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附骨蛆虫 那堪挥拂便住手
落马枭雄 常从膜拜度余生
在省委决定对全省党政机关乱收费及私设小金库的问题进行大清查的那天晚上,
趁着溶溶的月光,白凤鸣乘车匆匆赶到凌丽居住的大富豪小区。
凌丽的住宅,宽敞而舒畅。
这是栋两层楼的小别墅,虽然离市区远了点,但这里绿树绕街,芳草夹道,依
稀亭台,曲折环廊,小湖中撑出荷叶娉婷,微风里荡起细柳缠绵,蝉鸣蛙唱,十分
幽雅别致。
白风鸣绕过院子里那片绿色的屏障,径自跨进楼前的小院,一长两短地按着门
铃;这是他俩订好的暗语,只要白凤鸣来这里,总是按照这个暗语按着门铃。这样,
凌丽也不用再下楼,只需按遥控器开门即可。
就见白凤鸣刚按完门铃,那扇豪华而沉重的防盗门便自动打开;白凤鸣跨进屋
里,马上便嗅到了一股很特别的香味。
白凤鸣进屋,身后的门就已自动关闭。这时,凌丽穿了件白色睡衣,一脸灿烂
的笑容,迎候在二楼的楼梯口。
凌丽冲白凤鸣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正想着给你打个电话。”
白凤鸣抬头看看凌丽,见她今天格外迷人。那件用纯丝织成的睡衣下面,隐约
露出她曲线玲珑的胴体来;白皙的皮肤在雪亮的灯光下,透出一种白玉般的温润,
显得格外娇美。
白凤鸣刚上楼,凌丽便迫不及待地扑上来,用雪白纤长的双臂围住了他的脖颈,
温热而潮湿的双唇便贴在白凤鸣的嘴上。
白凤鸣伸手抱住凌丽纤细的身躯,一边回应着她的热吻,一边就把她抱起来,
慢慢走进卧室。
这天,白凤鸣表现的格外殷情和卖力,在一番死去活来的缱绻之后,两个人相
互拥抱着说开了悄悄话。
白凤鸣说:“我刚开完一个紧急会议,省里决定取消政府机关的大部分收费项
目,并立即开始清理各单位的小金库,还要追查这些款的来源和去向,并把龙城市
作为重点,由张鹄亲自坐镇。看来这次省里要动真格的,不查个水落石出不会罢休。”
这时的凌丽还没从激情的余波中平复下来,两只手还在白凤鸣坚实的躯体上探
索。听白凤鸣这样讲,马上从床上坐起来,有点意外地说:“你们打来的购房款用
得不就是小金库的钱吗!如果要查的话,不就露馅了吗!这么说来,这件事还得认
真对付才是呢。”
白凤鸣说:“按照以往的做法,凡是这种事,总先由各单位自查,然后由有关
部门抽查,结果往往是走走过场,你好我好完事大吉。可这次的来头有点不一样。
我见梅书记很恼火,责令张鹄总负责,由纪检委组织人员具体落实,扬言一定要刹
住这股吃、拿、卡、要的歪风。为这事,有名副厅长已被免了职,下放到农村扶贫
去了。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凌丽一听也紧张起来,她伸手捋了捋凌乱的头发,说:“据我所知,党政机关
谁家没有小金库?真要认起真来,那得处理多少人呀?”说到这里,她又关切地问
:“这件事对你是不是影响很大?”
