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皑莲,不可以再发孩子脾气了。今天是你妈的生你就是用这种方式帮她庆
祝吗?”子靖板着脸教训她。
“表叔……”她撒娇的语音方落,眼圈就红了,仰着楚楚可怜的小脸让人不
忍苛责。
林子靖果然拿她这副表情没辙,语气缓和了下来。
“皑莲,你不小了,不能再任性下去。不是说要给你妈惊喜,怎么会变成你
负气地跑走呢?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
皑莲咬唇不语,深色的眼珠沉重地望向一旁的欣荷,令后者心头升上一抹罪
恶感。
“子靖,根本没什么事,只是场小误会。”欣荷勉强自己这么回答,难道能
说皑莲是看见她跟萧桦接吻,一气之下冲出去的吗?“皑莲回来了,一切都雨过
天晴,倒是萧桦为了帮我找皑莲,午饭也没吃,我们早点开饭吧。”
“皑莲,你听到没?萧叔叔为了找你午饭都没吃,有没有跟人家说声谢谢?”
子靖道。
要她跟萧桦道谢,有没有搞错呀?!
皑莲在心里嗔怪表叔搞不清楚状况,眼珠转了一转,有了主意,笑吟吟地转
向萧家父子,目光却是直视向慕鸿:“谢谢。”
“好乖。”子靖欣慰地眉开眼笑,不知道皑莲道谢的对象不是他以为的那个。
慕鸿却知道她的小把戏,懒得拆穿。
“提到我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皑莲像想到什么似的,懊恼地紧缩起眉头,
“我把它留在何秘书的座位了。”
“何秘书派人送来了。”欣荷指着放在客厅墙角的巨型相框道。
皑莲连忙走过去,将罩在上面的红绒布掀开,露出巨幅相框里笑容灿烂的一
家三口,眼中浮起一层水雾。
相片里的父亲依然是那么俊雅温柔,就同她记忆中一般。然而,偎依在他身
边笑容甜美的母亲,心里却有了别人。
“这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一次的合照,皑莲好不容易找出来,放大了送给欣
荷,想给她一个惊喜。”子靖感叹地道,“那年我表哥正值盛年,谁都没料到他
会突然倒下去。他一向健康,检查出来却是血癌,让我们措手不及。”
“爸爸……”滴滴清泪自皑莲眼角滑落,欣荷的眼眶也红了起来。
“别难过了。今天是妈妈生日,要开开心心的。”子靖安慰她,笑着转向其
他人,“萧桦、慕鸿,李妈烧的菜可不输大饭店的大厨,今天你们有口福了。”
“嗯。”萧桦勉强扯了扯嘴角,目光若有所思地从那幅相框转开,投向眼泛
泪光的欣荷。
好想走过去搂她人怀安慰,却担心会刺激到皑莲。哎,他不笨,当然晓得皑
莲在这时候揭开相片的用意,是在示威吧。
一行人进入餐厅。果然,皑莲存心不让萧桦好过,刻意要林子靖去坐男主人
位子,虽然她嘴里说得甜如蜜。
“表叔跟爸爸的感情就像亲兄弟一样。今天妈妈生日,表叔应该代替爸爸尽
男主人的义务,帮忙妈妈招待客人。”
“你这鬼灵精!”子靖毫不怀疑她的用心,热心地担起主人的责任,浑然不
知他的好友心里有多么不是滋味。
慕鸿冷眼旁观,这顿饭除了不知情的林子靖,以及自以为狡计得逞的皑莲外,
女主人白欣荷与他父亲萧桦都食不知味吧。
看来,他苦口婆心的劝说皑莲全当是马耳东风,她还是固执己见地视他父亲
为抢走她母亲的大坏人。
“慕鸿,听你爸爸说,你有意将事业发展到本地,进行得怎么样?”觉得餐
桌上的气氛太冷,欣荷以闲聊的语气道。
“还好。”
简短的接腔,令气氛更冷,皑莲顿感不满。
她是有意为难萧桦,却无意见母亲难堪,看到萧慕鸿居然只用两个字就想打
发她母亲和气的询问,她不禁有气。
“什么叫还好?”她故意抬杠似的说,“是明天就可以大发利市,还是仍在
进行中?对了,萧慕鸿,你事业不在本地,是在哪里?之前我听你的口音,就觉
得有点奇怪,原来你不住这里。”
“皑莲,说话别这么没礼貌。”欣荷轻声斥责。
“是呀。慕鸿比你年长,要叫萧大哥,别连名带姓的。”子靖也加入教训行
列。
“表叔,”她孩子气地鼓着腮帮子,“你跟妈妈还不是连名带姓喊萧叔叔,
为什么我不可以那样喊萧慕鸿?”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对喔。
“那不一样。我跟你萧叔叔都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如果喊他萧先生,太生疏
了;喊他阿桦,感觉上又怪怪的。因为他连名带姓就只有两个字,而大家都习惯
喊两个字的嘛,所以我就连名带姓地喊他萧桦哕。你妈妈也是这样子。”子靖呵
呵笑着解释,顿了一下后又说,“你萧叔叔就不会连名带姓地喊我林子靖,只叫
我子靖,是同样的原因。”
“好啦,人家知道了嘛。”皑莲嘀咕着回应。真哕嗦耶,萧慕鸿都没意见,
他们干吗替他出头?
