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夕阳西下,蓝天园里亭台楼阁内,俊色男子倚着雕栏,只手捧书,微微托腮
打盹。
“嘘,小声点,舅爷打盹,别惊动了他,摆下素菜就走。”家仆轻声道。
“这也难怪他累,一个斯文人,还得应付这么多事。昨儿个晚上女厢房的李
姑娘昏倒在蓝天园里,到现在还没醒来,今儿个一早,与闻人庄世交的‘静玉山
庄’大小姐突然来访,庄主竟将她带来蓝天园里见舅爷,我听马厩的人说,是庄
主叫欧阳副总管连夜请大小姐来做客的,分明有心……”
“嘘嘘,别惊扰舅爷,这些事咱们都不能管的。”
未久,只允男仆进来的蓝天园安静了,一如过去一年多的岁月。
他托着腮面,半垂着眸,像在沉思,任由身后的晚饭凉了。等到他抬起凤眸,
天已初暗,家仆已挂上琉璃风灯。
她还没醒吗?
他起身,没有取下风灯照路,便往女客厢房而去。
闻人庄庄园占地极大,重要地方皆挂上风灯,不常经过的路便是黑暗一片。
靠近女客厢房前,一片黑暗,他仿佛能在黑暗中视物,巧妙地避开擦身而过跌跌
撞撞的家仆,那家仆完全没有发觉他在场,只咕哝道:
“这么黑,早知取灯过来了。”
等离去之后,他走到厢房前,停步,瞧着一名少年翻窗而入。那少年与他曾
有数面之缘,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前辈带他进庄。
他徐步走到窗台前,从半掩的窗口往内看去,那少年坐在床缘,倾身靠向床
上的人儿。
顿时,闻人剑命眯起眼,向来平静无波的心境竟有几分恼怒;而后,那少年
哼笑一声,无声无息离开了。
他盯着少年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走进客房。
床上的人还在熟睡。小脸微白,唇边含笑,这笑他看得很熟了,从第一次见
到她,她就噙着这笑。
她当真是真心在笑吗?
昨晚,她昏倒在他怀里,请大夫过府诊断。那大夫说她只是醉倒,并无大碍,
只是——
“小姑娘根基打得不好……幼年必受过重伤,伤及心脉,看她样子曾学过武
艺,强身最好,若是为杀戮而学,那可就伤身再伤身了。舅爷,你可要好好注意
了。”
不是他的责任,要他注意什么?眼神转向床边睡得很熟的年轻脸孔,她的唇
色艳若桃李,指腹抹过才知那是斑斑血迹。
“她的性子如何?”老大夫问。
“我不知道。”几次见面之缘,即使过去曾有牵绊,但如今他记忆已失,岂
能看穿她的本性?
“那我就坦白告诉舅爷吧。小姑娘先天条件很差,中段有高人调养,可惜后
期失调甚重,若是可能,最好学你一般修身养性、无欲无求、喜怒不形于色、冷
眼旁观,七情六欲全当废物来看……”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种人?”
“咳咳咳……反正老夫送你一句话:心头一口血,足抵十年命,大悲大喜切
莫再缠身啊。你要记得,老夫这话已是十分的含蓄了。”
送给他?身子出了毛病的,不是他,送给他做什么?
那大夫医术高超,当日曾在鬼门关前拉回他。对她的诊断要有误是很难了…
…
短命鬼啊……那老大夫只差没这么说了。
凝视她苍白的睡颜许久,忽觉她身子起伏几乎是没有了。他瞪着半晌,缓缓
探向她的鼻息。
还有呼吸。
她还活着。
不知不觉暗暗吐了一口长气,又望了她良久,望到连闭着眼也能清楚勾勒出
她的容貌来——即使勾勒得出来又如何?对她毫无印象啊……
“啊!月亮!师父!月亮出来了!”突然问,她坐起来扑住他的腰。
他皱眉,要推开,而后发现她仍睡得很熟,只是在梦呓不断。她小脸歪歪垂
在他腰际,唇办还在笑。
她到底在笑什么?