白凤鸣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也许事情不像我想的严重,但小心
驶得万年船,我想,还是运作运作较好;张鹄不是你姐夫吗,你还是找找他,先跟
他谈谈,通融一下,让他不要太认真。
即使不起什么作用,也可以从他那里探探口风,摸摸底数,也好确定咱的对策。
“
凌丽沉吟半天说:“找他可以,但我认为希望不大,他这个人不光不贪不占,
办起事来也总是讲什么原则、政策,很少听到他说人情的。连带着我死去的那位姐
姐也泥古不化,从来不收礼,更不会给人说情办事。”
白凤鸣说:“那是表面现象,我就不相信他张鹄真的那么清白。
我看这次他的主要目的是想整垮我,消除他当省长的障碍。说到清白,谁贪污
受贿了,还会讲给人听吗!这种事都是暗箱操作,一对一的交易,还会上街做广告
不成?“
凌丽想了想说:“也许是吧,真这样事情就好办了,咱们最怕的就是那种软硬
不吃,一猛子扎到底的人。不过,”说到这里,凌丽还是说出了她的担心:“我姐
死后,我帮他清理家,他真的很穷,家里只有两千元的存款,还是我姐从他每月交
回的工资中扣下来的,一个省级干部过成这个样子,说起来都没人相信。就是我姐
生病的时候,到他家里看望的人倒是很多,当中也有送钱的,可从来没见他要过。
他还对我说,不管是谁,只要拿钱上门,一律不准要;如果带些蔬菜瓜果的农副产
品,就收下来,也不值几个钱,给人家个台阶下也好。”
白凤鸣说:“也许这是做表面文章。张鹄是个聪明人,怎会让你知道内幕呢?
假如有了钱,放在什么地方不可以,非要往家里拿?老实说,像我有多少钱,我老
婆就根本不知道,我也有自己的小金库呢。再说了,你姐这几年身体不好,而张鹄
又当壮年,他外面能没个相好的红粉知己?我看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
稍顿,白凤鸣又说:“不过,咱也不是纪检委的,管他清白不清白、贪污不贪
污呢!反过来说,张鹄如果不是贪官,也一定是个官迷,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哗
众取宠罢了。我在想,上次咱在省长排名的次序上,是不是搞得过了头,让张鹄有
了警惕?我看咱们现在得做两手准备,先礼后兵,不然,真有了事也不好应付。”
凌丽说:“这样想当然不错,可怎么个先礼后兵法呢?”
白风鸣说:“你先找张鹄谈谈,最好让他罢手,能放咱一马,这样也就不用兴
师动众了;如果他执迷不悟,非要弄个长短才肯罢手,那咱也不是吃馊的,鱼死网
破,对谁都没有好处。”
凌丽有点紧张地说:“事情真的那么严重?”
白凤鸣说:“调查组的人马上就要到了。而张鹄既是发动者,也是组织者,他
选的重点就是龙城市;自古‘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他如此这般兴师动众地搞,怎会轻易放手。据我知道,这次搞清理小金库全是
他鼓动起来的。“
凌丽见他这样说,也有点紧张地说:“你到底有多大的问题呢?
不就是购房的那件事吗?“
白凤鸣说:“你想,我做这么大的官,还能少了应酬,少了开支?
其它的不讲,就拨给你们阳光公司的购房款,就有一亿多,真要追查起来也是
个大事呀!弄不好吃不了兜着走,就更别说去竞争什么省长了。“
凌丽翻身坐起来,有点激动地说:“你这人真坐不住事。这购房是党政联席会
集体通过的,真有责任也要大家分担,怎会抓住你一个人?何况手续又是田市长批
的,你可以推给他们,至于我给你的提成款别人也不知道,这里也没上账,他们能
调查出些什么来呢?”
白凤鸣说:“虽然如此,可我当面同意过他们,我能完全脱掉干系?这事的关
键还在财政局刘局长身上,只要他不乱讲,就不会有太大的事。只是,刘局长这人
很滑,人又精明,真要暴露了,以他那种个性,绝不会挺得住。到那个时候,我可
就惨了。”
凌丽说:“这刘局长到底是什么来头?还有田市长,应该没问题吧?”
