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节:汉广(1)
汉广
日上三竿,迦夜仍未起床,叩门没听到回音,他掀开了窗。
一头漆黑的长发散在榻上,懒懒地蜷着身子,正翻看一本医书,额间碎发落
下来覆在眉间,雪色的容颜比平日更白,长睫微动,抬了下头,又专注于医书。
" 怎么不起来?"
" 睡晚了。" 她将书抛到一边,慵懒地伏在软枕素席上,身上丝被凌乱。
他刚待伸手撩开散发,被她一掌打开。
" 怎么了?" 指缘被她打得微微生疼。
迦夜没做声。
愣了半晌,一个异样的念头浮出," 你在生气?"
他不太相信,可似乎没有别的理由解释她的异常。
" 我为什么要生气?" 她蹙了蹙眉,掀开被坐起来,衣衫整齐,略有压痕,
一夜竟是和衣而卧。
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他换了个话题," 萧世成的宴请,你如何打算?"
迦夜在镜前整理长发,口气仍是冷淡," 去看看再说。"
" 宴无好宴。"
" 那又如何?" 她从铜镜中瞥了一眼," 你不用去,此事与你无关。"
又是拉开距离的疏冷,他只当没听见,又问:" 你猜那个人会是谁?"
" 管他是谁。" 她漫不经心,眉间带点嘲讽," 反正我的仇人多的是,数都
数不过来。"
" 会不会是故意布下的局?"
" 或许是,若真有故人,也是惊喜。" 她不耐地勾了勾唇," 你也不用想太
多,这里到底是谢家的地盘,谅他会有分寸。"
" 他知道我们的来历,却不曾宣扬……"
" 易地而处,你会如何?"
" 按下秘密,以要挟之势延揽。" 静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不曾稍离," 实
在不成再传扬出去,借中原武林的力量群起而攻之。"
" 说得好,依你之见又该怎样化解?"
" 杀了知情者。" 釜底抽薪,除去唯一的人证,单凭萧世成的一面之词,起
不了大风浪。
" 所以这次的事你不必出面,我自行斟酌处理。"
" 你要我袖手旁观?在你因我而惹来麻烦之后?" 他不可思议地质问,凝视
着镜中的清颜," 这算不算关心保护?我怎么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 你要怎样?随我到南郡王行宫去杀人?" 迦夜不留情地冷嘲," 三少以为
自己还是过去无名无姓的影子吗?"
身后的人顿时沉默,她停了停,又说下去," 这次之后,再没什么牵碍,好
好扮演你谢三公子的角色,照昨天那样讨名门闺秀的欢喜,选一个合适的妻子,
你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轻漫的话语却透出真意,细指揉了揉额角,略带苍白的
倦怠," 这是我给你最后的忠告。"
" 然后你就要离开?" 静了许久,他双手撑住镜台,无形将她困在怀中,"
安排好别人,你要怎么安排自己?"
她闭了闭眼,嘴唇微动。
" 别说与我无关!" 打断她即将出口的话,他的怒气濒临爆发的边缘," 既
然周到地安置了别人,也该对自己公平点。"
" 你没资格过问我的事。"
" 就因为你曾是我的主人,就有资格不顾我的心意擅作决定,强行塞给我不
想要的生活?" 冷硬地拒绝更增他的怒火," 你说过,出了渊山即不再有上下之
分。"
" 这些难道不是你想要的?" 她也动了气," 你在渊山日思夜念的不就是回
江南,得回该有的一切吗?!现在还有什么不满!"
" 你真的明白我要什么?" 扣住她细巧的下颌,望入她幽亮的清眸," 也许
比你所料想的更多。"
" 那已不是我所能给的了。" 长睫颤了颤,语音坚如金石,全无犹疑。
" 可我要的只有你能给。" 他咬牙切齿,爱怨交加中几欲失控," 为何偏偏
是你?为何除了你别人都不行?为何你什么都不要,只是想离开?别再说让我忘
了这七年,我做不到! 如果可能,我也想回七年前,当从来未曾遇见你。九微说
你没有心,对自己对别人都一样狠,不留半分余地。我真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是
怎么做到的?"