拉下她的右手,不经意看见她的掌心全是疤痕,杂乱的疤痕里有一个淡淡的
半月烙印。
他垂眸,不语。
漫漫长夜,女客厢房里——
他,一直在。
*****
两天后——
“她……睡得好安详……”
“是很安详。叔叔,你是不是想说,她实在不像是将要死之人?”李易欢坐
在床头,像个天真孩子戳着她薄薄的脸皮。
“大夫说她只是累极,精神一松,睡饱了就没事……”
“闻人庄请来的大夫是城里的脓包大夫,那种大夫只能诊一般病症,能看出
什么了不起的症状?要我来说,我会说她的血里藏着不该存在的虫毒,那种虫毒
通常只能控制一个人的心志,嗯,是她的运气不佳,抽中下下签,体质无法与我
相融,这种体质我至今只遇过三个,她算第四个,叔叔,你运气算是很好了。”
他头也不回地笑道。
“她……她与你无关,为何要害她?”
“我不就说她运气不好了吗?”李易欢哼笑:“你应该值得庆幸,你没像她
这么槽,连自己下了九泉都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叔叔,我现在要陪我的朋友走
最后一程,你可以离开了。”
他一直没有回头,直到听见迟疑戒慎的脚步远离,唇边才绽出残酷的笑来。
“李聚笑啊李聚笑,你不说你运气很好?有本事醒来给我瞧瞧啊!”他戳戳
戳,简直以戳她的脸皮为乐了。
她的肌肤苍白柔软,摸起来滑腻腻的,不像与他曾有过鱼水之欢的女子们,
皮肤粗硬而黝黑……他一向讨厌中原人,男女皆然,部份原因在于他们瞧起来像
一团恶心的白肉,自命清高却又禁不起大风大浪。
“不过,我一看你更讨厌。”戳戳戳,她连昏迷也犹带笑意,仿佛从出生以
来就不解忧愁。他见状更为暗恼,咬牙俯近她的睡容,瞪着她。
浅浅的呼吸喷到他的脸上,他阴狠地笑道:
“你说你运气好,好在哪儿?百壳虫为我所养,日夜饮我的血为生,李聚笑,
不瞒你说,我浑身上下都是毒,连我一眨眼,都可以死人。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吗?”
他一撮黑发垂到她的脸颊,更显她的苍白透明。
“打第一眼我见到你就讨厌,巴不得将你从我眼前抹去,为什么?”连他自
己都猜不透啊。一见到她,内心就起了强烈的厌恶感。“好可惜哪,现在闻人庄
上下都在谣传,一个不速之客迷恋上闻人舅爷,可惜庄主属意世交之女。”
他轻笑,充满得意,指腹忍不住再度戳着她的脸皮。
“庄里有什么秘密逃得过我的眼?你以为为什么我没跟着一群江湖笨蛋抢令
牌?那令牌是另有玄机,你这蠢蛋,闻人剑命曾经就在你的掌心里,可惜啊,你
连令牌的意义都不明白就交了出去……也好,总比知道了却无福消受好。”
戳到她的脸颊通红无比,他满意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唇上笑痕有
些淡,平常连眉毛都会笑的,如今额面微皱,有点痛苦的样儿。
梦到牛头马面了?也该是时候了。
“闻人不迫要为你心目中的蓝天公子比武招亲。那结亲令牌共计二十面,分
由二十个人送往江湖中有女儿的武林世家,静玉山庄已持结亲令牌来了。我猜啊,
那闵总管必定还来不及送到,就遭莫名惨死。人人都以为闻人不迫重金悬赏,是
因令牌有鬼,哪猜得到他是怕为自己挑错了舅娘。好可惜哪,李聚笑。”愈来愈
想开怀大笑,可又怕被经过的人发现,他只能隐忍。“你,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了。它日我若还记得你这号小人物,我会在那擂台前,拎着你的牌位,让你瞧瞧
闻人剑命的妻子生得如何模样……”话未完,突然见她猛地张开眼。
李易欢吓了一跳,一时之间目定口呆。
“就是你!”她突然勒住他的衣领。
“你……”
“是不是你老戳我的脸,戳得我连场美梦都来不及作完!”
“好痛喔,戳到连牙都痛起来了!咦,对了,你是谁啊?”
“……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你会记不得我是谁?”
李聚笑闻言,愣了下,暗暗观察他的脸。
“嗯……有点眼熟……”她很含蓄地说。
他眯眼,顿觉双手好痒。她装傻装得太彻底了点吧?如果说他是路上随便一
抓就有的路人长相,他无话可说,但他的肤色很明显透露出他非中原人士,她的
眼界能有多大?最多也只看过一个异族少年而已吧!
