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代价(1)
代价
醒的时候,抓伤的臂膀已被上过药,散架般的身体仿佛重新拼凑了一遍,夜
间的衰弱无影无踪。
他扶起她,喂着温好的粥,眼神里却藏不住担忧。
" 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沉睡的时候,他请过大夫来看,却完全诊不出
所以然。
" 不过是旧伤复发。" 香糯的粥滑入喉间唤起了她的饥饿感,他却停下了手。
" 你一天不曾进食,慢一点。" 将调羹拨弄了半天,他才喂了下一口," 我
不记得你有这种毛病。"
想取过他手中的碗,刚一动却发现身无寸缕,立即缩了回去,也许是羞窘的
神态过于明显,他眼中流出笑意,柔如江南的春水。
" 你别急着动。" 他轻柔地又喂了一匙,继续追问," 怎样的旧伤?"
" 练功时留下的。"
" 以前没发作过?" 他下定决心不让她再敷衍过去。
她顿了顿,说得极不情愿。
" 我练的当然不是摩罗昆那心法,是我娘留给我的秘术。"
" 说详细一点。" 浓黑的眼睛盯着她,不容回避。
或许是昨夜所致的柔弱,又或是他罕见的坚持,她稍稍滑下去一点,勉强开
始解释。
" 我并不是什么武学奇才,有今天的身手全因所学秘术独特。这门功法练的
时候不容易,且行功奇特,短时间即可凌驾于常人之上,异常轻灵迅捷,弊处便
是会给经脉造成相当大的负担。
" 一旦练至顶峰,功法便会反噬,隔一段时间会经脉逆行,就是你昨晚看到
的情景。" 心底不是没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痛。
" 多久会发作一次?"
她沉默了一下,避重就轻," 昨天是第一次。"
照这样推算,分明是不久前才修习至巅峰,必是为了对付教王。
" 距离下次间隔多久?" 他坚持要问。
她干脆侧过了头。
他尽力按捺住情绪," 会反复发作到什么时候?"
她没有看他,淡淡的语气,好像无所谓," 到我死。"
" 你怎么会练这种邪功?" 他倏然站起,咣啷一声搁下了碗。
眉尖微蹙,对他的怒意视而不见,她漠然吩咐:" 把我的衣服拿来。"
" 你一点都不在乎自己?" 男子眼神复杂。
" 我愿意付出代价,只要能成功。" 迦夜冷淡无波。
他脸色铁青看了她许久,扭头走出房间。片刻,隔间猛然传出桌椅倒地的巨
响,没多久他又走回来,所有的行装、衣物都被他提了进来。
" 做什么?" 无视他难看的脸色,她皱了皱眉。
" 你以为我还会让你一人独处?" 幽暗的眸子迎视着她," 从今天起,我和
你住一间房。"
" 用不着!" 她冷冷地拒绝," 我可以照顾自己。"
" 若你知道什么是好,就别再多话。" 他走近床边,神色严肃,并非虚妄,
" 要么我禁了你的武功?"
她的气息瞬间冰冷下来,黑瞳寒意凛人。
" 别逼我将你视为敌人。" 探出一只细臂按住榻边,凌厉的内力盈散,冻结
了室内的空气。
" 你知道我是关心你。"
" 我的事,与你无关。" 她一字一顿,坚冷如冰," 别妄作主张。"
对峙半晌,他伸手替她将滑落的被子扯上来,语气放缓,甚至隐着几分请求。
" 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叹息着低喃," 你救过我多次,我一次也没有忘。
"
她的神色始终僵冷,任由他裹住身体。
" 那就少管我的事。"
" 迦夜,你为什么怕?" 他端详着她的眉目,道出潜藏的疑惑," 你怕与人
接近,更怕别人对你好,为什么?" 每次只要气氛稍稍柔和,她就会冰冷生硬地
拉开距离。
" 你从来不给别人留余地,也不容自己有任何弱点,你……累不累?"
低沉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如有魔力般侵蚀着看似坚强的意志。
她垂睫,没有说话。
" 我不会碰你,我只是担心你下一次发作又伤了自己。" 拉过她的手,指尖
轻摩着青紫的牙痕,他深深地叹息," 能不能,试着信任我?"