“反正……”她瞪向慕鸿,见他只顾着吃,全然没有回答她的意思,她恼了
起来,“刚才我问的事,你还没回答呢!”
慕鸿抬眼看她,深黑的眼眸闪射出一抹揶揄。谁规定她问他就得答的?
“还好就是还好。”他慢吞吞地说,“我住英国。”
这么短短的几个字就想打发她?皑莲眯起的眼眸像要冒出火焰来。
“皑莲,慕鸿除了面对股东及商业对手外,向来是惜话如金。”子靖很了解
似的替他解释。
是吗?皑莲的表情明摆着不相信。她可见识过他口若悬河般教训她的模样。
敢情那时他拿她当成股东或商业对手?
“慕鸿是港英集团的董事会主席兼总裁,港英集团的本部在伦敦,是由慕鸿
的祖父一手创立的。”子靖说。
“不过基础是由我祖父奠下的。”萧桦补充,“当年先祖父从大陆到香港,
后来到英国创业,是从船务起家。先父根据这个基础朝金融和地产方面发展,集
资创立港英集团。”
“萧桦,你不也担任过好几年港英集团的主席?”子靖问。
“嗯。那年先父病重,慕鸿还不到二十岁,我临危受命担任主席的职位。不
过在慕鸿拿到博士,差不多是四年后,我就交出经营权了。”
“萧桦,你也真敢。当时慕鸿还那么年轻。”欣荷的语气带着指责。
“慕鸿虽然年轻,不过他长年跟在先父身边,早在他十六岁那年,就开始接
触集团核心的事。事实上,他十二岁那年就创立了自己的电脑公司,目前还是港
英集团旗下最赚钱的公司之一。比起他来,我这个终年奔波在世界各地盖房子的
老爸,这方面的经验还不如他呢。”他闪亮的笑容里有抹为人父的骄傲。
“虎父无犬子啦。”子靖接口道,“别太贬抑自己,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是
周游列国的监工呢!”
萧桦闻言大笑,餐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对呀,把你这个名建筑师当成监工,可是笑话喔。”欣荷跟着打趣,“不
过,你当年跳开家族事业,跑去念建筑,令尊都没说什么吗?”
