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门槛前站着翠绿衣服的少女,是服侍拈喜的丫头如儿。
胤玄暗松了口气,博尔济则几乎虚脱得要昏过去了。
“茶……”
“没个大小,见了八贝勒与郡王,还不下跪!”他斥道。
如儿立刻捧着托盘在门槛前跪下磕头。
“起来吧。”胤玄力持声音平稳。“一个丫头没见过皇亲贵族是应该,把茶放
下就出去。”
“是……”如儿发抖地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前,眼睛不停地瞄住自己的主子
下跪于人,“夫人说……说她大病中,无法陪老爷见客,请来客见谅……”“这里
也有你这贱民说话的份儿吗?”八贝勒恼说。
胤玄立刻道:
“八阿哥,先别动怒。丫头,你说昨晚博尔济在哪儿?”
“老爷……老爷……”如儿跟著跪下,颤声说道:“老爷昨晚一直待在书斋里,
不停地喝酒。夫人与小姐劝他,他也不理……”“小姐?”八贝勒起疑道:“你家
老爷有姊妹?”
“不不!是夫人的妹妹跟著过来,她……她脑子有问题!”如儿脱口道,换来
博尔济的瞪视。
“哦?你是说愚蠢的白痴?”
“是啊,连夫人也受不了!出外都要人照顾,昨天晚上,夫人劝老爷不要再喝,
原以为小姐在旁应该没事,一回头见小姐也喝醉了,让夫人好生恼着,要奴婢背着
小姐回房,夫人一早病情又加重,所以……”她叹了口气。
胤玄隐藏他的微笑。能照顾得了拈心这么多年而一直未出问题,俞拈喜确实是
个聪明人,聪明到他还是不想要去见她、猜测她的前世。
他望进博尔济的眼里,告诉他就算没有爱情,俞拈喜也当真适合当一个都统之
妻。
博尔济别开眼,微恼,但也松了口气。想必是拈心跑到拈喜那里,而拈喜要她
手下最聪慧的一个丫头来演一场戏,保他三人。
“白痴吗?本工可没见过呢。”八贝勒语出惊人的:“不知怎么的,本王真想
见见她,去将她带来……”胤玄顿觉袍内背脊湿透,开口道:“八阿哥,您要见,
可别将我算在内。我是不见白痴儿的,要是传染给我,我可对不起阿玛跟额娘。”
胤稷奇异地瞪著他。“你这什么话,可没听过白痴儿会传染的。”身为皇子,
皇阿玛教给他们的学识让他对胤玄的说法嗤之以鼻。
胤玄耸耸肩。“那可不一定,我可要防得仔仔细细。几年前我已经死里逃生过
一回了,我可不要过几天醒来发现自己痴呆了,您要见她,行,我先到外头等着吧。”
“等等!”胤玄的排斥让他有些不确定。天下之大,难保他的所知所闻不会出
意外,他是要当皇上的命,怎能让一个白痴儿来打断他的梦?“算了,一个白痴有
什么好见的!不见了不见了!博尔济,去将你府里所有的丫环给带出来……”迟疑
了下,心里仍残存怀疑。“你起来。”
博尔济在暗松口气之余,费尽力气站起来。
“奴才遵命。”
“那还不快去!”他故意用力在博尔济胸前推了一掌。
那一掌正中他的伤,痛得他差点失了神智,他险些站不稳,胤玄上前也当着八
贝勒的面故意打了他胸口一掌,那一掌看似用力,却仅用指头将他往后一推,让他
倒坐在椅中。
“不像话!”
正要编个辞让俞拈喜的丫头去召集,忽闻外头八贝勒的随从叫道:“贝勒爷儿,
找到了!刺客藏在柴房之中!”
博尔济立刻震回所有的神智,转向如儿。
如儿一脸茫然。
尔稷阴邪地笑了一下。“这下本王倒要见见他怎生的逃法?”
“八阿哥,这一回必要擒住他!”胤玄立刻奔出门外。
八贝勒胤稷点头,一时忘了博尔济,跟着追出去。
博尔济呆了一下,喃道:“哪儿来的刺客?”忆起拈心,转向如儿问道:“小
姐与夫人呢?“她们待在房里,等老爷摆脱来客。”
天……天啊!
这条路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要顶下这样的差事呢?
他的命……好苦好苦啊!
眼泪一落下,便随风飞溅。
蒙着口鼻的黑衣人完美的一个跳跃,飞跃过不矮的树丛,继续狂奔。
“再逃也没有用了,刺客!”
刺什么客啊!
他只是一个被许多华丽扇子买下的可怜人而已啊!
怪只怪他太贪恋那一把把可以让自己变得更俊俏的美扇……啤!现在想想,自
己不用扇子也同样的潇洒啊,昨天他不是才摸到一个卖豆腐的小姑娘的小手吗?
为什么?为什么?
他好像跑了两辈子一样,双腿累到几乎跑不动了。
如果命运注定他得跳得跑,才能保住生命的话,为什么上苍不赐给他一双飞毛
腿呢?
