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机场的入境大厅里人潮汹涌,挤满了入境的旅客及接机的亲友,皑莲也是其
中之一。
人们从她面前走过,却都不是她要等的人。她按捺下心头的失望,热切的目
光继续搜寻,希望能早点见到她熟悉且渴望见到的人。
终于,慕鸿戴着墨镜,手上拿着黑色的手提箱,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
眼眶一阵灼热,不由自主地朝他扬起手。
“慕鸿!”
在人语喧哗声中,他听见了。循着声音看过去,便见到她拼命似的朝他挥着
手,精致的小脸兴奋得涨红,慕鸿的脚步不由得加快起来。
两人分开有一个月了。若不是不想耽误皑莲的学业,顾及她开学在即,一个
月前在伦敦的希斯洛机场送她上飞机的最后一刻,他就会将她劫回去,不让她回
去了。这一个月来,他们仅靠着电话、电子邮件、ICQ 谈情说爱,害他饱尝相思
之苦。
压抑下心头的激动,他不想表现得太失常,但当两人的距离逐步缩短,面对
面时,皑莲轻叫着投进他怀抱,慕鸿所有的自制都消失,以同等的激动回搂住她,
嘴唇迫不及待地覆住她。
湿软的触感如往常般让他销魂,他无法自持地加深这个吻。就在人来人往的
大厅中,不顾投视过来的注目,满心渴望着怀里的可人儿。
重逢的喜悦使得这个吻很快地进入白热化,皑莲喘不过气地在他怀里抗议,
慕鸿不情愿地移开唇。皑莲将他的墨镜往上推,露出那双仍氤氲着情欲的眼眸。
她笑了。
“慕鸿……”修长的小手顺势抚摸上他英俊的脸颊,他微微抿紧的唇瓣在她
的指尖下放松,含吮着她的指头。
她娇羞地抽开自己的手,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尽管有满腹的相思要倾诉,
这里也不是恰当的地方。
“慕……”
“爹地,爹地!”
稚嫩的呼喊声并没有吸引这双情人的注意,但紧随而来的冲撞,慕鸿的大腿
被双小手给抱住,两人被迫发现脚旁小小的人儿。
“爹地,爹地……”小孩埋在慕鸿裤管上的小脸抬了起来,俊美的五官与慕
鸿竟像个六七分。
皑莲的头脑一片空白,惊疑的目光在两张相似的脸容上来回穿梭。慕鸿同样
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在两名大人的注视下,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流露出一抹怯意,他颤抖地放开
慕鸿的裤管,害怕地朝后退了一小步。
“若若……”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焦急地寻了来,孩子一见到她,转身朝她
奔去。
“妈咪,妈咪……”
“若若,你怎么乱跑?妈咪才转身一下,你就不见了……”
皑莲并没有听懂女人与小孩的谈话内容,好像是广东话,目光若有所思地在
女人身上打量。
那是个十分艳丽的女子,修长的鹅蛋脸上有着淡雅的妆,高贵典雅又不失成
熟干练。年纪应该不到三十,身材婀娜有致,是随便站在哪个地方都会吸引男人
眼光的魅力女子。尤其是那头披到肩上的乌溜直发,美得可以去拍洗发精广告了,
一双明亮妩媚的眼眸闪着慈爱的光辉,凝视着小男孩。
听小男孩对她的称呼,她应该是他母亲无疑。
皑莲将眼光自那张媚丽的鹅蛋脸上移开,看向慕鸿,发现他脸色苍白,深不
可测的漆黑瞳眸里有抹激动,下巴持续抽动。
就在同时,女人一把抱起孩子,新月般美丽的眼睛抬起,优美的菱唇惊呼出
声:“Ben !”
皑莲知道Ben 是慕鸿的英文名字,这么说,两人认识了?
某种不愉快的危机感悄然出现,她的视线落到女人抱着的小孩脸上,没有听
清楚慕鸿的回答,脑子里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两张相似的脸,相似得让人无法
否认一大一小的血缘关系。领悟到这点,她顿时头晕目眩,有种世界末日的感觉。
慕鸿的心情也很复杂,不打算再见的人,忽然在机场碰面了,令他措手不及。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一时间五味杂陈。看着她风采依旧,惟独眉目之间有抹
沧桑,心情难以言喻。
然而,过去想到她时,心头就会莫名纠结、疼痛,好像有把火在胸腔里燃烧
似的感觉好像淡了。再见面时,除了惊讶外,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所有的爱
怨恨憎仿佛都随着逝去的岁月消散,云淡风轻。
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人儿,发现皑莲脸色苍白,娇躯摇摇欲坠,他立
刻伸手搀扶她。
“皑莲,你怎么了?”