“方才你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她讶问。
他暗暗吸口气:“你昏迷了这么久……”怎会再清醒过来?她的样子绝不像
回光反照,还是,有人为她解了毒?
“我睡了很久吗?”难怪浑身骨头好酸,好想伸懒腰。“我喝醉了就是这样,
有一回我偷喝了我大师父的酒,结果睡了三、四天,从此我师父再也不准我碰。
对了,我睡了几天?”
她用力眨了眨眼,确定自己看见他黝黑的额面出现暴裂的青筋。
忽然问,他冲动地伸出双臂,掐住她的脖子,失控骂道:
“我掐死你!我掐死你!我掐死你——”就不信你死不了!
“哇,哇——死人了!会死人的!”她惨叫。
就是要你死啊!差点脱口而出。他的双眼暴凸死瞪她的笑脸,紧紧咬住牙根,
喘了好几口大气,才慢吞吞松开那双很想暴行的双手。
“你……原来是喝醉了啊。睡了三天,一定很渴了吧?我帮你倒杯水。”他
极力放轻声音,倒水时背对着她,手指拨了拨,微不可见的粉末立刻融于茶水之
中。
世上只有他不想害的人,绝没他害不死的人!
李聚笑目不转睛地瞧他,浅笑道:
“你笑起来真有点阴险呢。”
“姐姐,我才十五岁,只是个孩子。”他强调:“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天真活
泼表情多变是自然,是你多想了。”
“也是,你不说,我也实在看不出你才十五而已。”她笑眯眯道。
“……”忍气吞声亲眼目睹她饮下茶水,他笑了,神态轻松地坐在床缘,柔
声说:“姐姐,我娘啊,曾经告诉我,这世上有三种人,第一种人是有运气,而
没有实力者;第二种有实力,而没有运气;第三种则是运气与实力兼俱者。通常
第三种人极为少数,这种人多为上位者,好比闻人不迫。我娘还说,倘若有一天
我遇上了这三种人,我会知道该怎么做的,而现在,我的确明白该如何做了。”
他微笑着,心情太好。
李聚笑想要掀被又忍下来,笑道:
“好巧,我大师父也说过呢……他说,世上有三种人,第一种是我师父,第
二种是我爹娘,第三种则是我。当有一天,我明白这句话时,就是我选择的时候
了。”
“……”李易欢眯起黑瞳。“你在耍我?”
“咦,有吗?我可是很认真的呢。”她浅浅一笑,然后低哺:“如今我明白
了,可是,我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瞧,我俩挺像的呢。”
她语气似是正经又带笑,李易欢一时之间竟无法读出她笑脸不是在耍他,抑
或认真的?
“对了!”她问:“我叫李聚笑,你叫什么啊?”
是在耍他!
“我姓李,叫李易欢。姐姐,你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曾忘过我姓名的
人。”他笑道。
“喔……不好意思啊。”她有点腼腆:“我忍了很久,你一直坐在床边挡住
我……算起来我也忍了三天吧?你能不能扶我到茅房,我内急啊!”
“……”他闭上眼,再张开眼时充满笑意:“好啊。”
就让你死在茅房里吧!死在茅房里吧!他内心诅咒着,扶她起身的同时,又
闻到淡淡的药味,跟他幼年时的气味很像……难道她跟他一样,小时多病?
蓦然间,他听见脚步声。
一个是闻人不迫的,一个则是……闻人剑命?
他暗咒一声。他与闻人剑命仅有数面之缘,都是远远的打过照面而已,彼此
没有说过话,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但出于本能,他在闻人庄这些时日,绝不
正面对上闻人剑命。
他眼珠骨碌一转,忽然将眼前的少女搂进怀里,唇边露出贼兮兮的笑。
“唔……”闷死她了!李聚笑一时不察,只觉满脸被硬塞进一堆骨头里,痛
得她想哇哇大叫,声音却消失在他讶异的叫声里。
“啊,蓝天公子,你怎么来啦?”李易欢连忙害臊推开她,让她一头撞上床
柱。
哇,够狠!她眼冒金星。
“我每天都来。”闻人剑命平静说道,凤眸栘向衣衫有些凌乱的李聚笑。他
彷佛视若无睹,走到床前,问道:“李姑娘,你好些了吗?”