雪色的脸上渐渐激起了绯红,她紧紧咬住唇,没有说一个字。
" 对你好理所当然,对你不好你无所谓,怎么努力在你眼里都是白费,到底
要我怎样?为什么放纵我吻你?为什么又一再推开我?" 修长的指尖抚过眉睫,
猜不透她深藏的心。
迦夜深吸了口气,勉强开言道:" 那……不过是我一时……"
没说几个字,他紧紧把螓首按在怀里,半是绝望半是伤心。
" 别说了,我知道你永远不会说出真心话。"
怀里的人仿佛比平日更冷。
娇软的身体似永不融化的寒冰,一点点冻结了年轻而炽热的心。
" 这是去哪儿?" 马车驶过宽阔的石板路,在闹市中穿行,街景相当陌生。
看了半晌,她放下帘子问对面的人。
俊颜冷静,声调也有点冷,还是开口回她道:" 你不是说要看医书,我知道
有个地方医书很多。"
" 哪里?"
" 去了就知道。" 避过了她的问题,他侧过头看车外。
她默然片刻,也不再开口,车内只剩下单调的车马辘辘声。
看着身边的人双眼暗沉,飞扬的眉微蹙,唇角分明更显执拗,这般好看的男
子因心事而沉默,不觉生出歉意。再看自己的掌心,凌乱而细碎的印痕铺满手掌,
短而弱的命纹几乎找不出。多年握剑,旁的碎纹加深,命纹反倒是更浅了。早些
年曾偶尔看过相书,如此掌纹多是预示早夭之相,数一数年纪是不必担心了。
感觉到他的目光,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尖触到袖中的短剑,冷硬的质感
熟悉亲切。多年生死之战,没什么比随身宝剑更能让心安定,它是她唯一不离不
弃、生死与共的伙伴。她缓缓轻摩,或许这样就能恢复一贯的坚定,除掉无由的
软弱。
马车在一道长长的矮墙边停下,看似宅邸的侧门。
男子在乌木门前叩了几下,紧闭的院门豁然开启,他大方地牵着她走入。
重门深闭的院内曲折迂回,穿过几扇月门,一片潋滟水光。临水山石玲珑,
回廊蜿蜒如带,漏窗透出青竹碧枝。林荫水岸藤萝蔓伸,古树苍苍,巧妙地将水
色山石连成一体,雅致古拙,衬着白墙黑瓦绵延,不知几许深远。
随着他入了一层层苑门,穿越一道道回廊,景致随步而换,异地变化不同。
他对复杂的路径了如指掌,她觉察到异样,立时停下脚步。
俊颜回过头,无声地询问。
" 这是哪儿?" 她瞪着他,反问。
" 我家。" 他居然笑了一下,眉宇间再不见冷意。
她的脸寒起来,拔腿转身。
谢云书扣住她的手," 你不是说要看医书,扬州城就这里最多。"
" 不必了。" 她待要挣开,已被他抓住不放。
" 不会有别人,你在房里等着,我去把书取过来。" 他轻声诱哄,口气软软
的," 没别的意思,我二哥学医,各类善本最为齐全,你想查的一定能找到。"
" 你为什么不早说?" 腕间被握得极紧,她后悔不迭。
" 免得你多想。" 他温和地解释," 知道你不喜欢见不相干的人,特地挑偏
苑小径入府,你尽可放心。"
若不是为了医书,她定然不管不顾地避开。
此时独自坐在房中,她勉强按捺住焦躁,四处打量。
水磨方砖,粉壁竹屏,壁悬长剑。布置简洁而硬朗,全无多余的赘饰。屋顶
嵌着琉璃亮瓦,阳光投下笔直的光柱,益发窗明几净,映着屋外绿竹森森,一室
浑然的男子气息。
墙角置着画筒,她随手抽出一卷,画上是江南山色,雾气朦胧的斜柳轻舟,
落款却是数年前。黑木几案上还铺着一席未完的书法,笔走龙蛇,写的是一阕
《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
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随眼一看,瞬时乱了心。
那一笔字狂放而肆意,字字像在眼前跳动,其间蕴含的深意她不敢去想,那
是永远不可能的向往。
心扉一乱,隐忍的腹痛泛上来,变得恁般难以忍受。
素颜越来越白,额上渗出了冷汗,蓦然推门冲了出去。
掠过数重院落,忽然迷失了方向,静谧幽深的庭院层层叠叠,已找不到来时
的小径。对她而言,迷路本是不可能的事,而在这曲折的江南园林,竟成了再正
常不过的事。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总在不大的地方来回打转,像误入了迷障。她静下
心细细观察,一石一木的陈设布置看似随意,却暗含规律,是一种不知名的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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