“怎么没有?”萧桦嘲弄地回答,“他气得跳脚。好在那时候我把慕鸿留给
他,加上建筑跟地产总有些关联,他才对我坚持要到美国念建筑的事不再追究,
全心放在栽培慕鸿上。说到这里,我就觉得对不起这个孩子,我是个不负责任的
父亲,不但没善尽为人父的责任,还把他交给威严、难相处的祖父……”
“爸,你别这么说。爷爷很爱我……”慕鸿忍不住插嘴。
“我当然知道他爱你,但也晓得他有多么不好相处,别忘了我是他的儿子。”
萧桦苦笑。
眼见餐桌上的气氛又闷了起来,子靖连忙道:“我记得慕鸿是牛津大学毕业
的。”
“嗯。他完全依照先父的规划完成教育。这样也好,不然我还困在港英集团
的琐事里无法脱身。想我那四年困坐办公室内,总共画了一张图……”
“萧桦,你那张图可不得了,那个商场目前已经是上海最发达的商场之一。”
“我就是觉得商业味道太浓了。那时候整天接触的都跟地产和金融发展有关
系,满脑子都是数字,画出来的图就成了那个样。”
“拜托,在全球经济普遍不景气的时候,能赚钱就好了。”子靖感慨地道。
“你跟我讲这个?谁不知道林子靖经手的生意,没一样不赚钱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欣荷心中感慨万千。这些年若没有子靖,丈夫留
下来的事业能禁得起一次又一次的金融风暴吗?子靖在这方面的确有才能,可贵
的是,他守住在丁凯病床前的承诺,守护公司,守护她们母女。
想到这里,她的眼眶不由得有些潮湿。
“子靖,谢谢你。”
没预料到她会突然朝他举杯,子靖怔了一下,随即以一个浅笑回应。
“说这样就太见外了喔,欣荷。”
两人交会的眼神有着多年的默契。一个意念因这画面而在皑莲心中形成,她
还不是十分确定,心情却因此而雀跃。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男声混着女声,声声祝贺,欣荷扬起的嘴角却有抹苦涩。生日快乐?今天是
她的生日没错,但快乐?未必呀。
一整天的情绪像洗了一场三温暖。先是萧桦带给她—段浓情蜜意,接着被皑
莲撞见,她负气跑出去,失踪了四个多小时,让她担足心才被萧桦找到。被送回
家后,皑莲红肿的眼圈显示她着实伤心了一顿,看得她心如刀割。接着子靖来了,
皑莲刻意粘着子靖,忽视萧桦,摆明是让他难堪。
想到这里,欣荷不禁笑自己太过天真。萧桦送皑莲回来时,她还以为皑莲转
了心意,愿意接受两人的事,没想到只是空欢喜一场。
欣荷吹熄蛋糕上的蜡烛,将切好的蛋糕分送给客人。
这是皑莲最喜欢吃的口味,香浓的巧克力蛋糕,夹心一层是布丁,一层是黑
樱桃,还有最上一层的新鲜水果,看起来就很好吃。只见她边吃蛋糕,边转向林
子靖。
“表叔,我送给妈妈全家福相片当生日礼物,你呢?”
子靖呵呵笑着回答:“对不起喔,我急着赶来,没回家。欣荷,明天拿给你,
我为你挑了一座琉璃工房的荷花屏风,希望你喜欢。”
“谢谢。”
欣荷点头致意,还想说什么时,皑莲迅速插嘴:“表叔,你好了解妈妈的品
味喔。不愧是妈妈二十几年的好朋友,十五年的工作伙伴喔。”说这话时,她的
眼睛看向萧桦,“萧叔叔,你说是不是?”
萧桦修养极好地微微一笑:“我也带了礼物来,想知道我送给你母亲什么样
的礼物吗?”
皑莲挑高眉宇,不予置评。
萧桦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方型小盒,大小就像戒指
盒般,目光含情地将礼盒一寸一寸朝欣荷递来。
她看着他,心跳急促着,跟众人一样将目光集中在这个盒子上,眼神里有着
猜疑、兴奋,是那个吗?
“啪”的一声,萧桦手上的盒子被突然伸来的一只手拍掉。由于太过突然,
众人都措手不及,只能看着礼盒落在地面。
“皑莲,你太失礼了!”欣荷忍不住扬高声音,斥责女儿。
皑莲紧闭着唇,瞪着地上的礼盒,眼睛里浮着水气,脸色僵白。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绷得极紧,萧桦弯下腰捡起礼盒,目光不愠不火地转向
皑莲。
“这不是戒指,你不用这么紧张。”
被人说中心事,皑莲气愤地紧握着拳头,眼光冒火。
萧桦则重新将礼盒递给欣荷,俊朗的嘴角挂着一抹温柔:“打开来。”
说不出来是失望,还是松口气,欣荷接过礼盒,在萧桦的鼓励下小心翼翼地
将最上一层荷花图案的包装纸拆开,里头是个精致的方型小盒,盒面也有相同的
荷花图。她好奇地掀开盒子,发现是一片微型的光碟。
“爸,你送这种光碟,要是白姨没有适合的光碟机放映怎么办?”慕鸿醇柔
好听的声音响起。
欣荷怀疑地挑高一道眉,也想知道萧桦会怎么回答。见他朝她亲呢地眨了眨
眼,脸儿有些发烫。
“这正是我的打算。邀了你白姨好几次到家里来,她总是推托。现在为了看
光碟的内容,只得到咱们家了。呵呵,你说老爸的算盘灵不灵光?”