他哀号,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其实自己心知肚明,扇子不是主因,多罗郡
王愿让他知道他是如何的死而复生,愿让他记录下来,甚至卖到大街小巷,流传百
世,这些也还不是诱惑他来帮忙的主因,而是……他对多罗郡王一眼就很中意,总
觉得不帮他,自己会内疚一辈子。
“那种感觉就像是前辈子曾是兄弟,所以今生在第一眼里就不由自主地喜欢他
……”随即斥责自己这个念头,他可是受住传教士的熏陶呢,虽然老是打瞌睡,好
歹也算是上帝的半个子民。
背后忽然有东西狠狠地击中他,让他一阵疼痛,但无暇顾及了,他望着已经超
越肉体的极限,努力地往前跑。
“好个厉害人物,他能往哪儿跑呢?前头就是湖,他死定了!”胤玄的声音传
来,让他知道自己没有跑错。
湖泊在望,他不考虑,直接闭气跃进湖中。
追逐的脚步停下。胤稷望着湖,冷笑:
“本王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还不下去逮人!”
“等等!”胤玄阻止武士跳湖。“何必麻烦?湖就这么点大,皆在咱们的视线
之范围内。只要他浮出水面,便在掌握中。”
“这倒是。哼,除非他是鱼……不,他是鱼也不成了,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就
算是蛟龙在湖中也难以活存了。”
他们耐心地等了一会,见到湖面某点渐渐泛红,先是黑色的衣角,随即整个人
浮上水面上。
“还不快捞!”
黑衣人捞起来了,却是尸体。他的背是暗器所伤,正中央的是胤玄的匕首。
“死了?”八贝勒抿嘴想了下。“把头砍下来,送到博尔济那里,给我试试他,
若真不是,也要他给本王查出来这尸体的身家!”
胤玄抓住机会说道:
“那就交给我吧。”
八贝勒打量他一下,点头。“也好。”向武士们说道:“敢伤本王就要付出代
价,把这无头的尸体切成二十八块,丢给野狗吃了!”
胤玄始终面不改色,一直等到人都离去之后,再以靴尖勾起草丛之间的一条线,
线的尾端没入湖中。
未久,一名黑衣人从湖里悄悄冒起,露出一颗头,大口喘气,不忘问道:“安
全了?”
“安全了,你出来吧。”
黑衣人手脚并用地爬出来,背上还嵌住不同的暗器,一上陆地,见到一颗头颅
滚在胤玄的脚边,他吓了一跳,差点又掉进湖里。
“都死了还砍下头?”好狠的人。
“宫廷之中唯一养不出来的就是善良的人。”胤玄淡淡说道。
黑衣人拉下面中,正是杨承文。
“你……也不是个好人吗?”
“我像吗?”胤玄轻笑一声,放下一半的心,却又害怕长久待在京师之中,迟
早会出乱子。“一个人在京师,要永远避开,不太可能。”
杨承文不明就里,直觉答道:“那就离开京师啊!”
他一怔。“离开京师?”离开皇上、离开阿玛额娘,离开……他所有的权势?
“反正大清国土这么大,哪里不能安身?再不然,去邻近的暹罗国也行啊,那
里的美女听说又黑又有味儿……”“是啊,我不是舍不掉这些。”他喃喃道。只是
要怎么脱离京师?在宫中,每一场勾心斗角都让他费尽心神,却不是他想要的。
他心中想要的只有一个。
“喂,你要走,可别忘了我啦!”杨承文脱下黑衣,拿下挡在背后的大铁片。
铁背上嵌住暗器跟匕首。“喏,匕首还你。现在我才觉得不对劲,万一打在我
的头上,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没法救我了。你也真够狠,竟然拿我命去赌。”
胤玄没有应声。事实上,他确实在赌,是有点内疚,但起码保住拈心的安全。
“我会补偿你。”
“那最好。”杨承文咧嘴笑道:“不过话说回来,方才我潜在水底,心里不知
道为什么,好生的畅快……当然在湖里差点闷死,但总觉得好像终于安全无恙地跑
到终点。”他的眼角瞄到那颗头,拍住胸膛道:“幸好我没有他的下常”无头人多
惨埃“那只是具尸体。”从金大夫那里偷来的最新鲜的尸体。
“胤……胤玄?”门后偷偷探出张脸,小声叫道。
他抬眼见她,目光放柔。
“我差点以为你在躲我了。”
“姐夫说我暂且不要与你见面,才能保住大家的性命。”
他走向她,有点不悦道:
“好个博尔济,还不死心,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藉口诓你。”方才与胤稷的智
斗还不觉怎样,直到见了她,才觉疲累万分。
他轻轻将她的身子搂进怀里。
“姐夫也不算骗我。我跟姐姐原以为你们去追刺客,现在你一人折了回来……”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白皙的小脸,没打算告诉她他拎了一颗头去见博尔济,只
问道:“你确定博尔济当真不是刺客吗?”
心虚立刻浮现她脸上。“当……当然不是。”
“哎,幸亏没让你见八贝勒,不然博尔济的命真要让你给害死了。”
她微微脸红,不知该不该问他此话何意,是不是发现了姐夫的秘密。
红晕让她的脸色好多了。
“你照顾了你姐夫一整夜?”
“嗯,跟姐姐在一块照顾。”
“哦?”胤玄赞许笑道:“是你找你姐姐一块的吗?这才对,虽是姐夫与小姨
子的关系,但毕竟男女之别,大半夜的,不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损你名节。”注
意到她瞪着他,他的笑颜改得好赖皮。“我不一样!我是例外啊!”
“例外?”