寂静了许久,他感觉到怀中僵硬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柔软。
" 我饿了。"
枕边多了个人,极不习惯,她勉强忍住翻身的欲望,一动不动地盯着墙壁。
很想痛骂自己自找难过,认真地考虑把身边的人踢下去后果会如何,为什么
没有坚持分道扬镳?莫名的牵扯越来越麻烦,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对所有事情的掌
控,她很不喜欢。
怎么竟妥协了?
虽然他在身侧相当守礼,她还是……
防卫范围被人侵入的感觉萦绕不去,折腾到天明,才抗不过倦意渐渐睡去。
也许还是该……离他远一点……
呼吸平稳后,身侧的人静静睁开眼,望着她睡梦中仍轻蹙的眉。
目光滑过粉嫩的脸、垂落的睫、小巧柔润的唇。
微笑无声绽放。
此后他异常温柔。
几次想提都没机会开口,他小心翼翼地避免触及底线,细致安排她的生活,
尽可能周到,让她无话可说。
至于共寝,她更无言推托。
往往是抗不过疲倦睡去,醒来发现自己居然偎进了他的怀里,反复思量过后,
不得不极不情愿地承认,自己确实已经愿意靠近他。
自幼练功让体质转为阴寒,即使是夏夜也温度极低,习惯了肢体冰冷的感觉,
身边有了热源,竟会不自觉地挨过去。
他对此知趣地不置一词,没有任何轻薄或是过分的举止,只是搂着她。
她……继续在他怀里醒来。
他的体温,很暖。她已逐渐习惯了身畔的男子气息,偶尔会错觉自己不那么
孤独。
或许,暂时的信任……是可以的。
上巳之夜,华灯齐放,摩肩接踵的大道,遍地是笑语人声。
繁花千树,灯火万家,酒肆画舫尽是倚红偎翠,执红牙拍板的妙龄少女清歌
隐隐,湖水盈盈,疑是天上人间。文人士子凭水流觞,以诗逞才,无数丽人罗绮
竞秀,如春日群芳斗艳。
酒香飘市,舞榭不息,整条街市望过去,竟似白日一般通明。
迦夜对街市上售卖的东西兴趣不大,就着摊子看了看月下宝光流转的玉石环
佩,望了一眼就撒开手,倒是对竹哨水鸟之类颇为喜欢,随买随玩,没多久又扔
下,此时手边捉过一个昆仑奴的面具。
" 这个倒有点像我杀善若王时戴过的。" 细白的指尖划了划黑黝黝的面具,
" 原来江南也有。"
孩子气的嘴微微翘起,黑亮的眼闪闪发光,说的却是与这容貌迥异的事。她
说完笑笑,遮上面具,轻快地在人群里穿行。黑发雪肤,纤腰秀项,行止轻灵而
无声,可怖的面具戴在这般身形上,反像是独属于夜的鬼魅精灵。
抛下钱币给摊主,他盯着前方的人紧紧跟上去,拥挤的街市让他跟得很吃力,
前头隐隐出现了几个面貌猥琐、形迹可疑的人,其中一个正向迦夜走去。
突然一声惨叫传来,人群蓦地散开,成了一个大圈子。迦夜静静地立在一旁,
一个地痞模样的人捧着右手,疼得在地上打滚,杀猪一般惨号。想是见她衣饰华
贵又无随侍,动了偷窃之意,没想到落入高人之手。
周围人根本不曾看清她出手,只看她略一擦肩,男子便倒在地上痛号。几个
同伙瞬时围上来,气咻咻地叫嚷,张狂地在她面前污言秽语,想趁势把暗窃转为
恐吓勒索。路过的行者不明所以,指指点点地猜议,多数对娇弱的女孩抱有同情。
敢惹迦夜的人很少,能活下来的更少。
他不知该同情还是庆幸,那个混混痛得脸色青白,绝不是伪装,右手一定是
折了。若在塞外,迦夜会直接用剑,她不喜欢直接与人接触,剑是最好的武器,
倘若这几个正无耻叫嚣的地痞再挨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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