白凤鸣说:“我跟他们没太多交往,只是刘局长这个人对我很殷勤,打里照外、
鞍前马后地跟着跑,所以我才让他当财政局长的。
至于老田这个人,我看他脾气还不错,人也没有多少花花肠子;我虽然在省政
府只分管文教工作,可毕竟是个副省长嘛,他怎么也得让我几分吧。就说上次划拨
购房款,老田二话没说就签了字,说明这人关键时刻还敢扛事。我没理由怀疑他。
“
尽管白凤鸣这样讲,凌丽还是说:“既然如此,刘逸飞为什么要把购房款写成
市政建设款,而且又让我们公司来顶杠呢?这会不会是他们玩的什么把戏,让你故
意钻套子呢?”
白凤鸣胸有成竹地说:“真要这样的话,我也不会手下留情,我让他吃不了兜
着走,看看谁的能耐大。只是张鹄……”
凌丽抬起头,用两只漂亮的眼睛盯着白凤鸣看了半天,然后缓缓地说:“张鹄
是我的姐夫,可他又照顾、关心过我多少呢?我今天的一切,全是靠自己打拼来的
;这豪车华宅,大把的金钱,哪一个跟他沾边了?倒是您在我创建公司后给了我许
多支持。我难道能这么不分好坏吗?再说,女人为了爱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
说到这里,凌丽用坚决的不容置疑的语调说:“我很快见他一次,如果他真的
冥顽不化、非要一查到底,我一定站在你一边,和你一起对付他。”
白凤呜说:“好,算我没看错人。不过,你也尽快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防止
节外生枝,影响大局。”
凌丽深隋地冲白凤鸣点点头,说:“这个你放心,财务上早处理平了,根本不
见任何蛛丝马迹。倒是你在其它地方做的事,会不会那么手脚干净?至于咱俩之间,
最多是个情人关系,你情我愿,说大了只是个作风问题,还能把你怎样。现在我很
佩服余总,他真把大陆的情况摸透了。”
他们讲的余总,就是原来龙城市的副市长、化名余子飞的美国AA公司董事长徐
跃进。
原来,这阳光公司的真正投资人,正是美国AA公司。公司建立之初,真正的法
人并没有到大陆,而具体负责公司事务的却是副总凌丽。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只是
为了规避法律。一旦发生意外,当事人可以全身而退,而法人又可以不受法律追究,
不去承担当事人的行为责任。
凌之俞是凌丽的堂兄,凌之俞回到美国后,向总裁余子飞汇报了此行的情况,
建议在龙城市组建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既作为一项产业,把公司的势力扩张到内
地,也作为一个基地,为地下文物走私提供必要保护。
凌之俞的提议受到了余子飞和王志明的一致赞同,并选派了公司项目部经理凌
丽担任龙城市公司的筹建人和副总经理,具体负责公司的日常事务。他们之所以选
派凌丽,固然是考虑到凌丽既是凌之俞的堂妹,而且又同晋省副省长张鹄有这样一
种特殊关系,工作起来较为方便。
出乎意料的是,张鹄并没有成为他们的合作者,倒是在凌丽的一番努力之后,
钓住了白凤鸣这条大鱼;于是,余子飞不惜血本,全力投资,动用了原来的一些老
关系和海外一些财团在国内的各种关系,终于促成了白凤鸣的升迁,为阳光公司的
发展提供了一个坚强后盾。
很快,他们的投入收到了回报,在白凤鸣莅任之初,就在市内的黄金地段搞了
一个几百亩地的开发区,并由市政府机关出面,购买了其中的一大批住房,使这项
工程获得了巨额利润。
如今,面对张鹄有点不识事务的挑战,白凤鸣认为这不止是他个人的事,阳光
公司一定不会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在白凤鸣来讲,他与阳光公司已形成一种休戚相关的联系,这绝不仅仅是因为
他与凌丽个人的那种暖昧关系,同时,更是因为他与美国AA公司形成的全方位合作
所带给他一种政治上和经济上的利益,使他完完全全地成了这个公司的代言人。
还是在项目运作之初,白凤鸣受邀到美国访问;在凌丽的引荐下,他会见了自