“我可以这样……”趁她不备,在她颊上亲一下。“你姐夫可不行,我又可以
这样……”他又作势欲亲她的额间,她立刻伸手来挡,他改向她失明的左眼轻轻吻
祝“大……大庭广众的……”她结结巴巴,想要东张西望,却让他固定住脸。
“哟,我的拈心也懂得害躁了!”他注视她的左眼良久,轻轻遮住她的左眼。
“我一直不知道失去左眼视力的滋味。告诉我,拈心,你的右眼里看到全部的
我吗?”
他的语气又怜惜又似乎哀伤,她点头,安抚他说:“看得见,我看得见全部的
你。就算看不见,没关系,我多转点脸就能看到左眼会看到的东西了。”
“可是……”他迟疑一下,脱口问道:“现在你只是一个平凡人,你……快乐
吗?”
她皱了下眉头,直觉他又多愁善感起来。“我当然快乐啊,以前我有姐姐,后
来多了姐夫疼我,现在还有……还有你,我觉得现在就很好了。”
他目不转睛地,沙哑问道:
“真的?就算你永远是个普通人?”
她用力点头。“我本来就是普通人埃姐姐说,太多的幸福是会遭天炉的。”
“你姐姐真聪明。”
“是啊,她一直想见见你……啊,对啊,这里离姐姐的楼宇不远,我带你去…
…”“不了。”他不想见俞拈喜。“我是单身男子,她是已婚妇人,不妥。”见她
似懂非懂,他宁愿她永远像现在的单纯直率。
只要看着她,就觉得满身污泥被洗尽,就算再来一次火焚之苦,他也受得住了。
“拈心,你愿意嫁给我吗?嫁给一个曾经成为尸体的人?”他脱口问道,等他
发觉时,已是屏住呼吸在等待。
但愿有更多的时间让他花尽心思得到她的心。天知道让她爱他是他毕生的愿望,
可他打算想尽办法脱离京师,他有预测等万岁爷回来,便是指婚的时候。
而接下来一年内会有一连串的太子之位的争斗,他留下,怕他们迟早发现她。
“拈心?”
“我……我……”白皙的粉颊窜上深色的红,她垂下脸,低声说道:“你是郡
王,我配不上的。”
他的心跳,停了。
还太早了吗?
“那……那我若是一个平常人呢?不是郡王,只是一个平凡人,当一个平凡人
的妻子,你愿意吗?”他小心地问,再度给自己一点希望。
“好。”
她的声音几乎消失在空气之中,若不细听,真要错过了。
他盯着她,一直一直盯着她,直到她觉得有些不安,抬起脸望他。胤玄才咧开
嘴大笑,狂喜地将她狠狠地抱离地面。
“拈心!拈心!我终于等到了!那表示你心中有我,是不?”他等了多久啊!
还以为会永无止境地等下去呢。
会是梦吗?或者,等一张开眼,发现自己还是独孤玄,还是待在地府里受着火
焚、等着投胎的死魂?
美梦易醒,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差点跳出喉咙,连忙放下她,认真再问:
“拈心,你再说一次,你是真心真意要嫁给我?”
她点头。“嫁给你。”
“因为你……爱我?”
“嗯,我喜欢你,我想疼你……我爱你。”她羞涩地鼓起勇气道:“我希望你
开开心心的。”不会再露出一种很寂寞的表情,她想要怜惜他、疼他,想要……想
要跟他生活。不可否认的,姐姐跟姐夫再亲,依旧是照顾她的角色,而他却确切地
打破她的世界,相互需要,让她……很想要与他在一块。
“我……没有白费。 ” 他的声音泄露出激动,将她的脸紧紧压在他心口上。
“我心脏跳动也不是假的,拈心。拈心,我想要得到你,想要得都快发狂了,我是
在作梦吗?或者等我醒来,会发现自己只是痛晕了过去,会发现自己还是那个只能
远远看着你的少年,或者阎王要我受的不止火焚之苦,还让我南柯一梦,那将是我
最大的惩罚,毕竟我毁了一个天女……哎呀,好痛!你拧我的脸?”直到痛感传来,
才发现她毫不客气地扭住他的脸皮。
什么时候,他的拈心变得这么粗暴?
她皱眉。“你不是说你在作梦吗?我让你感觉一下埃”“你……你真是会切人
我话中重点埃”他苦笑,脸颊火辣辣的,想必肿得可怕。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可是我……我很不爱你这样。”她流露出难掩的
怜惜又懊恼,努力地解释:“我跟不上你的想法,你不是尸体,不要老露出尸体的
表情,也不要老想着一些……让你很不舒服的事。”“尸体会有表情吗?”他喃喃
道,眉目化柔,哑声说道:“你说不想就不想吧,愚蠢的人才会不停地回首。”
他搂着她沉浸在一时的喜悦之中,忽而脑海闪过一个模糊的景象,他的脸色立
刻沉下来,双臂微微缩紧。
“拈心,明几个你就十九了吧?”
“嗯,姐姐说,十九过生辰不太好,今年只要做几样拿手菜。姐姐很会做梅饼
呢,我最爱吃的就是这个,你……你也要来吗?”
他沉吟一下,不信任俞拈喜能护她过大劫。“拈心,叫你姐姐别做了,我晚上
来接你。”
“接我?又是半夜?”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你迟早要嫁我。你姐夫这两天势必要忙着应付八贝勒,
而你姐姐大病初愈,为你祝贺还有明年,是不?”
