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秀司确实是想照他自己的活法生活，琴莉姐妹去了日本，他自己不会做饭，就
经常在小区门口的大排档上买盒饭吃，好几回让老吴看见了，老吴说大排档上的东
西不卫生，劝他找个钟点工做饭，秀司摇摇头，说他除了自己的妻子，让别的女人
来伺候他不习惯的，其实他担心以后琴莉回来知道了麻烦。大排档的摊主是个外地
来的个体户，秀司去的次数多了，摊主就知道他是日本人，每回给他打菜就打得特
别多，还让秀司坐在摊子边慢慢吃。摊主总是向其他来买盒饭的人介绍，连日本人
都来他的摊子吃饭，说明他做菜手艺高明，他把秀司当成了活广告，秀司倒也不在
意，他觉得在大排档上吃饭比在花园饭店的包房里还自在些，价格又是那么便宜。

    那几天里中国云南省发生了地震，小区的告示栏上贴出动员居民们捐献多余衣
服被子的告示，秀司一字一句读懂了，兴奋得不得了，连忙跑回家去，那些衣服他
已经准备了半年多，现在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星期天上午，小区里不时有扛着衣
被的居民朝居委会走去，秀司看到隔壁曾太太和丈夫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自行车
上挂了好几个大包。因为要逐个登记捐献人的姓名住址，居委会门口已经排成了长
队，人们排着队聊天，很热闹，像开庙会一样。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背着小背包
跟妈妈一起排在秀司的前头，她妈妈对别人说，小女孩一定要把自己的小人书和玩
具捐献给灾区的小朋友，妈妈只好带她一起来了，妈妈担心居委会不收小孩的东西
怎么办？秀司还看见了老吴，老吴和老伴一人抱着一条棉被站在队伍里。居委会主
任对秀司说：“丸山先生，你是外国人呀，你也要捐献衣服吗？”秀司说：“我现
在是上海人了，跟大家的一样。”主任把两条领带抽出来还给秀司：“丸山先生，
灾区的老百姓需要保暖的衣服，领带我们不收的，你拿回去吧。”秀司想，上海人
要漂亮，云南的老百姓就不要漂亮吗？为什么不收领带？他趁主任低头写名字的时
候，又把领带塞进了那一大包衣服里，心里有点得意。

    这天夜里秀司躺在床上，只觉得右脚大脚趾很痛，还有点火辣辣发烫，第二天
早上起来他吓了一跳，整条右腿又红又肿，皮肤都发亮了，脚一沾地钻心一般的痛。
他没去 F大学上课，整个上午就躺在床上，连倒杯水喝也困难，琴莉姐妹都去了日
本，他还能找谁帮忙呢？中午的时候，小周老师和佐藤嘉纪一起来看秀司，因为秀
司是从来不缺课的，他们就知道他一定遇到了什么事。小周老师要秀司去医院看看，
秀司起先不愿意，他去过一次专为外国人看病的医院，他觉得在中国看病很麻烦，
对外国人收费也很贵。可是小周老师坚持要他去，说是可以去地段医院，那样会比
较便宜，秀司只好同意了。小周老师让秀司坐在自行车的后架上，推着他去了附近
的地段医院，医生听说秀司是日本人，显得特别热情，前后有四、五个医生围着秀
司，好像秀司是地段医院的贵宾。诊断结果秀司得了痛风病，这是六十岁以上男性
的常见病，医生说必须打吊针才能好得快。在打吊针的地方秀司意外地看到了曾太
太，原来曾太太是地段医院的护士，曾太太说：“丸山先生你走路不方便，从明天
起不用来医院了，我每天下班后去你家给你打吊针好了。”第二天秀司就在家里打
吊针，曾太太每隔半小时过来看看输液瓶里药水的情况，秀司几次提出要付钱给曾
太太，曾太太说：“丸山先生我们是邻居呀，理应互相照应，怎么好收你的钱呢，
这种事情上中国人跟日本人不一样的。”

    大排档上那个摊主一连几天都没看到秀司来吃饭，好生奇怪，就问小区的保安
那个日本先生是不是住在里面？保安领着摊主一起来到秀司家的院子外，他们隔着
铁栅栏讲话，都被曾太太听见了，曾太太就说：“丸山先生你以后不要去大排档吃
饭，那里的菜太油腻，吃了容易再引发痛风病。”大排档摊主不乐意了：“你这个
阿姨不要瞎讲噢，这不明摆着要撬掉我生意吗？”曾太太说：“你这个人哪能只晓
得赚钞票，丸山先生有痛风病你晓得吧，再复发起来怎么办？”他们一来一去争执
着，秀司听不太懂只好在旁边笑，有时他觉得看中国人吵架也是蛮有意思的。后来
老吴也知道秀司病了，就让他老伴做一些清淡的菜送过来，看起来中国人这样做很
自然，好像秀司本来就跟他们是一家人。每天下午老吴把棋盘摆到秀司的床头，两
人杀得天昏地暗，跟秀司这样的高手交战多了，老吴的棋艺大有长进，有时也能赢
上一两回。

    琴莉给秀司打来电话，说她和琴芳想在日本多呆些日子，她从前在日本时只顾
埋头打工，什么地方都没去玩过，现在托女儿的福有钱了，要好好玩几天。秀司知
道琴莉是喜欢日本渴望在日本生活的，如果有钱，她真应该呆在那个地方。

    秀司的病好得很快，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上课，下围棋，逛街，有空的时
候也去看看那个受他捐助的小学生敏敏，他周围已经没有多少人再把他当作外国人
了，好像他丸山秀司生来就是他们中间的一分子，秀司觉得上海这个地方真像一片
大海，海纳百川，如果你是一滴水，只要你愿意，你就能融入大海之中。秀司听小
周老师说，中国政府颁布了新的规定，上大学不再有年龄的限制，80岁的人也可以
考大学，秀司想那么对留学生也该一样的。秀司很认真地参加了期末大考，这是他
第一次在 F大学考试，除了小周老师别的老师都很惊讶，一头白发的秀司居然考出
了82分的好成绩。寒假前，留学生们照例要填写一张签证申请表，在申请留学年限
一栏里，秀司端端正正写下了四个大字：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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