己的两位前任,共同的语言、共同的利益,还有对未来生活的共同期望,使他们心
照不宣地结成了一种特别的联盟。
在那次会见中,AA公司作为项目回报,给了他百分之五的股份,并在芝加哥郊
外风景秀丽的一个别墅区,给他购了一栋一千平方米的豪华别墅,并为他申办了一
个可以自由进出边境的绿卡。
在白凤鸣下榻的那间豪华住所里,余子飞意味深长地讲了已被判刑的前任市长
庞文明的结局,还有自己的经历和际遇;讲了在那个自由世界里所能够享有的全部
奢靡和高福利;由此推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权力只是暂时的,而荣耀和虚名
决不能当饭吃;一但这种权力消失的时候,你只会空余叹息。在这种思想的背后,
必然是一种“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结论。这就是无情的、不容辩驳的现实。
白凤鸣在美国逗留期间耳濡目染了西方的文明和进步,形成了感官上和思想上
的巨大对比,使他对那个世界产生了一种由衷的向往;白凤鸣表示,他要倾全力支
持阳光公司在龙城市的发展。
交谈中,余子飞答应了他的要求,把高中毕业的儿子办到美国读书,费用由AA
公司全部负担。作为一种承诺,公司的高层领导并没有把这一切告给那位还属于孺
口黄牙的凌丽。凌丽知道的只是,白凤鸣与公司高层领导的会晤是融洽的,快乐的,
并且在共同发展的目标中达到了一种共识,这种共识将促使阳光公司在下一步的发
展中有更多选择的机遇,有一种更加不凡的表现。
正是从美国回来,白风鸣做出了由财政局代表市政府向阳光公司购房的决定。
本来,用公款购房,也没有太多的不合适。问题的关键在于购房的价格,对此,
合同双方有个说法:按照同类地区的房价,市政府向阳光公司购房的价格高了百分
之十,堂而皇之的理由是:阳光公司的小区设施完备,绿化到位,服务周详,环境
一流;如此理由,自然要增加房价了。为了减少大家的反对和非议,市政府批转市
政财局,分到房屋的人,只要交付总房价的百分之二十,就可以把产权过户到个人;
这百分之二十的资金在交付阳光公司后,由阳光公司直接给住户办理房产手续。
这个政策出台不到一个月,四百余套住房已面向政府机关人员全部售空,并发
放了住房钥匙。这项举措,从根本上解决了职工住房难的问题,受到了机关上下的
交口称赞。
大家想到的只是花很少的钱住上了新房,至于其中的奥妙和玄机,是领导的事,
他们似乎并不关心。
但无论再好的事,总有人要挑毛病,这也是现代社会、现代一些人的心态。于
是,关于购房款的资金来源,却因为人们的举报成为调查组调查的重点。白凤鸣担
心的是,真要这样,阳光公司也将由此牵连进去,一旦查起来,白凤鸣在阳光公司
的一些经济问题可能要大白于天下。
此刻,听凌丽如是说,白凤鸣有点惶急地说:“关键在于购房款的立项。如果
真的列支为购房款,这显然违犯财政规定,责任要由批准的人承担。我们只需做一
个集体检讨也就过关了。但刘逸飞他们为了推卸责任,却把打给你们的购房款列为
市政配套建设,一旦顺这个线索追查起来,这笔款的去向就有了破绽。”
凌丽说:“其实,只要查不出个人问题来,其它都无关紧要。说什么也是为老
百姓办了件好事,又不是以权谋私,装了自己腰包。
我看财政局账上不会有问题,刘逸飞这人精明着哩,他绝不会自己去跳火坑。
“
两个人商量了好半天,觉着没有个太好的主意,还是先探探张鹄的口气,然后
再做下一步的决定。
第二天,凌丽在家里约会白凤鸣,把她见张鹄的情况向白凤鸣讲了之后,白凤
鸣咬牙切齿地说:“看来张鹄已经铁了心,不给他点颜色,他是不会罢手的。咱骑
驴看唱本,走着瞧。”
凌丽见他这样,忽然就笑了起来,说:“昨晚我琢磨了半天,购房是市委、市
政府的决策,也是为职工办的一件好事。至于财政款项的支出又是市长的事,你一
没有签字画押,二没有录音录像,咋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呢?我觉着你应该掌握主
动权,亲自出面解决这个问题,不是更好吗?”