她想了一下。“嗯。”
“别让博尔济发现。”他知她心有疑惑,补充道:“别烦住他了。”
“好。”
胤玄暂时安下一颗心。至少,只要博尔济不出现,他预知里的梦就不会实践。
前世他保不了她过十九,这一世他一定会做到。
顺着拱门后是花园长型的花园沿判着小楼宇,博尔济就站在楼宇的转弯处,望
住她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他的神色复杂难辨,不由自主地抚住他发痛挖空的胸口。
是在那一夜吧,当她救了他,缝起他胸口的伤痕时,便连带的挖走他的心,所
以注定了他的心永远是空的。
入夜之后,敲起二更天,小马车停在都统府后门。
拈心带了件披风,拎起食盒,轻巧地往后门走。出了后门,见到熟悉的马车,
她笑着上前,却见车夫露出熟悉的脸。
“碍…”是胤玄。
“差不多二更天了,再过一会儿就是明天了。”他自言自语,向她露出个笑。
“我可不打算让车夫跟着,你上来吧。”一把拉她上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你穿上披风,将脸罩祝”“好。”她乖乖穿上披风,把脸罩了个大半。
胤玄这才驾起马车,缓缓走进黑暗之中。
“咱们要去哪儿?”
“去一个旁人都找不着的地方。”他看了她怀里的食盒一眼,笑道:“你下厨?”
她摇摇头。“我下厨的功夫不好,老实说,我认为我切尸的动作比切菜利落许
多。”
胤玄暗暗好笑,忆起金大夫提过她是他一生之中所收最认真的不成材弟子,她
切尸的功夫好不到哪里去,更别谈是下厨了。
“这是姐姐做的。”
“哦?你还是告诉她了吗?”
罩在阴影中的脸泛红。“我没打算告诉姐姐的,可是下午我陪着她说话时,她
觉得我的情绪不太对劲,所以……所以……所以就逼问她了吗?显然俞拈喜这个女
人可以不在乎她的丈夫如何让她守活寡,却十足在意她的亲妹。“这不能怪你,别
让你姐夫知道就是。”
“我没让他知道。姐姐又做了梅饼,她说虽然无缘见到你,但是你一定会喜欢
吃梅饼的。”
“我确实喜欢。”胤玄忽觉毛骨悚然。或者,真该找一日见见俞拈喜,确定她
究竟是谁。
“你真的不喜欢姐夫吗?他人很好……”他立刻打断她的话:“我可不打算在
你十九生辰时,去聊一个我不感兴趣的男人。”
她瞪了他一眼,但仍是闭嘴不言。
好一阵子,空荡的大街只有马蹄跟车轮交错的声音,但声量不大,是他特意不
引人注意的。
他像在沉思,从侧面望去,俊朗的面容有些担忧。
“你若有头发,说不定有另一番长相呢。一她脱口道,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怔了一下,摸摸自己的长辫。“我是有头发埃”“不不,我是指你这里。”
她好玩地轻拍一下他的半光头。她可从来不敢拍姐夫的头。“我在照顾姐夫时,翻
了下书斋里的画集,发现只有大清剃了半颗头,其他朝代的人都有头发,满满的。”
他有一阵子的茫然。有没有头发对她来说很重要吗?即便是光头,他也不在意
埃大隋时他确实……有满满的头发,却无法得到她;现在他的头是光了一点,但并
无损对她强烈的狂爱,也没有失去俊美的皮相。
没有吧?
“是不是光头,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她摇摇头。“不会,我习惯了,只是有点好奇。”朝他一笑。“如果大清律例
也规定女人刹一半的头发呢?”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因为想像她的头皮少了一截头发。“那么在离开京师之前,
我必会求皇上收回成命。”
说完随即轻笑出声,不知自己为何跟她胡思乱想起来,但无疑地,这让他暂忘
了之前的担忧。
“哪个世代都好吧。”他柔声说道:“就算是男人女人都裸体,就算是男女光
头,就算是剥去了肉体而活,只要我的神智仍在,就永远不会忘了你。”
“没有了身体,可就见不着人了。”她咕哝道,左眼忽然有些疼痛。
“怎么了?眼在痛?”见她揉左眼,他有些不安。算算时辰,应差不多刚过子
时的一半。
“一点点,有些发痒……那是什么?”
“闭上眼睛!”他以为她的左眼看到了什么。
“不,不是……我好像听见什么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拈心,你一定是太敏感了。”他是练家子,连他都听不
见的声音,她为何会听见?
“有……”她转过身要看后方,他连忙扶着她的腰,以免她掉出去。“我明明
听见……”“进来点,别让你自己暴露危险之中!”他厉声说道,屏住气息想要让
眉间的朱砂痣发挥它预知的能力。
等了半天,没有任何反应。
他咬住牙。“该死的!”不必等预知了,连他都听见身后有马在追来。
若是路过的,让出一条路也就罢了,马蹄声显示不止一匹。
未出京师,不可能是盗贼明目张胆的。
他喝道:“抓紧我,拈心,不要放开。”等到她紧紧抱着他之后,他用力拉动
僵绳,加快速度往城门外奔驰。
不用预知能力,直觉地,就能感受到莫名熟悉的恐惧感。庞大的恐惧感连他死
时都没有遇过,甚至敢笃定身为胤玄的日子里,还没有经历过这种恐惧。
那么,就是独孤玄经历过了。
会是什么让那个不怕死的少年拥有这种恐惧?