“我……”她凄苦地望向他,那双星子般美丽的眼睛仍盈满对她的关心,这
表示……
“这位是……”女人听到他们的交谈,改用国语询问。
“她是我的女友丁皑莲。皑莲,她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琢磨用词,
最后决定道,“我的堂嫂曾缃绫。”
堂嫂?答案出乎皑莲意料,她以为他会介绍她是他的旧情人,他孩子的……
她感到精神一振,先前受到的打击有如惊雷遁去,全身一松。
“你好。”她矜持地打招呼,,曾缃绫也礼貌地寒暄。
发现皑莲的目光带着一抹怀疑地看着儿子,缃绫会意地道:“这孩子有一阵
子没见到他爹地,刚才匆忙间,大概是把慕鸿认错了,你别介意。他们兄弟身材
和相貌都很神似。”
“哪里。”被人说中心事,皑莲顿时感到难为情。
儿子会认错老爸?倒是奇闻。不过话说回来,慕鸿跟他堂哥到底有多像?
“爹地……”缃绫怀里的孩子不甘愿地嗫嚅喊着,令缃绫有些困窘。
“若若,你看清楚,那个不是爹地。是堂叔。”
若若瞪着慕鸿,可爱的小虎牙咬着下唇。
“妈咪倒忘了你没见过堂叔。”她的话轻柔得像是一声叹息,望向慕鸿的眼
眸里有抹似笑非笑,“你也没见过若若,对吧?”
“嗯。”慕鸿表情尴尬地回避她的眼光。
两人有六年没见面了,她的消息他刻意不去打听,知情的亲友也很少在他面
前说起。他曾从他父亲那里得知她婚后怀孕生子,也托人给孩子送了礼物,除此
之外,再无交集。
“他……还好吗?”他犹豫地问。算算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那人了。
“我已经跟项鹏离婚了。”缃绫眼神一黯,美丽的嘴唇浮起一抹苦笑。
“你们……”慕鸿惊讶极了。
“Uncle 没告诉你吗?两个多月前我们在巴黎碰过面,当时他带着新婚妻子
度蜜月,打算在巴黎停留最后一晚,就回伦敦。那时候我跟项鹏已经办好离婚手
续。”她的表情淡淡的。
“爸爸没说。”
“Uncle 大概觉得没什么好讲吧。”缃绫自嘲地说,看他的眼神复杂,“后
来我回娘家,设计的几款首饰很得镇金店的欣赏,他们邀我到这里做宣传,还聘
请我担任代言人。”
“嗯。”慕鸿想道恭喜,又觉得不适当,一时间讷讷的不晓得该说什么。
“曾小姐刚下飞机吗?要不要坐我们的车子?可以顺道送你们。”皑莲取出
行动电话,准备打电话要司机过来接人。
“不用了,有人来接我。”缃绫指了指在角落等待的一双男女。
“那么……”慕鸿迟疑着,该说什么呢?
“你是来会女友,还是另有公事?”缃绫似乎还不打算立刻走,随口又扯了
个话题。
“都有。”慕鸿微笑地说,“我住在爸爸那里。你知道他的地址吗?”
“不晓得。”她摇摇头。
“我抄给你。”想到她一个女人家带个小孩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异乡,要是
有什么事情发生,恐怕找不到人可以商量,慕鸿便不放心。
“这里有爸爸的住址、电话号码。另外这个是我的行动电话号码,这个则是
港英集团驻本地办事处的电话,未来几天我都会在这里办公。有什么事不用客气,
随时联络我们。对了,你要待几天?”
“两星期吧。”
“嗯,有空一块喝茶。”
缃绫朝他一笑,低声要若若向慕鸿和皑莲道再见,抱着儿子走回前来接机的
朋友那里。
皑莲和慕鸿走出机场大门,一辆白色的豪华房车在那里等待。坐进车里的两
人并没有试图交谈,虽然皑莲很想说什么,但两人重逢时那种迫不及待想要碰触
对方、将满腔的相思倾倒在爱人身上的激情已经消失了,替代的是各自的重重心
事。
女人的直觉是很敏感的,皑莲总觉得慕鸿和曹缃绫的关系不简单,否则为什
么离去前还热络地抄联络的地址和电话给她?