“唔,嗯。”暗地瞪了李易欢一眼,却不太敢看眼前的男人。总觉得,一个
遗落记忆的闻人剑命很陌生。即使,现在他的眼瞳里映着她的身影,她也明白对
他而言,她的名字叫李姑娘,而非其它……
闻人剑命半垂着眼,凝视她略嫌无措的神色,淡声道:
“既然不能碰酒,以后也不要碰的好。”
“是。”她很乖顺地答道。
“姐姐,我晚点再来探你。”李易欢亲热地笑道,内心暗补一句:晚点再来
探你的尸身,为你上二炷香啊!
临走前,眼神直觉往闻人剑命瞥去一眼。他的背影不动如山,站在床边,像
座高山,挡去了任何危害到床上人儿的可能性……他暗笑自己的想像,摇摇头走
人也。
闻人剑命撩起袍角,坐在床缘,拿起空杯打量。她暗叫不妙,好想跑茅房啊。
“李姑娘,你跟他的交情不错?”他垂眸道。
“啊?”
“以后,他经手的东西你一律不要碰。”
“喔……”如果托他抱她冲茅房……不不不!她不要啊!在他陌生无情的眼
下走进茅房,那太太太丢脸了!
可是、可是以前她能死皮赖脸跟着师父冲茅厕,为什么现在一想到就脸红尴
尬?
“最好也离他三尺以上。”
“喔……”她心不在焉。
“李姑娘,我打算这几天出门。”
此话一出,果然立刻引起她强烈的关切。她脱口:“你要去哪儿?”
优美的唇形几不可见的微扬,清冷的调子依旧,平静道:
“我想回老家祭先父。”
“老家啊……”他指的老家该不会是……很想问,但不能也不敢问。
“你该知道我遗落了部份记忆。”他自动在“无意”间为她解惑,道:“一
年半前,不迫跟闵总管在白云山某处悬崖下找到我,当时我伤重濒死,足足养了
半年的伤,清醒之后,我记得先父的名讳、记得外甥闻人不迫,记得我姓什么叫
什么,唯独我这二十多年来的记忆完全没有。”
“是……是这样啊……”
即使她犹带浅笑,闻人剑命仍注意到她的紧张,指腹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
顿觉她体凉而冒着冷汗。
果然与她有关啊……
“我记不得之处,不迫为我补上了。我自幼身差,与先父住在白云山上,平
日我就住在那处悬崖附近的老家里。先父的牌位虽已迎回,但我想回去看看,说
不得我会有点印象……”话方落,就见她的笑脸微微变了。他将一切尽收眼底,
并不戳破,只平静道:“李姑娘,你愿意陪我回去吗?”
“什么?”她吓了一跳。
“舅舅!”闻人不迫在他身俊低声警告。鼓吹他回白云山,可不是要他带着
李聚笑走!
“不迫,你不是有事要问她吗?”他头也不回地。
闻人不迫原是站在其舅身后,后来勉为其难跨出一步摆好姿势,让床上的人
只能看见他的侧面。
“李姑娘。”闻人不迫对着正前方的矮柜,沉声问:“我听欧阳提到,是你
巧遇闵总管,为他造坟,还有一个秘密托你转述……”
“我没听,所以无法转述。”圆滚滚的眼珠落在闻人不迫的侧面上,总觉得
他有点眼熟。
“你说没听,闻人庄绝对相信。即便闵总管有著闻人庄的秘密,在下也敢说,
这个秘密对于行事光明磊落的闻人庄绝无影响,我真正想问的是,你师承何处?
何以功夫招式与闻人剑术相仿?”
“我功夫是我大师父教的。他从来没告诉我他叫什么,不过……”她暗暗瞄
了眼闻人剑命,若无其事道:“有人曾说,大师父人如其名,所以,我猜大师父
的姓名之中应该有个‘疯’字。”
“风?”闻人不迫立刻转过脸,对上她的视线。一见她眼露怀疑,他以最快
的速度扳回自己的脸,再度锁住正前方的柜子。“莫非,是外公?”