不必想,也知道答案了!
他的脸色惨白,在夜色里格外可怕。
他的五爪紧紧地嵌进她的腰间,确定这一回不会无故脱离他的护卫。
“……好痛……”她呻吟。
他没有听见,一径地驾车奔驰,深深的恐惧攫住他所有的知觉,因为——身后
追来的人, 是拈心的催命符埃 独倾君心第十章出了城门,身后的马蹄愈来愈近,
他略一沉吟,叫道:“拈心,抓紧!”他用力一踏车板,抱着她直接跃上马背,马
鞭先往马与车衔接处挥去,随即一抽马身,黑马立刻奔前。
“小心点!”他在风中喊道:“坐好,别让你自己暴露在我之外。”她娇小的
身子完全隐藏在他的身体前。
“胤玄……”
“没事的!”身后不会是博尔济。若是他,他不会这么地感到莫名的恐惧,仿
佛一停下来,就等于宣告了拈心的死期。
出了京师,不知狂奔了多久,骑下黑马已呈疲态。胤玄暗暗恼火,今晚挑的马
是匹老马,禁不起长程的折腾,他低头望着她强忍惊煌的小脸,沉声问道:“拈心,
懂不懂骑马?”
她摇摇头,更加抱紧他的腰。“不懂,我不懂。”姐夫曾教过她几次,但如果
告诉他,他会不会抛下她,让她独自逃命去?
逃命?这两个字深刻地划过心口,仿佛许久以前曾有人要她逃命,她不逃,那
人……那人在她的遗体前自焚……不对,不对!死了的人怎能看见东西?她还是活
生生的人,哪来的遗体?左眼隐隐又剧痛起来。
“混帐东西!”胤玄怒响,前头林子忽然冒出人来,胯下坐骑一时受惊,前蹄
扬起,她惊叫,半个身子滑离他,他当机立断,弃马保她,紧抱着滚下地。
滚下地,他没有回头,抱着她连翻了好几滚,盼能远离惊惶的马匹。
“拈心,伤了吗?”他叫道。
“没有……没有。”左眼仿佛在流血,眼里所见景象都是红雾一片。不敢告诉
他,怕分了他的心。
他拉着她起来,见到前后的蒙面客逼近。他一手拉拈心至身后,一手持住扇柄,
冷眼凝望为首蒙面人的双眸。
他冷笑:“要钱?”心凉了一半。论心机,终究还是比不过八贝勒吗?
蒙面人指向拈心。
“哦?那就是要人了?那可不行,她是本王的人。席尔达,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竟瞒着你主子在京师外郊劫人!”
为首的蒙面人愣了一下,拉下面中,露出一张方正的脸。“郡王,奴才奉令擒
杀刺客,并没有瞒着贝勒爷儿。”
“刺客?刺客不是早上在湖里捞起来了吗?”
“还有同党。”席尔达眯起眼望着躲在胤玄身后的少女。“她正是我前日发现
烧血衣的同党!”
“胡扯!你是说本王的女人意欲刺杀八阿哥,是在暗示什么?暗示本王也是刺
客之一吗?你好大的胆子啊!”胤玄面露怒气,心里却知不动手,怕她难逃生天了。
若是派其他人来,还有余地可谈。八贝勒算得妥当,派死忠又不知变通的席尔
达来。
“你这奴才打一开始就跟踪本王?”
“奴才不知郡主会夜去都统府。贝勒爷原就要奴才夜探都统府,必要寻出那名
少女,她若不肯吐实,当场格杀,若见相似女子,也杀。”
身后的拈心在颤抖,他以为她在害怕,安抚地握紧她的小手,却发现她的手极
冰。
“你可知要擒她,本王绝不会放过你?”
“奴才只知贝勒爷的命令不能不从。”
“好个席尔达!你是说就算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其他阿哥或亲王,只要你主子
一声令下,就算是要你赔尽九族,也会毫不留情的动手?”
席尔达没有吭声。
不吭声在预料之中。他只见过席尔达一次,还是八贝勒来不及斥退,错身而见,
从此记住此人的眼。
是八贝勒养的死士。
敢闯都统府杀人又不怕被发现,那表示八贝勒已有牺牲席尔达的打算,而他甚
至敢断言八贝勒没有事先告知他、与他商议,是开始起了怀疑。
“我再怎么斗,也斗不过他天性里的多疑。”胤玄叹了口气,随即拉出拈心,
注意到她脸色异样。“好吧,你带走她吧,本王的女人多的是,倒也不缺这一个,
就做个顺水人情,让……”话才到一半,瞧见席尔达正专注倾听,他又勾回她的腰,
直接扣住扇柄上的凸起物,扇骨间射出细长的暗器。
席尔达眼尖,及时闪过,暗器打中他身后的人。才一转眼,就见胤玄拉着她跑
出林子外。
“主子有令,就算是多罗郡王,照杀!”
“他果然早就怀疑我了!”八贝勒必定是怕他为其它皇子做事,尤且少年时他
和博学多闻三皇子交情最好,突然转向八贝勒,不会怀疑是假,更甚者他又是曾经
死而复生过的人,就算他突然死了,也可当作阎王不留人,来收命了。
“拈心……”他垂眉,注意她浑身一直在发颤。“别怕……不对,你怎么啦?”
