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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向伟淡淡地说:“这算什么。”
大约是从八岁开始吧,父亲就让他起来“锻炼身体”,天不亮就要跑到五公里
外的蔬菜批发市场,那里有农民趁市场管理人员没有上班偷售自由地里种的菜,每
斤大白菜,比公家菜店里卖的要便宜二分钱,还很大方地让你把外面的烂叶剥掉。
为了上学不迟到,他还要背着菜朝回“锻炼”。
看见白向伟望着冷冷清清的工地出神,宁远说:“重要的是资金,只要资金到
位,不怕施工单位不打破头朝这里挤。”
白向伟瞪他一眼,这显然是多余的废话。
宁远大约是起得太早了,脑子还在迷糊,对此竟然没有反应,继续说:“现在,
很多地方的大型基建项目,都是引资建设的,借鸡下蛋。有的,还把推介会开到了
国外。”
“这不同于其他开发,是关乎民生的路。”
“腰包里钱不够,又怕人赚钱,确实是没法破解的难题。”
“就是市里让林若诚投资建设临河大道,也解不了眼前的燃眉之急,肖书记下
午就要回省城了,他这个病……到底是什么病?”
“心病。”
“你是说,他是在装病?”
“头上的汗,全是辣椒的功效。”
白向伟踱了几步:“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小心弄掉到地板上一枚,沈局赶快伸脚给踩上了。不过瞧她惊疑的样子,
事先肯定不知情。”
白向伟眼中冷光一闪:“你早知道林若诚有心临河大道?”
“基础投资,利厚,风险小,还能提高企业的知名度,留下一张永远闪光的金
名片,早就是沿海省份私有资本投资的焦点了。林若诚绕着弯给我谈过,目的,就
是时机成熟的时候,想让我充当一下推进剂。
白向伟面无表情。
“你还想说什么?”
“过去市里在建设上,实在不够明智。钱,就是钱,按过去政治教科书上的说
法讲,它是没有阶级性的,谁拿到手里就为谁服务。一厢情愿,利益独得,本身就
是在把对方当傻瓜看,也是对别人的不尊重。如果说这些都不是问题的话,那么,
最关键的,除下来唐西平那样别有用心的和胡海、赵季那些在行政高压下被迫朝外
挤牙膏的,还到哪里找得到这样的‘傻瓜’?实际上,大道修成后,以现有的政府
机关效率,下面通过操作再不停地七大姑八大姨朝里塞些没用的人,收费一点不会
比私营企业少,老百姓一点实惠得不到,还会无端错失发展机遇;市领导呢?自己
要协调资金协调施工单位协调方方面面,最后,筋疲力尽出力不讨好缠在是是非非
中,一不留神还要背上暗箱操作的嫌疑,真要质量出了问题,还得担丢乌纱帽的风
险。可悲的是,这些人还把自己罩在‘责任感、使命感’的光环里,安慰在“鞠躬
尽瘁”的党性修养里,我虽然是旁观者,也替他们感到累啊!”痛痛快快地说完,
宁远忽然觉得惶惶然,知道自己只图一时嘴上舒服,又犯了官场忌讳,忘了自己是
谁了。
白向伟几次脸上险些挂不住,心里暗叫惭愧,这里面,有刘沉,就没有自己的
影子?更新观念的话,差不多在每一篇讲话里都要郑重其是地提到,可实际情况,
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自己在这个多少有些桀骜不驯的秘书眼里,脚已经踩在落
伍的边沿上了。想到这儿,他抬起头:“宁远哪,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宁远饶是再聪明,也猜不出来。
“我在想,等临河的局面一稳下来,就向市委建议你去东阳县当书记。韩飞早
给我提过,想去中央党校脱产进修,这一下,我可以痛快地答应他了。”
宁远嗫嚅着有点不敢相信:“白书记,我还是正科,按惯例……”
“瞧瞧,你宁远也有适应不了新变化的时候?”白向伟思维已经又切转到临河
大道上:“一个小时后你给林若诚打电话,就说我在市委小会议室等他。他能来就
来,不能来就算,玩猫腻呢!”
林若诚手里拿着手机,赤脚从病床上跳下来就朝门外走:“能来能来,你转告
白书记,我这就赶到。”
沈娜又好气又好笑地指着他身上的病号服嗔道:“你呀,就准备这样去见白书
记?”
林若诚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
帮他穿好衣服,沈娜指着床头柜里的辣椒,故意说:“这些东西怎么办,还留
着吧?”
林若诚一连声地说:“扔,全扔,这个丁涛,在哪里找的,这么辣,可把我给
害惨了。”
等林若诚赶到市委小会议室,里面的紧急会议正好开完。宁远直接把他领进去,
里面坐的不但有市领导和城建局、市政局、发展委等有关部门的一把手,还有不少
熟悉和不熟悉的公路方面的技术专家。
两个小时后,白向伟手里拿着临河大道投资意向合同,坐在肖光对面了。肖光
正准备起身返回省城,坐下来神色峻然地听他把话说完,说:“白向伟同志,你考
虑过没有,别人反映你的问题,性质同样很严重,省纪委也准备马上派出调查组进
行核查。”
白向伟说:“我相信组织。”
肖光身子稍稍前倾一些,说:“白向伟同志,咱们私下里说,你怕不怕?心里
怎么想,就怎么说。”
“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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