上车后,他表现得心不在焉,不复先前的热情。目光盯着车窗外的风景,好
像风景比她好看似的,看都不看她一眼。她觉得委屈,盼望了一个月,等待的竟
是这样。
慕鸿突然转回头,看到身边的小情人眼圈红红,一脸的委屈,不禁感到诧异。
“你怎么了?”
她不想表现得多疑、好妒,不想小家子气,但泪水就这么汹涌出来,满腔的
伤心控制不住地冲上喉咙。
“你不理我……”
幽怨的指控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他喉咙里,令他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分
外难受。
“皑莲……”他伸手将她挣扎的娇躯搂进怀里,胸口感到炽热凝重,“我不
是故意的。只是突然见到她……”
“是因为曾缃绫吗?你们……”最不好的预感要成真了吗?她有种茫然无措
的恐惧。
“过去的事了。”他斩钉截铁地宣告,眼神坚决“你不要多心,我现在心里
只有你。”
是吗?
她还想问,他的嘴却像要保证什么似的覆下噬掉她的疑心。
“这质感好柔、好软……”
“是纯丝的。”
“贴在身上像没穿似的吧。”
“那干吗穿?”突然冒出的疑问,令两个年长的女人面面相觑。
年少的那个一双单纯的眼睛里有种不敢苟同的表情,像是不明白这件剪裁大
胆、布料又薄又遮不住的睡衣有什么可取的。
“皑莲……”曹璇掩着嘴咯咯笑了起来,朝一旁的欣荷挤眉弄眼,“有时候
遮也遮不住的春光,可比全都露更撩人、更具效果喔。”
“阿璇,你别教坏小孩。”欣荷脸上染起一片会意的红晕,嘴角忍不住朝上
扬。
“皑莲不是小孩了,我说这个也不是坏事。”曹璇娇滴滴地说,暖昧的眼眸
在眉睫下闪动,右手臂朝好友拐了一记,“怎么样?你跟萧桦结婚时,我送的那
套性感睡衣派上用场了吧?”
“阿璇!”欣荷脸上退下的火苗被她的话撩拨得掀起烈焰,她白了一眼口无
遮拦的朋友,这种话怎么可以在皑莲面前说?
听到这里,皑莲要是再不懂就太白痴了,粉嫩的小脸灼烧得跟母亲一样红。
原来这套睡衣的功用是那个。
曹璇还在笑。
欣荷拿她没辙,担心她会说出更露骨的话,连忙转移话题。
“子靖的家人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是婚礼前的两三天。反正我们这次也是效法你跟萧桦公证结婚,本来
连喜酒都打算从简,可子靖的爸妈还在,老人家虽然是跟子靖的大哥移民到加拿
大十年,跟本地的亲友联络可没断过,开给我们该寄的喜帖名单,我光看着就觉
得累。幸好你肯让我们假公济私地要公司的秘书帮忙,不然我铁定写得手软。”
“子靖是公司的大股东,偶尔假公济私是必要的。”欣荷抿着嘴笑,“何况
名单上,公司的股东和客户就占有一定的分量。你知道吗?上回我跟萧桦只请了
至亲好友参加喜宴,就被没受邀请到的亲友念,说我不给他们面子。这次,总算
可以补偿了。”
原来,没被红色炸弹轰炸到的人,还会觉得受辱曹璇笑着摇头。
“你会不会觉得公证结婚太寒酸了?我跟萧桦是再你跟子靖可是第一次。”
欣荷锐利地看了她一眼。
“反正我爸妈都过世了,公证结婚反而简单。”她耸耸肩。
“哎,若不是我,你跟子靖也不用拖到现在。伯父、伯母就不会因为没能看
着你有美满归宿而抱憾而终。”欣荷遗憾地感叹。
“欣荷,你说这种话,要臊死我了。”曹璇要店员将她看上的衣服包起来,
掏出信用卡付账,颊面升起一抹难为情的红晕,“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你跟子靖
的君子之腹,能怪你吗?”