“我……我没事。”
没事才怪!正要脱口再问,迎面长刀劈来,他迅速抱着她跃后,双脚跃踢,正
中对方胸口,后头长剑逼来,他要将拈心往前揽,前头又有敌在等。
他一咬牙,心知双拳难敌众人,但也百般不甘心……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啊!
盼到了她的心、等到了她的人,却又要让他再一次目睹她十九芳华时香消玉殒!
他没有能力再立下一次毒咒,期待下一辈子了。
“小心!”他跨前挡住她,让长剑在他背上划了一个钩子,同时毫不留情地用
藏于扇骨间的利锋刺进来人的胸腹之间。
席尔达反应也快,将同伴尸体用力推向胤玄与拈心之间,一时冲力加上背痛,
胤玄松开他的手。
胤玄骇然,立刻步上前要再抓住她,席尔达一刀挥来,逼得他又不得不退开三
步,他没有感觉到席尔达砍进他肩上的痛,大喊道:“蹲下,快蹲下!”
拈心没有动作,状似极痛地捣住她的左眼。
“拈心!”胤玄大叫,顾不得自己了。
博尔济突然出现,一把拉过拈心,挡住迎面而来的刀锋。
胤玄微愕,瞪着博尔济边护住拈心,边要退开险峻的悬崖,同时也离他愈来愈
远——心里有些微痛,但更庆幸博尔济的出现。至少,保住了拈心,他厉言喊道:
“快走!带着她走!”随即转身面对席尔达,阴沉地暗示道:“席尔达,你主子真
是大胆,敢伤本郡王!逃了一个女人不要紧,你要让本王逃出生天,本王必会直奔
热河向万岁爷告状,他当皇帝的梦是碎了、毁了!”
打斗之中,他的话不算中气十足,是因他受了伤,但随风隐约飘进她耳里。
拈心的左眼痛得难受,却紧紧抓住博尔济,低喃:“姐夫……救他……”“能
救得了你已是万幸!”博尔济直接提起她的腰,没有再看她,说道:“你往林子里
逃,逃出林子,不要再回都统府,去哪儿都好!都好!”他一掌打向她,让她飞出
激战之中,狼狈地跌在地面上。
她忍着作呕的冲动,连忙爬起来,在混乱的激斗中找寻胤玄的踪影。当她定睛
找他时,她吓了一跳,好几名蒙面人夹攻他,他一脸的血,身上原穿着白色镶金的
马褂已划了好儿道口子,口子像井,不停地冒出血水来。
她大叫一声,博尔济立刻抬头,怒喊:
“还不快走!”一不注意,左腿遭砍。
“对……对不起,姐夫!拈心辜负你的好意!”她跑进圈子里,博尔济大惊失
色,要再上前,左腿却吃痛得让他难再行一步。
银白色的月光隐隐照在悬崖上,在她身上勾勒出淡白的光圈。脑海里浮现过往
种种,想起小时候路过的算命他讨一碗水喝,曾说她逢九有劫。她九岁时确实生了
一场大病,在生死之间徘徊。后来姐夫曾听她提起过,便送了她一块保命玉佩。
今天她正逢十九,只觉神智恍惚了。
“拈心!”远方仿佛传来姐夫沉痛的叫喊,一连几次的,她想要回声报安,却
没有办法,双眼里只看见胤玄。
他的周身有微弱的蓝光,好弱、好弱,仿如生命即将熄灭之时。以前从来没有
看过他身上有这样的颜色碍…“胤玄!”她惊叫道,见到席尔达趁其不备,沾血的
长剑欲刺进胤玄的背部。
她骇然,连考虑也没有的便要护住他的背。
长剑抵到她的心口时,她盯着席尔达那双杀气十足的眸子,下一刻,她被人拉
开,右眼亲自目睹了剑刺进转过身护她的胤玄的胸口之中。
“碍……”
她呆了,颤抖地张嘴:“碍…啊啊啊!啊!”她失控地尖叫。
尖锐的叫声响遍林子。胤玄只觉初时心口微痛,头一个反应就是上苍怜他一世
死两次,不给他太多的难受,但连自己也等待死亡的那一段时间,心口某样东西碎
了,他低头一望,是藏在马褂里的王佩碎成数截。
他没死?
“拈心!”他又抬头,尽力打退一人,紧紧拉着她的手臂,看向她的脸时,他
一时愕然,只能盯着她的左眼如血,血色之间没有瞳孔……“啊!我不要……我不
要……”她扯住头发。
“拈心,我没死!我没死!”他大喊,想要抓回她的神智。
她的左眼愈来愈红,连带着影响到她的右眼。
“碍…”她的焦距涣散,颤声叫道:“阿爹碍…我不要……我不要碍…”她的
语气从痛苦到迷惑,最后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那样的语气像极……像极前一世他的亲姐,因无法拯救芸芸众生而无力,因无
法尽孝道而痛心……那一刻,胤玄就知道她的左眼开了。
芸娘回来了!
拈心呢?那个有点羞怯又单纯的少女呢?神眼开了,就不再是普通人,她会知
晓过往,会明白自己的使命,然后残忍地将身边最亲的人牺牲掉!