白凤鸣说:“问题不这么简单,真要出了事,领导责任是推不掉的。最要命的
是上面马上要来人调整省里的班子,龙城市出了问题不是往我脸上抹狗屎嘛!要知
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凌丽说:“你还做男人呢,这么点儿小风小浪就沉不住气了。
我早就给你说过,你真要同我姐夫对决,我一定站在你这一边。再说你也是副
省长,又兼着市委书记,为什么不能直接插手此事呢!“
听凌丽这样讲,白凤鸣觉着也有道理。他正想说什么,就见凌丽从兜里掏出一
个用塑料袋密封的钥匙,交给白凤鸣说:“现在不是正打击走私文物吗,这是我姐
夫家的钥匙,是我姐临终交给我的。该怎么办,不用我教你吧。”
白凤鸣接过钥匙来,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说:“这是招‘移祸江东’之计,虽
然不会整垮张鹄,但一定让他自顾不暇,没法跟我去争。明天我让弟兄们运作一下,
在这关节眼上烧把火,我看他张鹄怎么跟我争这个省长。”
说到这里,白凤鸣吻吻凌丽的脸说:“看来还是咱同气连枝,荣辱与共呀。”
凌丽白了他一眼,说:“到现在你才知道呀,我为你可是操尽了心呢!”说到
这里,不禁星眸半敛,蛾眉紧蹙,潸然泪下,犹似着露海棠,带雨梨花,从美艳中
透出一种让人顿生爱怜的娇怯来。
龙城市委为了贯彻省委清理小金库、制止乱收费的决定,成立了专门的领导组,
由市委一把手白凤鸣亲自抓。领导组成立之初,首先查封了市财政局的小金库,冻
结了账面资金三千五百多万元。
并根据群众的反映,把财政局局长刘逸飞和财会科科长王萍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但谁都没有想到,那位娇怯怯的女人却在丈夫的动员之下,先一步到省调查组投案
自首,揭发了一些鲜为人知的内幕。只是,在王萍投案自首的第二天,刘逸飞离奇
地失踪了。在刘逸飞失踪后,财政局小金库的全部资料不翼而飞。
秦教授率领考古研究所的专家,对从山洞中取回的文物展开了论证。
他们发现,山洞中珍藏的主要是春秋战国时的一部分物品,还有唐宋时期的一
部分文物;其中最为珍贵的是藏在一个石函里的几份手册,从记叙的内容推测,其
中一册应为初唐四杰中骆宾王所记。这本手册中记载了骆宾王在战败后的一些事迹,
以及他发现山洞秘藏的事迹。另一部则为杨五郎手记,内容繁杂,但其中有一篇记
述的却是不见经传的五台山保卫战,这给秦教授研究杨家将的历史提供了一份很有
价值的材料。
骆宾王是以记传体写自己这段亲身经历的,有别于唐传奇的是它的写实性。
书中记载:骆宾王在徐敬业扬州兵败后,便陪同徐敬业化装成难民出逃,匆匆
来到了杭州西湖的灵隐寺。面对波光潋滟、清澈如镜的西子湖,徐敬业一声慨叹,
对骆宾王说:“骆兄,人算不如天算,看来这天意归周,大唐江山难保。生也何欢,
死也何惜,我们不如就此出家,做个方外之人吧,也可免除这世俗的纷扰。”
骆宾王看看颓唐无奈、毫无生志的徐敬业,不觉双目坠下泪来。他对着澄碧如
洗的万里长空,心里想:这天地之大,何处是容‘身之所呢?带着这种悲凉意绪,
他低声对徐敬业说:“想我骆宾王少年苦读,漂泊江湖,一世蹉跎,终无所成;此
刻兵败难归,只好随将军终老山林了。”
两人言罢,相扶相帮着一步步走进灵隐寺。
此时灵隐寺的方丈却是德高望重的道深法师,对着眼前这对气宇轩昂的落难人,
这位老僧不觉便生起些疑问来。道深把徐敬业和骆宾王领到自己的禅房,询起他们
的来历。
面对这位高僧,徐敬业和骆宾王讲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起兵讨伐武则天的经
历,同时也讲了落发为僧的想法和请求;他俩表白说,他们出家不单单是为了避祸,
而是为了寻求解脱,远离这红尘世界的烦恼。
道深没有多讲,他只问,有了生活奢靡的经历,能够过这种古佛青灯的清苦日
子吗?