慕鸿听后莞尔,子靖索性哈哈大笑。
“萧桦,真有你的。不过光碟里到底是什么?”
“是我最近的设计——荷苑。我已经在市郊看好一块土地,打算建一座富有
环保概念的小型社区。因为灵感是欣荷给我的,就把设计蓝图及用电脑模拟出来
的3D立体图都拷贝在这张光碟里送给她。”
“这份礼物太重了。”欣荷激动地说。
“我还有更重的礼物要送你,就怕你不愿收。”萧桦轻轻道,眼中有着难以
言喻的情意。他靠向她,低哑的耳语送进她耳内,“我希望能邀请你当荷苑的女
主人……”
她轻轻颤动,欲言又止地回望着他,目光幽幽地转荡向一旁将嘴抿得极紧、
脸色苍白的皑莲。
萧桦暗暗叹息,知道她的为难,退后了一步。
“不早了,我跟慕鸿也该告辞。”
“我搭萧桦的便车一块走。”子靖深思地瞥了皑莲一眼后说。
“白姨再见。”慕鸿朝欣荷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转向皑莲,“皑莲再见。”
她没答腔,只是瞪着他。
“我送你们。”对女儿的任性,欣荷显得有心无力。她将客人送到门外,一
直到萧桦将车驶出庭园门,才转身回到屋内。
安静的客厅里只有皑莲失神地坐在沙发上,欣荷心头升上曲终人散的失落感。
哎,刚才还那么热闹的。
自从丁凯走后,这个家一直是这样冷冷清清。虽然她拥有皑莲和公司,但心
灵始终空虚寂寞,直到她遇到萧桦……
“妈……”皑莲的呼唤打落了欣荷浮上唇角的笑意,她回过神,看了女儿好
几秒,才走到她身边坐下。
“皑莲,妈妈想和你谈……”
“如果是萧桦的事就不必了!”她断然拒绝。
“皑莲,你为什么……”
“除非你打算告诉我,中午我看到的那幕纯粹是误会,否则什么都不用讲了!”
“皑莲,我不打算欺骗你,欺骗自己。我爱萧桦,希望你明白……”
“我不明白,也不要明白!”皑莲伸手掩着耳朵,生气地看着母亲,“萧桦
有什么好?让你为了他不要我……”
“我没有不要你。”欣荷哀求地望着她,轻声细语地解释着,“萧桦不会抢
走妈妈对你的关心,他只会帮助妈妈一块照顾你……”
“这种话只可以骗三岁小孩,我不是厂皑莲傲然的扬起下巴,”萧桦根本是
个花花公子,你不要被他骗了!“
“皑莲,你是打哪听来的?”欣荷讶异道,“萧桦绝对不像外面传说的那样,
你应该相信妈妈的眼光……”
“你怎么可以对我说这种话!难道你已经忘了爸爸吗?”她眼神冰冷地怒视
她。
“皑莲!”欣荷震惊又伤心,“这完全是两回事。如果你爸爸今天还活着,
我不会喜欢别人,可他已经走了这么多年,我就不能追求自己的幸福吗?”
“如果你只是要找个男人替代爸爸给你幸福,你可以挑表叔,我可以接受,
我……”
“皑莲,你胡说什么!”欣荷没想到她会把事情想得这么扭曲,“我跟子靖
根本就没有那种感情。令我心动的是萧桦,我爱的也是他呀……”
“那你去追求呀,既然你不在乎我的想法,何必假惺惺地跟我谈?”皑莲气
愤地大叫,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滚落,“反正你就是不要我,不要爸爸!”
“皑莲,不是那样的,你听妈说……”看到她的泪,欣荷心慌了起来,好担
心她又会跑掉,伸手想要搂她。
皑莲却用力推开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语音破碎地道:“我讨厌萧桦,绝不
允许他抢走你!”