她死前,天女元神已不再纯净,这一世要开神眼是很难了;但她开了,那么…
…拈心呢?
以往总是分不开芸娘跟拈心,她们是同一人,对芸娘的眷恋转为对拈心的爱,
从未分开过她们,但现在才知道自己下了多重的感情!
他想要那个小小的、动不动就皱住眉头认真回答的少女,一个普通的少女,一
个会爱他的少女,一个……他想要心、也要人的少女!就算她较他人单纯,他宁保
这样的单纯无知啊!
而芸娘回来了,她会发现他们之间曾有过的血缘关系,会像他一样背负着两辈
子的苦楚!会无法原谅她所带给他的痛苦!会无法原谅自己爱上曾是弟弟的他!
要承受前世今生两界的苦果,他一个人就够了,不要再让拈心承受了。
“好。”她怯怯地答允嫁他。那时她的脸泛红,洋溢住小小的喜悦跟兴奋,他
从来没有在芸娘脸上看见过,他只知当拈心答允时,他几乎快乐得要发疯了。
等到他发觉时,他不顾她的挣扎,紧紧抓住她,遮住她的左眼,喊道:“以吾
之眼起誓,以吾之命换汝之眼,封!封!封起来!”他还有多少命可以牺牲掉?他
还有多少的神眼能力可以封住她的能力?
芸娘在世也是受折磨,为什么不还给他拈心?还给他啊!还给他拈心啊!
“我爱你……”记忆里交错拈心羞怯的低喃。单纯一辈子也好啊!他只要她!
只要她啊!
她的右眼迷惑地望着他,仿佛望进他的灵魂。他视若无睹,暗叫芸娘原谅,暗
恼自己无法再生生世世追寻拈心了,他立下天地之间最可怕的毒咒,叫住:“生生
世世,以吾之魂永堕地狱不得超生,以此换汝之命、汝之眼!封起来!
封起天女之眼!盛世之中不需王芸娘,还我俞拈心!”眉间的朱砂痣前所未有
的灼烫,周身剩余的蓝光抽离了他的身体,由朱砂痣开启的洞里飘出,陆续隐没在
她的左眼之间。
天地之间,再无声音。
她的右眼逐渐恢复焦距,左眼的血红渐渐褪掉。
“胤……胤玄?”拈心软软的、充满担忧的声音喊住他的名字。
从不曾像这一刻那么感激上苍过,胤玄差点松了心神,昏厥过去。
“是我!我没死!你别担心!”
“没……没死?真的吗?我……我好怕……”她惊喜的,声音却异常虚弱得让
他讶异。
眼角瞥到博尔济盯着他,方才只害怕她消失,不顾一切的,现在才发现周身的
蒙面客皆停下来错愕地盯着他们。
那样的眼神仿似看着妖魔鬼怪!
是啊,他自幼跟着传教士学科学,举凡事皆有根据、皆有道理可寻,若不是他
本身历经了这一切,怕也要笑斥这一些无稽之谈。
他的心仍在狂跳不已,还没从方才她差点开神眼的状况中恢复,又忍不往往意
到博尔济始终在盯着他……不,他是在瞪着她!
瞪着拈心的背。
他的心跳停了,迟迟不肯看向她的背部。握她藕臂的手掌敏感地接触到湿答答
的“水”……“你……你没事就好……”她昏沉沉地倒向他怀里。“我……好痛…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终于见到她背上沾血,不知哪一把刀砍进她细嫩娇弱的背
部,几可见骨。难怪……难怪她差点恢复神眼,不止是受到他死亡的刺激,还有…
…她的生命也要终结了。
“这……算什么?我没死,你却要下地府了?”他喃喃道。“那我受尽苦难…
…算什么?”他把命赔尽,连死后魂魄也送给地府了,这一切为的是什么?就为了
目赌她的死亡吗?
“好狠的胤稷,前世你已逼死芸娘,今生你仍不放过拈心?”他咬牙说道,咬
得血泪泪流出嘴角。
她体内的生命之火逐散,迟早在他怀里的会是死尸!前世他目睹她的遗体,后
这一世仍然残忍地让他再看一次!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要的不是这样!我要的是她与我相偕白首,我要的
是一个活生生的拈心!只怪他的能力不够,前世只能许下与她相遇的毒咒!
而上苍实践这个毒咒,却残酷至极地开他一个玩笑!
相遇、相爱,再分离!
“好狠!好狠!”
“要分离,我可不要!”他拚住一口气抱起拈心,扯动自己身上的伤口。
“痛……”她半昏迷低语。
“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拈心,拈心,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语气温柔低
哑,在她耳畔问道。
她掀了掀眼皮,想要笑却觉得好冷。“胤……胤玄……”他微笑,搂紧她开始
降温的身子。
“你答应过当我的小娘子,还记得吗?”
“嗯……”她要点头,却无力。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好……我要你快乐……”
他露齿而笑,齿上都是血,在月色里格外可怕。
他看了一眼仍在震惊中的博尔济,对着她低语:“我快乐,为什么不呢?至少,
现在我是快乐的。”
她没有回应,他沉痛地闭了闭眸子,然后随即出乎意料之外的,他抱着拈心跳
崖了。
“不要!拈心!”博尔济回过神,心胆俱裂地大喊,奔到悬崖旁,几乎要跟着
跳下去了。
几乎啊!