得到他们肯定的答复后,道深给徐敬业起名道广,给骆宾王起名道清,并为他
俩落发行戒,正式剃度。从此以后,这对叱咤风云的造反者便在风光秀媚的灵隐寺
出了家。每日里伴着古佛青灯,向壁诵禅,开堂说法,过起了与世无争的生活。
这骆宾王幼遭父亡的家变,后又随着母亲四处流浪,养成了一种不甘寂寞的个
性。出家没几年,道深圆寂,道广做了主持,他便请求道广准许他外出云游。
骆宾王从杭州出发,北上太湖,西出洞庭,一路上风花雪月、山光水色地看来,
倒也觉着赏心悦目,澄心静志。看着眼前的风物,骆宾王豁然醒悟,忽然间就为自
己过去的戎马生涯、生死拼斗懊悔不已。
骆宾王幼承家训,七岁咏《鹅》,白毛绿水、红掌清波,斑斓色彩,清丽词风,
被人称为当时的神童;没过几年,老父病故后,举家飘零,海北天南,衣食难继,
过着“藜藿无甘旨之膳”的日子,落魄无羁,几至于沦为“市井博徒”;之后他困
于京师,浪迹市井,萍踪侠影,豪爽肝胆,凭着自己的锦绣文章,充做幕府文僚,
先是做些“参军”、“录事”之类的小官,后因写“封禅表”被朝廷擢为“奉礼郎”;
接下来从军边塞,驰马大漠,宦游蜀道,平叛滇边,最后却因谗入狱;数十年宦海
生涯,浮沉起伏,使他对官场的腐败有了深刻的认识;“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余心。”这正是他坎坷人生的感叹,更是一世经历的自况。
徐敬业起兵造反,也许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推翻武则天的“大周”,恢复
李姓王朝,无疑具有很大的号召力。正在扬州的骆宾王毅然参加了这场起义,写下
了流传千古的《讨武檄文》,然而,这场起源于官场斗争的反抗,没有得到民众的
支持和响应,而散处各地的李唐军队又坐视不理,隔山观火;在孤立无援、周兵大
军压境的情况下,义军只在短短几个月便遭惨败。骆宾王这伙人死的死,降的降,
无人幸免;只有徐敬业同着骆宾王在乱军之中易容改装,仓皇奔走,逃出了生天。
正是因为前些年边塞生活的经历,骆宾王一路逶迤行来,早到了当年亲历的古
战场晋地桑干河畔。
眼前是乱石间清泠冷欢快流动的河水,不舍昼夜,一往无前;两岸峭壁对峙,
怪石嵯岈,重重叠叠地伸向云外天边;险峻天成的曲径小路,隐约山谷的孤树人家,
犬吠鸡鸣,炊烟袅袅,又给这空阔荒寂的山野平添一种活泼、一种生动。看着眼前
的景象,往事历历涌上了他的心头。
这桑干河畔,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从上古开始,刀耕火种的先民就在这里生
息繁衍,创造了史前的文化和文明,成为华夏民族的最早源头,为后人留下了许多
珍贵的遗存。然而,从华夏始祖黄帝的四处征伐,到春秋战国时的连天烽火,再到
汉代武帝时的开疆扩土,甚而至于唐代的连年烽火,文明的人类在这里进行的你死
我活的争斗始终没有停止过。这些无谓的争斗只是加重了生者的灾难,给那些可怜
的战胜者戴上一束即刻凋零、却并不光彩的花环;这所有的用鲜血和白骨写成的伟
大,能说明些什么呢?这所有的一切又给后来者留下些什么、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山河依旧,物是人非;高山仍旧耸立,小河依然奔流,人类之于大自然的改变