“可是……”
“别说了啦,不然我真的要找个地洞钻进去。倒是你工作那么忙,拖着你跟
皑莲陪我来逛街,我才不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欣荷笑眼里有抹狡黠,“反正总经理能干得很,我
这个董事长偷懒陪他未婚妻逛街,名正言顺。再说,如果不是为了我跟萧桦去度
蜜月,原本就该结婚的你们不会拖到十月。”
“所以我们这次度蜜月也是长假喔。”曹璇朝她眨了一下眼,引来欣荷低声
哀号。
曹璇笑得乐不可支,娇眸一转,瞥见一旁闷闷不乐的皑莲,她挑了挑眉。
“是不是璇姨说得太过分,让你不好意思了?”
“没有啦……”
没有?眉眼郁结,还说没有?曹璇纳闷着,不放心地又说:“我是看你愁眉
苦脸的,才说话逗你。别介意喔。”
“我……”
知女莫若母,欣荷眼一瞟,便知晓女儿愁从何来。
“别管她。还不是为了慕鸿。”
“小两口吵架了?”曹璇从欣荷那里知道两人谈恋爱的事,据说之前还甜甜
蜜蜜的,怎么会吵架?
“也没吵。只是慕鸿这次回来,公事繁重,没什么时间陪她。明天就要回去
了,她心里难受。”欣荷代替女儿回答。
“皑莲,别在意嘛。你们还年轻,怕没时间在一起吗?男人以事业为重,你
要多体谅他。”
这些道理皑莲都懂,她在意的不是这个。
暑假期间,她住在萧家位于伦敦的大宅,慕鸿白天去上班,假日才有空带她
到各处名胜闲逛,两人通常只有晚上相聚的时间。夜里,他陪她逛遍了伦敦的每
处剧院和著名的大小餐馆,到苏荷区参观伦敦的夜生活,在RONNIESCOTT'S 听爵
士乐手演奏、演唱,街灯照明下,他们沿着牛津街走下去,感觉如诗如梦。有时
候他们哪里也不去,待在视听室里听音乐、看录影带。更多时候两人待在书房里
各做各的事,仅仅是这样就会让她觉得很甜蜜,因为他们在一起。
可慕鸿这次来,工作繁忙她能体谅,留给她的夜晚时间,却不像在伦敦时那
么甜蜜。他总是心不在焉,她要是埋怨,他就亲亲她、哄哄她,让她觉得自己像
宠物。她希望他晚几天回伦敦,他一天都不肯延,尽管语气还算温柔,表情却已
经不耐烦了。
为何差别这么大?他们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眼看明天又要鸿雁两分,她这
里是离情依依,他却连最后一天都抽不出空来陪她。那她盼了又盼的相聚,究竟
有什么意思?
这番愁情忧思掩也掩不住地流露在眉眼之间,阴郁的双眸在心型的瓜子脸蛋
上显得无神,曹璇看了直觉得心疼。
她挽住皑莲,和欣荷走出精品店,语气像是要鼓舞什么似的活泼明朗:“别
多想了。为了感谢你们母女陪我逛街,我请你们喝下午茶。”
“好呀。”欣荷欣然同意。
“前头那家饭店的下午茶很不错。”她带两人朝位于车水马龙干道上的五星
级饭店走去。
距离饭店门口还有十几步的距离,皑莲注意到停在门口的一辆白色房车,司
机正下车,绕到另一端的后座车门等待。
她眼皮一跳,认出是萧桦安排来接送慕鸿的司机和轿车。
司机像是在等人,这么说慕鸿在饭店里。
这么巧!
她欣喜地望进剔透明亮的自动门,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那里走出来,她几乎
要上前喊住他,但那道招呼并没有机会溜出舌尖,喉头即被他身后所跟随的女人
影像给卡住。
她惊愕地怔在原地,看着慕鸿抱着小孩钻进司机打开的后车门,身后的曾缃
绫也跟着坐进车,然后司机上车,车子随即启动,扬尘而去。从头到尾,慕鸿都
没有看她一眼,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看到她。
“那不是慕鸿吗?”曹璇小声地问,“他抱的小孩和那个女人是谁?那个小
孩看起来……”
“是曾缃绫跟她的儿子若若。他们是慕鸿的堂嫂跟侄子。”欣荷解释道,
“那个孩子脸上还戴着呼吸器,会是病了吗?”