愈想愈有可能,虽然闻人功夫不外传,但他外公人老疯癫,若哪天跳出个闻
人派掌门,他都不感到很惊讶,只庆幸外公人老,教出了一个功夫很差的女徒弟。
他正色道:“听说外公早年喜爱云游四海,想必在外头收了你这名女徒弟…
…”
在此之前外公仅将全部绝学传授其女,听说舅舅也只在幼年学了一点健身之
法,而他自己则是由母亲所教,算是外公的徒孙……
这种辈份一算下来,岂不是——
“你是我师叔?而舅舅是你师兄?”闻人不迫不由自主瞧向这个未满二十的
小姑娘。
“师师师师……师兄?”她的笑脸有点僵硬,尤其在闻人剑命的注视下,顿
感头皮发麻。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他一进来,那双冷漠又细密的视线就一直没有离开过
她的脸上。
“李姑娘,你的确曾说过你师父以八十有三高龄寿终正寝,正与先父相同。
不迫猜错了吗?”
他的问话看似一个简单的疑惑,但在她耳里听来,仿佛是一种试探。她有些
迷惑,对上他那双什么都不知道的凤眼……
什么都不知道啊……她内心反覆再三的念着。什么都不知道才会以这样坦然
的眼光看她,才会处处试她吗?她闭上眼,再张开时,展颜笑道:
“我从不知我大师父姓什么叫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叫闻人剑术,如果你们认
为我使的是闻人家的功夫,那我就是你的师妹。”看向闻人不迫,笑得更开心:
“你的……”
“师叔。”闻人不迫脸色肃然,语带恭敬。
“乖,师侄。打你一进门起,你老侧着身子,不让我看清你的长相,可是不
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好眼熟啊……”
“眼熟?”闻人不迫方正的面容露出讶异:“怎么可能呢?我可不记得曾见
过师叔你啊。”
“我确定你让我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呢。”
“那必是师叔你误认了,我绝对不可能会出现在任何不该出现的地方让你瞧
见。”犹如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人相信他每一句话。
李聚笑想了下,搔搔发尾,看向闻人剑命,发现他仍专注地望着自己,不由
得心虚避开,忽地击掌叫道:
“我想起来了!”
闻人不迫立刻强行插入,快速道:
“对了,舅舅,你不是说想跟师叔一块回老家探探吗?那正好,师叔既是外
公的弟子,前去扫墓是理所当然,我去吩咐下头准备准备。”不待说完,人早已
离房。
“哇,走这么快啊,我只是想说,他长得跟你……师兄有点儿的神似呢。”
像火烧屁股似的跑了,真是……独留陌生的闻人剑命,让她实在有点不习惯也很
想推开他,直奔茅厕。
她内急,很想去拜访一下啊。
“李姑娘,你身体可有不适?”他问。
“我好得很,只是醉倒而已。”她笑,眉毛有点下垂。
她像刻意避开这话题,他也不强迫,改而问道:
“那日你喝了酒,多少有些神智不清,我等了你三天,就是要问清楚,你当
真不曾见过我?”
她笑着摇摇头。
“不是我妻子?”
她的脸有点红,仍是摇着头。
“也不是我心倾的姑娘?”见她依旧摇头,双腮红晕漾深,他的怀疑还是无
法从根消除。
“那个……”她很不好意思地说,圆圆的眸子蒙上一阵透明的水气,带笑,
可是笑得很腼腆,不似她平日爽朗开心的笑。
闻人剑命心中一动,微倾上前去。
她小声笑道:
“今天天气很好啊……”
“嗯?”
“我记得茅厕附近的风景很美,师……师兄……”唇角绽出一个好小、好害
臊的笑花。“能不能麻烦你抱我过去看风景呢?我好想好想看,简直是急得要命!”
“……”
*****
“舅舅,你在茅房附近做什么?”
闻人剑命回神,淡淡瞧了他一眼,答道:
“赏风景。”
风景?闻人不迫看了看附近唯一一株老树,从不知道一株老树就能让他这个
舅舅赏得这么认真。
“舅舅,先前在她房里不方便说话,现下你告诉我,为何邀她同行?”闻人
不迫质问道,内心微微不悦。“我赞成你回白云山一阵子,可不是要把你跟她兜
在一块的!”
