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
丹林的考分下来了,全班人的分数写在一张红纸上,贴在橱窗里。丹林只考了
五百九十二分,比最高的少了将近八十分,距燕京的录取线起码也有三十多分,但
是进本科一类线问题不大。
他心里没底,给燕京大学的吕院长打电话,打了三次,找到他本人。吕院长说
这已是很高的分数了,要在北京,走哪儿都成,但他知道,江州的分数线向来是全
国最高的,他叫丹林放心,破格录取在他们的校史上不是没有先例,现在更没有必
要对具有异种天赋的学生设种种卡子。
丹林听后自然很兴奋。
但是,吕院长说,好事不可以两全,奖学金相对来说恐怕少得多!你预备五六
千元,一次拿不出先打个报告,盖上家乡政府的公章带来。
丹林一听满口答应,说什么这已是天大的照顾、人情,现在只求燕京能要他,
浑未计及日后弄钱、打报告、盖公章有多困难。
打完这个电话,他一忘形,首先想到的是把这个喜讯告诉佳苓。
电话打过去,佳苓却不在,一位姓古的阿姨说她去游泳馆了。丹林顿时失魂落
魄似的撂下电话。他知道,佳苓已真正打入他的心房,在某个角落里深深儿藏着,
做什么事那个形象都会突然冒上来,对他品评一番。他所做的一切,也像完全为了
它似的,以至于它成为他的精神之光,其余的尽是黑黝黝的,只算了陪衬,使得这
光儿越发明丽、温煦。
现在,他日盼夜想的不就是能和佳苓考在一块吗?她却不在--游泳去了!这一
刻陪着她的,该是谁呢?
丹林心里酸溜溜的,自觉和人家差着太远,那种喜欢她的心,当然就落不到实
处了!
他刚想走,电话又响了,他接过一听,居然是佳苓,原来她家人给她打手机,
告诉了他的来电显示,她回过来。丹林惊讶不已。怪自己当时没想着要她的手机。
听到喜讯后,佳苓也是很高兴,说:你这下子真正解放了!晚上咱们去一中西
门西湖吧庆贺一下,再去听音乐会。
丹林没想到她还记着最初的承诺,心里过意不去,不愿让她破费,自己却又没
能力招待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便握住了话筒在迟疑、犹豫。
佳苓那头似乎猜着了他的心事,笑道:怎么啦?你还拿男子汉的臭架子啊?女
孩子请男孩子,很平常!别往心里头去。
丹林忙说:那我六点赶过去。
那么晚干嘛?五点吧。
丹林答应着,搁下电话。
下一步该是去胜典那里。顺便和工地上的人道个别。
胜典没有像丹林那样住在外边,因为他不需要在干活儿之余偷空看书,图着省
事方便,现在他住在工棚里。
丹林从电话亭出来后,去找到他。胜典一听,高兴得一跺脚,叹道:这下子好
了!我们向家出大人物了!这下子好了!
胜典连说两个" 好了" ,也不知道" 好" 便是" 了" 、" 了" 便是" 好" 的道
理,只单纯得流下欢喜的泪水。
他让丹林回去,准备准备,不用再来了,有他呢。说完,右手晃荡一下提在手
上的灰桶,桶里的灰浆" 咕" 一下溅上来,工作服顿时新添几个点点。他满不在乎,
因为那件衣服上本已全是泥浆,胳肢窝那儿还白白地渍了一片。
胜典说:这辈子千人骑、万人踩,我也甘心了!我兄弟出息了!他们还说咱家
祖坟没有葬好,一辈子翻不过身,活遭穷,我倒要看看他们现在怎么说!--哼,我
们家不是出状元相公了!回去,你赶紧回去!爸爸要还活着,一定会开心死了!
胜典语无伦次,说出来这么多,丹林在一旁话都插不进,听他提起爸爸,才收
了笑容,像这个月刚拿的薪水转手又都还了债。
单是学费、吃住,已让人头疼!丹林还是插了一句。
胜典叹口气,说:可不是?就是愁这个。你放心,我脱裤子当,也会供你和妹
子的……
丹林心里一动,像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一把,但当着哥哥的面,他又不忍露出来,
便说现在得去翠瑶那里。
去吧!看完她回去,陪陪妈,照顾照顾田头的庄稼,养得白白胖胖的--可不能
叫人家瞧不起,一看认出你的出身!
丹林不以为然,却不好和哥哥说,只把头点点:那我走了,你小心些。
说完二人分了手。
丹林却是没找到翠瑶,她们宿舍的门全锁了,学生都放了假。他心里着了急,
不清楚她独自在外干什么,为什么不和他联系。只好在门上夹了张纸条,留了言,
去见佳苓。
今天,佳苓穿半透明的真丝裙,修长光洁的身子隐隐突现,白色的乳罩清晰可
辨,除此以外里边一丝不挂。丹林只看得一眼,脸就热了,心儿在猛烈地跳,低下
头,不敢再去瞅她;脑子里却像害了病似的,受着诱惑,不由自主地好奇,总愿意
多看她一眼。结果,越想掩饰窘态,越感到手足无措。等她走在前头时,他才放松
戒备,敢正眼去端详她那苗条、飘逸的身影。
看得几下,他又低下头来,暗骂一声混账,岂可玷辱了这般仙子样人物!人家
亲姐姐一样待你,你却不怀好意,该死--真该死!