实在是渺小难见的微不足道。威名赫赫的黄帝,只空余些口耳相接的传说;神武英
明的汉武帝,只作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当年鲜活活的战友已化作白骨,如烟而
去。“吊影惭连茹,浮生倦触藩。数奇何以托,桃李白无言。”人间的功过是非皆
成往事,只能留待后人评说;而大自然的一如既往,却是眼前的事实。
骆宾王顺桑干河沿岸而下,晓行夜宿,饥餐渴饮,渐次进入“绝壁千重险,连
山四望高”的三晋谷地。
山路崎岖,绵延盘绕。一路行来,却是当年“促驾逾三水,长驱望五原。天街
分斗极,地理接楼烦”的终脚地。这使他想起了发生在这里的那场惨烈悲壮的战事,
还有那个神秘的曾助他们逃出生天的山洞。
落日黄昏,蓑草残阳。这时的骆宾王已没有了燕客歌易水的豪情壮志,只剩下
些吊影自怜、落日黄昏的悲怀愁绪,一腔烈士暮年、无可奈何的哀怜浩叹。
骆宾王作为一名参军僚属,却被授予指挥作战的权力。
那天,面对胡军几十万主力,为了掩护主力后撤回护并州城,骆宾王主动请缨,
率领五千精兵,担当了这个毫无生还希望的任务。
骆宾王将五千精兵安排在宰相垴山后的五指峰下,这里是通往古郡并州的必经
之地,山势险峻,天堑自成,易守难攻,是守卫并州城的咽喉之地。
战斗从中午开始。当骆宾王把五千精兵刚刚布置妥当,敌军的数百骑兵已然驰
到山下。
骆宾王指挥兵卒,用弓弩山石堵塞山下通道,然后率军攻杀,很快将数百名胡
兵全歼于山下。但由于撤退不及时,很快到来的胡军后续部队将骆宾王的军队围聚
起来。
这场战斗的惨烈是十分惊人的。唐军的五千精兵奋勇冲杀,浴血奋战,无一人
退缩。直到夜幕降临,唐军的五千军兵只剩下了数十人。这时,一名百夫长一手挥
刀,一面喝令几名军卒掩护骆宾王后撤上山。
当大家退到山半腰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个被古藤和山草遮掩起来的神秘山
洞。在洞前,百夫长拉着骆宾王的手说:“参军一介文人,冲冲杀杀并不是你的事,
虽死无益。假若我们全部进入山洞,敌军绝不会放弃搜山。现在只有请参军大人人
洞躲避,将我军战况报于主帅,以图后策。”
说完,百夫长将骆宾王推入山洞,率领众兵丁杀人敌阵。
面对数十万吐蕃军铁骑,这区区几十名唐军的命运自不必说。
让骆宾王感到不能自安的是,在这生死关头,这群看似粗豪的赳赳武夫,把生
的希望留给了自己,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死。
骆宾王在山洞里并没呆太长的时间。就在骆宾王五千军兵死战的时候,唐军完
成了对入侵吐蕃军的合围。数天激战,几十万吐蕃军或死或降,唐军取得了保卫边
塞决定性一战的胜利,吐蕃从此一蹶不振,远遁大漠。由此也换来了大唐西北边塞
数十年的安宁。
此刻,经历了生死劫难的骆宾王,想到的只是用自己的余生来陪伴那些曾同自
己生死相依的英灵,了却自己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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