她说完便跑着离开客厅,和李妈错身而过,奔向楼上。
“皑莲……”欣荷凄楚地唤着头也不回的女儿,想要追上楼,突然感到头昏
眼花,幸好李妈及时扶住她。
“太太,太太!”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李妈着急的呼唤,勉强瞠开眼皮,苍白的脸上浮起虚弱
的微笑:“我不要紧……”
“还是让我扶你回房里躺一会儿吧。”李妈忧虑地建议。
“也好。”
李妈扶她回到房间,将她安置在床上。欣荷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这目光让李妈立刻会意。
“太太放心,我会去看小姐。”
“谢谢你,李妈。替我照顾她。”欣荷疲倦地道,闭上眼。
“太太好好休息。”李妈轻叹了声,关上女主人的房门,朝令大家伤透脑筋
的皑莲房间走去。
皑莲怒气冲冲地奔回房里,眼泪像泉水般冒个不停。
妈妈真的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
她伤心地哭着,有种被人遗弃的感觉。因为隔了好久都没人来安慰她,连最
疼爱她的李妈都没上来看她。
她越想越伤心,新的泪水不断涌出来,抽了好几张面纸,摸了鼻涕,擦掉眼
泪,但泪水与鼻涕仍冒个不休,她索性不擦了,倒在枕头上嘤嘤哭泣。
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关心我……皑莲无助地想着,要是爸爸还在,就不会
有人欺负我了。爸爸,为什么要抛下皑莲不管?
她合上哭累了的眼睛,觉得头越来越昏,迷迷糊糊中,父亲丁凯慈祥的眼眸
变成萧慕鸿那双有时温柔、有时严肃、有时又似笑非笑调侃她的眼睛。
她想起了他的怀抱,那温暖有力的拥抱,仿佛靠在那里,所有的悲伤和委屈
都可以远离。她感觉到安全、舒适,仿佛天生就是属于那里的。
恍惚中,她抱紧床上的被子,将它当成慕鸿哭湿的小脸埋在上面。
这就是李妈推开房门所看到的景象。
她走进房内,对着她抱着棉被哭得睡着的身影摇头,嘴里咕哝着:“这孩子
怎么棉被也不盖,要是感冒了怎么得了?”
过来帮她盖被子时,李妈看着那张仍挂着珠泪的小脸,发现枕头上湿了一片,
皑莲樱红的唇瓣却挂着一朵好美、好娇弱的柔笑,令她微微诧异。
“又哭又笑的……”她摇头,注意到皑莲脸上不寻常的红晕。
她紧缩起眉,轻触她的额头。
“哎呀,怎么这么烫!”她赶紧拿出耳温枪,量了皑莲的温度。
“糟糕,发烧了,该怎么办?”李妈头痛地喃喃自语,这下子她可有得忙了。
淡淡的烟雾自燃着火星的烟头盘绕而上,萧桦看着烟雾,鼻间弥漫着香烟的
味道。
他手夹香烟凑到嘴上深深吸了一口,焦躁的心情没有因肺部充满尼古丁而得
到舒解。他看着手上的香烟,忽然厌恶地将烟头捺在烟灰缸里熄灭。
近来很少抽烟了,因为欣荷不喜欢烟味。
听子靖说,丁凯不吸烟,不喝酒,不赌博,不玩女人,完美到找不出丝毫的
缺点。这样的男人怎会罹患血癌,令人想不明白。
他将身体重重靠向沙发椅背,微微闭上眼。
那个完美的男人死了,留下欣荷与女儿。女儿像是父亲的化身,固执地守护
母亲,不允许任何男人靠近。
萧桦唇上浮起一朵苦涩意味浓厚的笑花。他做梦也没想到,他的情敌不是欣
荷死去的丈夫丁凯,也不是任何一个活生生的追求者,而是欣荷难缠的女儿皑莲。
唉!
“为什么叹气?”