“这事我自有盘算,你不必多管。”
闻人不迫暗恼,道:
“这事可以缓提。舅舅,静玉山庄大小姐正等咱们一块用饭呢。”
“我对她并没有兴趣,你不必再撮合了。”
“舅舅,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两年就是而立之年,为闻人家开枝散叶是
你应尽的责任,就算不喜欢静玉山庄大小姐,没关系,还有其他……”
“其他?”
“呃……将来有机会,也许会遇见其他姑娘。”当然不能明说庄前比武招亲
擂台正近完工,他对庄内所有人吩咐,不得主动告诉舅爷。
“闻人家有你就够了,不必太过寄望我。”
“舅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是江湖中人,不必像我打打杀杀过一生。
你的条件也极好,没有几分姿色跟能耐的女子是绝配不上你的。”例如那个小师
叔。“此次,我极力鼓吹你上白云山祭祖,不是要你给小师叔机会。别以为我看
不出来,她迷恋你迷恋得紧……”
“是吗?”唇角隐含有笑。
“若你只是想要有人相伴,我去跟静玉山庄大小姐提,她必满心欢喜,我瞧
她对你也是迷恋——”话未完,就被打断。
“你要敢自作主张,我就回白云山上去,不再下山。”
好冷情的答覆啊,闻人不迫内心一阵受创,哭调一起——
“舅舅,我就只剩下你这个亲人了!我是关心你啊!我总觉得那姓李的小师
叔有点问题,你这么快就跟她走近,太不符合你清冷的性子,我怕你是被狐狸精
所迷惑啊……”原是沉稳威严的神色,一眨眼转为沮丧可怜。若不是身在外头,
他真的会痛哭失声地抱住舅舅的大腿啊——
匆地,他耳力极佳,听见附近茅房的门被推动,他立刻往后一跳,像变睑似
的,英俊的脸庞恢复原状,沉声说道:
“舅舅,不要怪我没有劝告你,站在同是亲人的份上,我绝对拒绝李聚笑改
姓!想入闻人门,除非从我身体踏过去!”他将满腔怒火藏在沉稳的神色之下,
拂袖而去。
“哇,你还在这啊?”李聚笑捧着双颊,瞪眼笑道:“我可以自己走啦,师
……师兄。”还是叫得不习惯啊。
闻人剑命转过身瞧她一眼,淡声道:
“我并没有等你。”
“喔……”你要等我,我还害臊呢。
“李姑娘,之前我靠近你时,曾闻到一股极淡的药味。你……身有宿疾?”
“没啊!”她笑道:“我身壮如牛,连我大师父都说,我可以面不红气不喘
地连爬两座山头呢!”
她的笑,看起来很爽朗,浑身上下散发无病无痛的健康气息。他的视线落在
她略脏的白衣,衣襟上有点呈黑状的污渍,不去推敲,不会联想到是血,她的肤
色异样的苍白,不去注意,会以为她天生丽质。
“师兄,你每天都来探我吗?”她跳到他面前,好奇问。
“嗯。”每天都会去瞧她一眼,看看她是不是还活着,顺采她的鼻息。
短命鬼吗……抚上腰间那张药单子。过去,到底是谁花足了精神调她的身子?
她的父母?还是她的大师父?
李聚笑闻言,笑颜璨璨:“那真是麻烦你了。我师父曾说,我醉倒时睡得像
死人一样,就算把我丢到山沟,我也照睡不误呢。”
闻人剑命平静地注视她,道:
“你师父有几个?”话方出,瞧见她脸色一愣。
“就一个啊。”她的声音放轻了,很自然地笑道:“我的师父,从头到尾,
只有一个啊。”
真是一个吗?那她跟他爹还真是感情极好。这三天,他去探她,她嘴里老喊
着师父、师父,那口气实在不像仰慕一个长辈,反而很像……
内心起了淡淡的不悦。她明明对他有情意,嘴里喊着却是另一个男人。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愿意陪我一块回去扫墓吗?”
疑似恐慌的神情在她不会说话的小脸一闪而逝,然后对他的迷恋战胜了她的
挣扎。她很快乐地笑:
“师兄上哪儿我就上哪儿,何况,我也好久好久没有看见大师父了。”
那语气有些调皮,调皮之下却带着几不可见的淡悲。
她果然是团谜啊。
而这团谜里必定包含了他的过去。
翌日——
在送行的人里,李易欢从头到尾没有出面打声招呼。
因为他目瞪口呆,直到李聚笑上马离开了,他——
还是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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