他想不到这只是一桩自然生理本能上的事儿,换了谁,这种" 肮脏" 都难以避
免--佳人不吸引人、吊人胃口、夺人魂魄,那才是真正的" 唐突" ,这和美景藏诸
深山人不知而白白流耗是一样的道理。
佳苓大而化之,没有注意丹林的不适,或者她知是知道了,不过不把它当回事。
她一路笑着,带他到西湖吧后面的一间民居里,丹林以为那就是她的家,其实却是
悄悄租下的。
佳苓是那种很有主张的女孩,她爸妈为她单独找了间两居室,生活由保姆照顾,
在这边学琴、练嗓子、练体形--反正她也快出去上大学,独立面对世界了。
佳苓拿出葡萄酒,搬出西瓜来,开了,和他坐着同吃。
丹林喝了两杯,慢慢习惯,不再拘谨。
佳苓也渐渐适应过来,和他说起闲话,问他每天赚多少钱,有多少了,还差多
少,需不需要借。她可以借给他,还的时候给利息就行了。
丹林心头一热,感觉这时的空气都像调了蜜水似的,把他们胶在一处,快化不
开了。
他本能地害怕这种恩赐,那是男人无能的表征--一旦借了,他永远比她矮过一
头,会有多难受!
佳苓问起他年龄,再问他生日,明明他比她大了八个月,她却说比他大,大三
个月,让他今后叫她姐姐。姐姐把钱借给弟弟,顺理成章。
她又问他自己是不是老掉了。问得丹林红了脸,摇摇头,鼻子里闻到了从她身
上飘过来的香味。
佳苓就说她老了,丑了,擦了擦手。
丹林边啃瓜边说:你要是又老又丑,这世上就没有美人了!你会永远年轻的!
你咒我活不长吧?
丹林忙道:不是--我是说即使你老了,那也很美……
佳苓哈哈大笑,像是酒喝多了,放纵地来拉丹林的手,脸上尽是醉意……
丹林从未和女孩子这么亲密过,心上一荡,低下头,烧得耳根子都热烘烘的,
手被她捏住,浑身如过电,一阵阵发酥发麻。
佳苓只是更欢喜看到他发窘。她本是孩童心态,年龄不大,从未和同辈异性发
生亲昵关系,以至于现在放荡起来有点忘乎所以。
丹林的手被她握久了,身子便抖开,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卷动,额上出了汗,
胸中滚动一股气,那股气渐渐胀大膨开,似欲迸裂。
他颤着嗓子说:你吃点水果吧--
佳苓放开他的手,扭捏着挪一挪身,媚态百出,风致可人。只可惜丹林看不见,
他又老实地低下头去咬一角西瓜了。
佳苓问他来点什么主食。丹林三两下把手上的瓜啃完,佳苓让他去洗一洗。
等丹林洗完手出来,佳苓已在桌子上摆了三盘子精致的小菜和半锅雪白的鲫鱼
汤,是酒店刚刚送上门的,还热乎。她为丹林舀了半碗,说:来,尝尝味道怎样。
丹林坐下喝了一口,咂咂嘴,但觉鱼汤入口清醇。他已多少年没福消受美味佳
肴了,顾不得腾嘴答话,只把头点点,嘟囔一声" 很好" ,兀自鲸吞海饮,大咀大
嚼。
佳苓见他吃得这样痛快,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嘴上却不饶人,笑话丹林吃相不
雅,这般粗糙生猛,对肠胃不好。汤要细品,菜要慢嚼,囫囵吞枣,食而不知其味,
就枉费了主人待客的拳拳之心。
丹林不说话,只笑,自顾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卷扫她为他夹的菜、加的汤。
突然,外边一道白光快疾闪过,跟后半天上滚起一个响,响声越滚越大,如同
雪崩,起首还是拳头大小,越往下带起的雪越多,溜不到几米,已形如山峰," 嗡
嗡" 大吼、炸迸," 轰--啪!" 一声巨响,震得玻璃" 哗啦啦" 鸣呜不已。
佳苓、丹林合吃一惊,向外张望,同时对看一眼:下雨啦!
那雨说下就下,受风一吹," 噼噼啪啪" 打在窗户玻璃上,雨水哗哗而流,再
无休止。
佳苓说:雨这么大!看来出不去啦--谈谈心也挺好。
丹林说是。
二人吃完饭,丹林很快帮着洗刷净碗筷,又一起到客厅长沙发上落座。
自从进入这个房间以后,丹林心里就开始有点慌乱了,直觉到会有什么事发生。
佳苓却毫不介怀,在书桌上摆下一碟子香蕉布丁,取出小叉子,不住劝丹林多吃。
丹林极力装得轻松,说:你藏了这许多好吃的,可惜我早已吃不动,现在真恨
肚子的容量太小。
说完,他们都笑了。
丹林向四周看看,突然说:我一直没敢问你,伯父、伯母呢?我怎么没看见?