低沉的语音打破了室内静寂的气氛,萧桦睁开眼,发现独子不知何时来到起
居间。
“还没睡呀,慕鸿。”他的声音显得疲惫。
“我出来喝水。”他走到角落的小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回到沙发区,从
茶几上的一组茶杯中拿起其中两个,各自倒满,将其中一杯推向父亲。
“我以为你应该很累了。”他闲适地落座在单人沙发上,意有所指地道。举
杯就唇,徐缓地啜饮甘美的水液。
“我是累了。”萧桦苦笑。
“是为白姨还是皑莲叹气?”慕鸿偏着头问。
“都有。”他也不瞒儿子。
“想谈谈吗?”
这倒是奇迹,慕鸿居然主动找他谈心事,虽然是他的心事。萧桦唇上再次浮
起一朵苦笑。
“被你看出来了。”他挺直身躯,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方重新开口,“你也
看到皑莲对我的态度。今天中午她看到我跟欣荷在一块,气愤地跑出去……”
“她将你视为抢走她母亲的大坏人。”想起自己还为了她梦见她母亲被抢走
的一幕而挨了她一巴掌,慕鸿便觉得好无辜。
“她不是小孩子,居然有这种想法!”
“或许是被保护得太好了。”慕鸿深思道,“她对你的印象不好,认为你是
花花公子……”
“都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萧桦老脸一红,懊恼道,“在遇到欣荷后,
我没再跟别的女人交往,还不能表示我的心意吗?”
“去跟她说,我没任何意见。”
“她要是肯听我的就好!”萧桦眼底有抹无可奈何,看向儿子,“慕鸿,你
会反对我再娶吗?”
“不会。那是你的人生,我不能干涉你,何况白姨是个好女人,值得你把握。”
“皑莲为什么不像你一样明理?”
“她呀……”慕鸿扯了扯嘴角,如星的眼眸里有抹顽皮,故意道,“当然也
认为白姨是好女人哕,就是太好了,所以你这个在她心目中不及格的男人就配不
上她母亲。”
萧桦闻言苦笑:“在她心里,没人及得上她父亲丁凯。”
“未必,我看她对林叔叔的印象就很好。”
这话一针见血地刺中萧桦的心事,黯淡的灯光下,慕鸿看到父亲脸色阴沉。
“林叔叔未必有那个意思。他比你更早认识白姨,如果对白姨有男女之情,
我看爸爸连机会都没有。”
“可是子靖至今未婚……”
“未必是为了白姨。况且白姨不像是三心两意的女人,如果她喜欢爸爸,不
会因为皑莲的想法而改变心意。”
“话虽这么说,可欣荷在乎皑莲,如果她不肯接受我跟欣荷在一块,欣荷不
会答应嫁给我……”
听出父亲语调里的苦涩,慕鸿迟疑地开口:“爸……你很在乎她……”
“是的。”萧桦坦白承认,“或许你会认为我这把年纪还陷人情网很……奇
怪,可我是真心爱欣荷。我从来不曾这么渴望一个女人。以前对女人是可有可无,
得到固然欣喜,错过了也没关系,就算对你母亲,我也没这么认真。慕鸿,我是
真的爱她。”
他被他眼底燃烧的炽热狂情给震撼住了,听见他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慕鸿有
种荡气回肠的感觉。
“爸……”他深受感动,可这事……
“慕鸿,你可以帮爸爸的,对不对?”萧桦阴黯的眸底忽地闪出一道热切的
火花,“我看得出来皑莲喜欢你,跟你也有话说,你可不可以……”
慕鸿啼笑皆非,她喜欢他?跟他有话说?这是从何说起?
她就会用眼泪、鼻涕糊他一身,就会对他大吐苦水,就会当着他的面说他爸
爸的坏话。这样是喜欢他,跟他有话说吗?
“我知道这样很为难你,但我真的没法子,只好拜托你。”
这是病急乱投医!
虽然这么想,面对从未在他面前显示软弱的父亲以恳求的眼神拜托他,慕鸿
想要拒绝的话到了喉间就消散了。
“我没把握……”
“只要你肯。”
从来都没为他做过任何事,就这次吧。慕鸿叹息地想,认命地点头。
“好吧,我试试。”
“明天去好吗?”萧桦趁热打铁,“她开始放春假了,你可以在家里找到她。”
是得赶快,慕鸿不情愿地再次颔首。过几天他得回伦敦,还是快点解决这件
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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