新晴离开。”
兄长苦涩的语气,令天香大吃一惊。她虽然看出皇兄对新晴动了心,却没想
到执迷到这种地步。
“可是,皇兄不是当着皇后和大伙的面,说要帮新晴和玉笙完婚吗?怎么这
会儿却……”她的眼中充满困惑。
她说到一半便没再往下说。但皇帝可不是笨蛋,自然知道妹妹的意思。
他蹙起浓眉,微感不悦。
那日天香闯进御书房,硬拉着他往坤宁宫,沿途将朱麒强抢民女的恶行数落
得不知有多难听,还央求他一定要帮那对被拆散的可怜鸳侣作主,务必要让朱麒
放了新晴。
只是,连皇帝自己也没想到,他会做出和朱麒相同的卑劣行为。凭恃自己是
帝王的身分,强留住弱质可怜的闺女,硬是不让她和亲人团聚。
对这一点,皇帝也很鄙视自己,但他仍找到理由替自己辩白。他是一国之君,
难道不够资格拥有像新晴这般美性情、好容貌的红粉佳丽?
那个杜玉笙是什么身分?有什么资格来跟他争夺?
他越想越觉有道理,也更对新晴的不识抬举感到愤慨。
“皇兄……”天香轻叹口气,“新晴对玉笙情根深种,绝不可能移植别恋。
如果你真心爱惜她,就该成全她,而不是将她留在宫中。”
“别说了。”皇帝沉着脸道。
“这……怎能叫我别说了?我都快急死了!”天香仗着皇兄对她的宠爱,嘟
起唇埋怨。“人家好好的一对,却因为我的多管闲事而落得各分西东。眼看新晴
郁郁寡欢,病势日益沉重,而杜玉笙也是衣带渐宽,深深为相思所苦,我良心可
不安哩。万一两人真被我害死了,天香也不想活了。”
说完,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皇帝看了又好笑又无奈。突然,他眼光一转,
一个奇异的念头袭上心头,看着天香的眼光变得若有所思。
“天香,你似乎挺关心他们两人。最近也常去定远公爵府。
“我……”天香没来由地涨红脸,连忙避开皇帝若有所指的眼光,纤纤十指
将一条手绢绞得歪七扭八。
“人家是……代替新晴去看杜玉笙,替他们传些话嘛!谁教皇兄不准他们见
面。”最后一句话虽说得理直气壮,但酡红的脸颊、含羞带怯的闪烁眼光,还是
泄漏了她心底的小秘密。
皇帝微微一晒,轻哼了声,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那一日在皇后寝宫里,他虽然被新晴柔美清绝的动人娇容迷得神魂颠倒,但
依稀有天香瞪着杜玉笙丰神俊朗的面貌发呆的印象。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情敌的
外貌的确胜过他许多,郁新晴对他倾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如果他想得到新晴,就必须先除去杜玉笙这个障碍。下手杀害情敌是最为不
智的,因为新晴将为此痛恨他,甚至寻死。只有将杜玉笙从新晴心里彻底拔除,
毁灭她对他的所有好感,才能让新晴死心塌地地跟从他。
想像着那个倔强的绝色美女顺从自己的旖旎画面,皇帝便觉得身心舒畅,多
日来郁积在心头的烦闷全都烟消云散,脸上不禁泛起得意的笑容。
天香哪知道皇帝这么多心思,只觉得他的表情古怪,便呆愣愣地望着他。
“天香,”皇帝好心情地唤着,但过于和蔼的眼神却让她心生警讯。“你是
不是喜欢上杜玉笙了?”
突然被人说出心事的困窘,令天香睁大眼,两颊烧得像被火烫过,一张樱桃
小嘴张了又合起来,抖动半天才气急败坏地嚷道:“我哪有?你……你别胡说!”
“天香,咱们是亲兄妹,有什么好瞒的?”皇帝叹了口气,眼中充满宠溺,
“你年纪也不小了,何况杜玉笙生得俊秀,文质彬彬,也算配得上你。”
“可是……”天香扁了肩嘴,委屈的泪水再度充盈眼眶。“他早有了心上人,
今生今世除了新晴,他是不会喜欢别的女子了。”
“话不能这么说,天香。”皇帝站起身,环住妹妹瘦削的肩膀,语气越发的
可亲。“你虽比不上新晴的国色天香,但也称得上貌比芙蓉、丽似春花,玉笙和
新晴有多天没见面了,此时必然心情空虚,你若肯温言安慰,还怕没机会吗?更
何况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他若娶了你,便是堂堂的驸马,前途不可限量;他若
是执意跟朕作对,只怕性命难保,还会牵连家人。两相权衡之下,杜玉笙是个聪
明人,一定会明白这个道理。”
皇帝的话让天香死沉的心又活络过来,但隐隐觉得这么做不妥。玉笙若是个
肯为名利放弃爱情的男子,又岂会不辞辛劳地追踪掳走新晴的朱麒到京城?若是
这份感情这般脆弱,青黛决计不会甘心退出,另觅幸福。然而,心中的强烈渴望,
却让她自私地想要相信皇兄的话,让这番内藏毒饵、外包糖衣的言语蒙蔽她的心。
她垂下头,默默地咬着粉唇不作声。埋藏在心底的那条叫做“自私”的毒虫,
一张口就吞噬掉她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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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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