他足下的砂石滚下急流中,再跨前一步他也能追随他们而去。如果上天垂怜,
他真的也会跟着跳崖啊!
但肩上的国仇家恨……怎能忘?
他盯着悬崖下黑蒙蒙的一片,眼内已是模糊了。多罗说得没错,就算他想要,
也永远不能将拈心摆在第一位!
“八贝勒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快去下头找人!”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博尔济温和的脸庞开始扭曲,低哑说道:“我不准你
们去打扰她!”
“都统勇勤公,你若不反抗,尚能保有全尸,不似他们……”话还没说完,就
瞧见博尔济发狂地旋过身,空手打中一人,夺去他手上兵刃,大开杀戒。
“我不准你们去打扰她!谁敢动她,就去死!”他吼道。
他的疯狂只在这一夜里。
天亮之后,有人惊惶报官,悬崖旁死绝十多名黑衣人,下手者手段残忍,无全
尸。
也始终无人出面领尸,八贝勒胤稷不曾出过面,也未受到任何牵连,官府当是
贼人案处理。
未久,宫中传出了消息,多罗郡王失踪数月未归,疑是死亡,由圣上交三皇子
处理其后事。
这一年,多罗郡王年仅二十三岁。
杨承文听到消息之后,惊吓不已,赶往都统府,却在府里见到牌位:俞拈心,
享年十九,香消玉殒。
上香的博尔济左脚废了,一道长疤划过他的额间,差点毁了他的右眼。
翌年,复立太子,终其一生八贝勒未曾坐上皇位。
吾常听乡间传奇死而复生之事,每听一回,便亲赶当地,期盼见吾之友再现眼
前。
数年来,皆扑空。死而复生皆是假,不过是道听途说。
吾一生,仅信一人。此人年十九死而复生,二十有三失踪,至今已有三年。
吾虽旁敲侧击,盼博尔济吐露真相,他却始终三缄其口,只能从零碎片段拼凑
而成……“罗伯!”门顺势推开,金发的传教士探了个头进来,问道:“我要去乡
下传教,你也一块来吗?”
杨承文抬起头,老大不高兴地说道:
“在京师传教不是很好吗?去乡下地方,人人都当你是毒蛇猛兽,何必!”上
一回跟着他去乡间传教,差点被人打成大馒头,再要一次,他可会残废的。
“神爱世人,不分地方。”
“那么,请您一定要原谅我,我这几天吃坏肚子,实在不能跟您一块下去传教。”
“没有关系,你好好休养吧。”随即关上门。
“啐!一个洋鬼子,一个好到不能再好的傻洋鬼子!”
杨承文抱怨道:“这里谁老大啊?我每天一餐吃三碗饭,你又不是没看见,还
真当我吃坏肚子呢。”传教士都这么好心肠吗?“不不,我可不能心软!我又不是
不知道乡间民智未开,一见外国人就当是鬼!我去膛浑水干什么?罗伯、罗伯的,
哪天真被打成萝卜,我可完蛋!”
他回过神,看着这些时日以来记下来的文字,不由得叹了口气,继续写道:吾
曾以低偿购得一书。作者已不可考,吾疑乃隋人所著,书内破败不在言下,亦无可
看之处,唯独一处提及神眼……神之眼,洞天机,天女曾降世间,护世人等等诸言。
吾见此文,不由想起吾之友,他天生聪颖,又经历生死交关;偶与他相谈,便觉此
人说话玄虚非凡人……他忆起胤玄曾说溜嘴过,大清轮不到八贝勒当皇帝。也确实
在太子废立的返复间,不曾有八贝勒的机会。
“也许,他正是书中所提及另一双神眼的降世,只是大清国泰平安,用不着天
人,便将他召回去了。”杨承文喃喃地说服自己,又看一眼摆在旁边的那本旧书。
书里有干涸许久的血迹,想是作者写时出了事情,能保留下来真是奇迹。“不
过话说回来,这作者的文笔还真是有点差劲,简直不能跟我比。”双眼又不由自主
地看住摆在桌上的一整排扇子。
门忽然又打开,打断他刚培养起的哀伤情绪。他忿怒地转过身,看见金发传教
士又进来。
“我不都说我不去了吗?”他没好气地说道。
“我忘了告诉你啦,你不是在寻找什么复生吗?我们这次要去的乡下,听说又
有死而复生的例子,还是个年轻人呢。”
“哦?”杨承文双目一亮,立刻跳起来。“此话当真?”
“当真。”金发传教士用着怪异的洋腔强调:“而且,听说他还有个妻子,跟
住他一块复生。”
“啊!”杨承文惊喜叫道:“当真?”
金发传教士仍然点头。“还是当真。”
“好好!我马上去整理行李,就算这一回被打成萝卜,我也甘愿!”他连忙收
起桌上的纸笔。
“别忘了顺便整理我的衣服,还有去把马车装好,圣经也要记得……”“我知
道我知道!我马上去做!”夫妻一块死而复生呢,这一回的可能性大过以前的任何
一次。
“好啊,我到外头等你,”
“去吧去吧!”
年轻的金发传教士轻轻关上门后,扮了个鬼脸,喃道:“当真?怎能当真?一
个大清罗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傻罗伯。”他耸了耸肩,随即去联络其他传教士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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