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水(3)
我想想,不得不承认他这么做才是最恰当的。
我们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说:“对不起。”
常大律师笑笑,“凯辰,你还年轻,这样的事情就是所谓的茶杯风波了。经历
多了也就明白这其实并没有什么。”
我低头,“总是我为人处世少了历练,连累事务所。”
常大律师叹气,“是她?”
我点头,“我仔细想了想,应该没错。”
是安妮。安妮临走的话和这纸条里的如出一辙,更何况从时机到我平日的细节
习惯,都只有安妮才了如指掌。
常大律师微笑,“你放心,事务所会解决这件事情。”
我当然放心,恁大事务所,这样的事情一年没有十件也有八件。只是以前不涉
及我,我极少留心而已。我犹豫一下,“林朝生先生建议我以个人名义帮纪家办完
那件案子。”
常大律师点头,“他刚刚打电话给我了,我觉得他的建议很好。”
那么,就是这样吧。我微笑,“常大律师,我想向事务所请假半个月。”
常大律师拍拍我的肩,“凯辰,你总算肯休假了。好好玩半个月,别担心这边
的工作。”
他说话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狡黠和微微的担忧。我低声说
:“谢谢你。”
常大律师叹一口气,“凯辰,你要好好对待自己。”说着转身走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常大律师他高大英俊,又富有幽默感,肯提携后进,本来应
该是完美无瑕的一个典范。可是他有一个缺陷,一个足以致命的缺陷——他未婚。
年近五十的未婚白金镶钻专业人士,如果是女人一定有无数人从鼻子里哼一声,
如果是男人则周围一定风起云涌。这么多年有人传他是同性恋,有人传他整日身在
花丛,又有人传他是为了早死的未婚妻。总之有关常大律师的故事应该可以编一本
字典,林林总总的消息每个都似乎完全可信。
我没问过他为什么,我只知道他并不快活。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给葛太太打一个电话,“我明天开始休假,请你帮我设
置休假信息。”
葛太太满口应承了,过一会却又打回来,“魏律师,你没有设过休假留言呢。”
我拍拍头,可不是,这还是我到了事务所之后第一次休假。好在葛太太手脚伶
俐,一会儿的工夫我的email 、座机、手机全部设好。常大律师和金大律师有直接
转接我的私人手机的权限,其他人都会听到事先录好的留言。我的紧急联络方式亦
改变,PTO 也已经提交。
我拎着包走出去,一路上总觉得有一点不寻常的静。在我办理各项手续的当儿,
事务所九位合伙人已经联名发出email ,要求所有员工对今天接到的信件保持沉默,
并许诺将追查信源,提出诽谤诉求。
金大律师的雷厉风行让我叹为观止,但是更让我惊诧的是这封信居然得到纪家
重视。这让我舒了一口气,不禁对林朝生更起了几分好奇。
带着沉思我一路走出大楼,外头的天色还亮,这个时候离开事务所在我是没有
的。回望事务所的大楼,想起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必来上班,心里竟然万分怅然。我
想想,索性去做脸,结果到了才被通知需要预约。我有点脸红地从沙龙走出来,对
着这样的一派光明的城市发呆。
我去哪里?我做什么?
结果一个人在街上游荡,直到天黑。
苏晓风看见我的时候我正跟行尸走肉一样。在街上走了两个钟,只觉得脚疼。
除了脚疼还另有一种委屈,满满地塞在胸口。我为什么不能跟别人一样去逛街,去
做脸?我为什么在人群里流浪?四周是嘈杂的声音,或男或女,或高或低,或急或
缓。他们都有牵挂的人,都有依赖的人。而我没有。
我没有。
是我比别人凶恶,还是我没有别人善良?
推开Zanana的门,我几乎狰狞地对沉星说:“红牛加伏特加。”
沉星看看我,沉默地自去调酒,一转眼一杯酒已经在我的面前。我几乎想也没
想,闭眼把那酒端起来一饮而尽。红牛的酸、伏特加的烈一起从口里一直下去,像
一把钝钝的刀子在我身体的最深处猛然一击。我再也忍不住,一行眼泪流了下来。
那一刻仿佛很久,迅速的眩晕里我几乎能听见风扇旋转一样的嗡嗡声。黑暗里
有狰狞的眼睛窥视我,而光明里有更狰狞的现实等着我。我把杯子放回吧台,慢慢
睁眼,向苏晓风和沉星一笑,“酒真烈。”
说着拿起纸巾把眼泪擦掉。
沉星耸耸肩,“我又没掺水。”说完了把吧台的隔板一掀,踢踢踏踏地走到一
边去打她的千年棋谱。
苏晓风却没说话,她静了半晌,才淡淡问:“你还好?”
我的那股伤心仿佛已经醉倒,所以我也轻轻一笑,“还好。”
酒杯已经空了,我看沉星也没有再次服务的意思,索性自己一掀台子走进去,
“你想喝什么?”
苏晓风侧头想想,“沙滩之爱。”
我大笑,“这酒好。”
这酒亦是用伏特加打底,加了chambord和桃子酒,再兑上菠萝、橙子等等果汁,
加冰来调。这么多种东西打在一起,堆成爱,撒在沙滩上。
我把酒推给她,自己寻了朗姆来,加上果汁满满地调。苏晓竹仔细地看着我,
笑问:“无痛?”
我的手停下来,也看回去,“是呀。”
都是此道中人。
喜欢喝这样的酒的也许只是我们这样的人。我们的生活都早已千疮百孔,一杯
鸡尾酒下去,五味陈杂,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微微喝了几口,先前的那杯伏特加发作起来。只觉得脸热热的,索性把胳膊支
在吧台上。苏晓风喝得也很慢,手里一直玩那粒樱桃。
我想想,终于开口:“纪允泽得的是绝症。”
苏晓风却不惊讶,“so?”
我继续:“他母亲也死于同样的疾病,所以最初的症状一开始,纪允泽就知道
了。”
苏晓风喝一口酒,抬眼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非常美,那两根眉毛更是乌鸦
鸦的黑。不,不是用眉笔画出来的,而是那么整齐英挺的两根,直插上去。
我再继续:“纪允泽天天接送晓竹上班,你肯定见过他很多次了。你难道不觉
得奇怪么?”
苏晓风微微点头,“早先我并不同意。纪允泽外貌条件太好,我觉得他照顾不
好晓竹。可是他照旧每天都来,一直那么小心。我想也许我不应该以貌取人,也就
默许了他们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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