“我们问问饭店的职员。”曹璇建议道?转向皑莲,发现她仍怔在原处,
“皑莲,进来呀。”
被动地被拉进饭店里,皑莲心思混乱,曹璇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彼方传来。她
听得见也看得见她跟母亲询问大厅的柜台人员,后者并没有给她们确切的答案。
她听着、看着,声音和影像在神智间飘浮,但虚无得什么也抓不住。
慕鸿说:“过去的事了。你不要多心,我现在心里只有你。”
可是他却来找曾缃绫,他的——
她一怔,他说“过去”,也就是说曾缃绫是他的过去?!
这个意念震动了她,脆弱的芳心突地刮起一阵旋风,又惊又痛。
“缃绫和若若?没错,我们在克里昂饭店碰过面,当时小若若差点撞上我。
看见那张小脸时,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萧桦的私生子呢!”当天她接慕鸿回萧
家,在饭桌上,她提到在机场巧遇会缃绫母子的事时,母亲开玩笑地说。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缃绫是我的晚辈,给人听见会惹来议论。”萧桦没
好气地说。
“我说的是实情。那孩子的确长得像你。”
“欣荷,我已经解释过了。”
“好嘛,只是开玩笑!”
母亲和萧桦的交谈声徐徐的从远处飘来,皑莲还记得慕鸿在餐桌上一直很沉
默,几乎没说什么话。接下来的几天,两人见面时,也显得魂不守舍。难道曾缃
绫这个“过去”,就是造成他失常的原因?
所以,他没空陪她,却有空来找曾缃绫?
所以,所以……
泪水模糊了皑莲的视线,啃噬着肝肠的委屈和伤痛从胸腹处迅速蔓延,很快
地,全身无处不疼,强烈的痛楚不断膨胀、膨胀,好像随时都会将她撑破。
慕鸿正在讲电话时,皑莲像个火车头似的冲进办公室。他朝追着她进来、表
情气急败坏的秘书打了个“没关系”的手势,与话筒的声音做最后的确认。
他挂断电话,转向她们。
“萧先生,车子已经在楼下等了。”秘书恭谨地报告。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是。”
秘书一离开,汹涌在皑莲胸臆间的委屈和怨恨再也无法忍耐地爆发出来,眼
前似有一片红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瞪着有好几天没见面的慕鸿,他表情平静得
像成天都有个发怒的女朋友冲来找他理论似的,仍是不慌不忙地收拾桌面,将最
后一份文件放进随身手提的公事箱。
“你……”
“我急着赶飞机,有什么事我们车上谈好吗?”他猿臂一伸,将挂在衣架上
的西装拿到手上。
“赶飞机?”紧绷的声音从她喉头升起,钻出紧咬的牙缝。他说要赶飞机?
“嗯,我要回伦敦了。我以为你知道。”他穿上西装,语气平静。
“你以为我知道?”皑莲模仿他的语气,娇美的小脸气得扭曲。
“爸爸没跟你说吗?”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在最后一分钟赶到你办公室!”她气急败坏地回答,
只要再迟一会儿,她连他离开前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皑莲,不要在这时候跟我吵,我已经很烦了。”其实她一进门,他就看出
她在生气,问题是他根本没时间理会甚至安抚她的怒气。
“你很烦?”他的话引发了皑莲最激烈的反应,将她最后的一丝理智给淹没,
悲痛地呜咽出声,“你很烦?见到我就烦,去见老情人就不烦!萧慕鸿,我今天
算是认清你了!”