佳苓眨眨眼笑了,说他们在外地,平时有个钟点工阿姨,打扫卫生和做饭。
丹林恍然明白,觉得她也很可怜,平时一个人,该有多寂寞!
佳苓却说头疼了,想躺会儿。丹林上去扶她,握了她手,浑身抖了一下,感觉
她的身子也在抖,心中不知怎么的害怕起来,却不知怕了什么,脑子晕晕乎乎的。
对他来说,第一次和女人在一间密室独处,实在不可思议!可是这有多好啊!
握着她,他能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甘愿时间在此驻留,一辈子这样牵手,感
受内心一浪浪涌上来的那股甜蜜的澜波。
佳苓则已靠在他身上。丹林顿然魂飞天外,鼻孔、脑袋里灌满香气,身心俱摇,
自己也已醉成一摊稀泥,正随了胸间的气流回旋、涌走,冲撞着四方六合的墙壁,
但一次次又被它们顶回来。
佳苓躺下后,叫他今天睡这里,雨太大。
丹林想说不用,他现在就走,但话到嗓子口,一颗心却是充满诱惑,说出来不
觉成了" 有地方吗--"
佳苓点头说有,踉跄着起来,为丹林找出毛巾,让他到时用这个洗脸。丹林接
过来,知道有了留下来的义务。
右边那个水龙头,放热水,左边那个放凉水,你自己调吧。佳苓说。
丹林道了谢,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里边却没有插销。他心头一慌,身上不
觉有了冲动。
该死!他暗暗骂一声自己。
我得敬重她,我真是个混蛋,居然想她的歪心思!真真该死……
他胡思乱想着,脱去衣服,想先冲个凉水澡,把大脑冷下来,再去盆浴,否则,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热得坐不住。
拧开水龙头,水珠儿纷纷洒下。他把它调妥,站进去,长长吐出一口气,舒开
手臂,仰头接着那片水。
啊--真痛快!--佳苓的条件太高了,我和她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一想到佳苓正在外边,和他仅仅隔着一道门,丹林内心的那股冲动便越来越强
烈,竟至于有些不可遏止。--他怕去想她,但是,不想她能吗?
刚才抱着她有多好--
正这样想,突然" 咔吧" 一声响,浴室的门被人推开,一个人闪身进来,丹林
惊叫一声,那个人已吐起来,脏东西喷进马桶里。
原来佳苓酒多吐了。丹林光赤赤的,无处可躲,双手下意识挡住了下部,连说
几个" 你你……"
佳苓似乎清醒过来,说声对不起,要往外走。她却早换了睡衣,此时女人的凸
处、凹处毕现,丹林如何受得了,大脑一热,一把拉过她,将她拦腰抱住,佳苓哼
哼着来抗议他、规避他,被水一浇,胴体完全暴露在丹林的臂间,如同一束柔软的
光,在水雾里冉冉下降。
丹林浑身颤个不休,嘴已笨拙地对上去。
他是受到了天底下最具诱引力的尤物强烈的刺激,刚刚挨上,已被佳苓深深吸
住;她的柔软的舌头如一只活泼的小蛇,卷紧他的,密切地缠着、攀着,搅于一起,
再也分不开了。
这时,两人的喘息声越来越粗,细细的水线浇在这对青春、健美的肉体上,如
同上了一层润滑油。
佳苓随手将龙头拧上,水住了。
丹林把她抱起来,去了卧室。
二人缓缓躺下,如雨水铺满一地;急促的呻吟在水上漂行涌流,狂野的力仿佛
洪流冲垮闸门,从大地的心脏里奔闯而出,挥舞释放雄浊的气浪,一泻千里,颠覆
着一个世界。后来波平浪静,佳苓幸福得一阵阵抽搐,泪水从她滋润的脸庞滑落,
她依旧闭紧双眼,头偎在他怀里,双手攀住丹林的背脊,像爬山虎攀着岩石,一点
也不松。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佳苓尤其害怕,每到最后关头,都坚决制止
他,不许他越过那道防线,其他无论怎么亲热都可以。
丹林终究没能挺住,过早就泄了,全流在外面。两个人都很满足。过后,佳苓
却是伏在边上哭了。
丹林连忙安慰她,说他一定会待她好的。
佳苓很快镇定下来,去洗手间冲洗了一遍,换上衣服,坐到沙发上,酒意已完
全退去,发了一回呆。
丹林随后也洗了,穿上衣服,来到佳苓身边,心里满是敬畏,不敢再碰她。
听得雨有点小了,佳苓开了口:你走吧,今后别来了。咱们不要再见面。
丹林跪下去,怎样求情都无用,只好耍赖皮,折中了一下,今天在这里住下,
明天一早走,可佳苓仍是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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