“皑莲,你胡说什么!”她的指控让慕鸿几天来承受的压力像进出瓶盖的香
槟酒般狂喷出来,他脸色铁青。
“我胡说?难道你否认这几天不是跟曾缃绫在一起?”悲痛的泪水禁制不住
滂沱落下,在她脸上泛滥成灾,“那天我看到你抱着若若冲出饭店,后头跟着曾
缃绫……”
“既然你都看到了,该知道我是抱若若去看病,还在胡思乱想什么?”慕鸿
气恼地道,他这辈子最讨厌应付的就是这种无理取闹的误会了。
“就因为我看到了,才知道你跟曾缃绫的关系!”皑莲语音破碎地说,“我
什么都知道了。她是你的过去,妈妈从萧叔叔那里得知,她是你刻骨铭心的初恋
……”
“既然是过去,就是过去了!你在跟我吵什么?”慕鸿看她掉眼泪,心里不
好受,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
“不,她没有过去,”她悲伤地摇着头,“她始终存在,是你心里的最痛。
所以,你去饭店,在我求你空出最后一天陪我,你坚持说没空后,你去找她……”
“那是因为我跟人在饭店里谈事情,顺便拨了通电话给缃绫,跟她说我隔天
要回伦敦的事。她在电话上哭着说若若不对劲,那种情况我能拒绝吗?若若气喘
病发作,还因为感冒并发了急性肺炎,昨天才脱离险境……”
“所以,你可以不理会我苦苦地求你多留几天,却为了曾缃绫母子而留下来
……”
“皑莲,那是两回事。她们在这里举目无亲……”
“谁说的?萧叔叔不是她的长辈吗?为什么就要你亲自照料,甚至忙到没空
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的去向?你知道当我看见你带着曾缃绫母子离开,连看都
没有看我一眼,我心里有多难受吗?我一直在家里等,想你会给我一个解释,但
我等到的是什么?是萧叔叔透过妈妈告诉我,你今天要搭机回伦敦!”
“皑莲,我当时真的没有看到你。我……”
叮铃叮铃的内线电话声响起,慕鸿只得暂停,先接电话。
“萧先生,司机在楼下等你很久了。”秘书提醒他。
“我一会儿就下去。”慕鸿简短地回答,再度转向皑莲时,烦躁地往后爬梳
散落到额际的发丝,“我知道自己冷落了你,但我真的没时间了。”
“是呀,对我就永远没时间,对曾缃绫就有时间。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一个你有空才可以得到你一两个爱怜的眼光、拍拍头的宠物吗?”
“皑莲,你不要胡说八道了,我真的生气了喔。”他绷紧脸,拿起手提箱,
“有什么话我们车上说,我得赶飞机。”
“听听你的口气,根本就把我视为方便时的消遣。为什么曾缃绫可以得到你
全心、完整的注意力,我就只能配合你的时间?”她悲愤地诘问。
“你不要无理取闹了!”
“我无理取闹?”某种冰冷的东西在她心里流淌,冻住了她激动的心,冷僵
了她全身的每一处。
“在你眼里,我就是无理取闹是吗?”她悲痛地问,“那么曾缃绫呢?她不
也曾无理取闹过,完全不理会你的解释!”
“你答应过要信任我,现在却说这种话!”慕鸿被她一句句的进逼激起了火
气,“还自以为是地判定我有罪,皑莲,我真是信错了你。”
震惊凌厉的掌掴过来,她惊愕地后退,他竟然敢这么说,敢这样指责她?!
“是的……”悲到极点后,她反而笑出声来,泪水自她眼中进射而出,更加
模糊了她的视线,“你是信错了我,就像我信错了你一样,从头到尾都是个误会,
就像曾缃绫过去误会你一样!只是你们的误会解开了,打算从头开始,我们的误
会却永远继续下去!”
“你在胡说什么?”看到她那副表情,慕鸿不禁忧虑起来,伸出去想安抚她
的手,却被她一把拨开,让他懊恼极了。
“我没有胡说!你根本就是对曾缃绫余情未了,现在她离婚了,你想跟她破
镜重圆。还有若若,他……根本是你的儿子,你再也骗不了我了!”
他惊愕得无以复加,像是不明白这种话怎么会从她嘴里说出来。过去的梦魇
再次朝他张牙舞爪,他还要再经历一次吗?
“该死的!”他眼里扬起阴郁的风暴,扬起手掌,却怎么样都无法掴下去。
这举动看在皑莲眼里,无疑是个致命的打击。
他竟为了曾缃绫想打她!
她看进他烧灼着怒气的眼睛,阵阵寒意包裹住她的心。
“我恨你!”她呜咽出声,倏地转身狂奔出去。
慕鸿呆了一下,回过神想追出去,走到办公室外,看到秘书嗫嚅着想说什么
的表情,随即冷静下来。瞪着皑莲消失的背影,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前还有比
安抚皑莲更急迫的事件等待他处理。
然而,她受伤的表情却像咽不下的鱼刺般梗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得,
只能任那股痛一点一点地蔓延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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