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节：第十二章往事(1)

　　第十二章往事

　　东方已经露出第一道曙光，点了一夜的灯笼全部熄灭了。望春低着头匆匆走
在回廊里，生怕遇见什么人。

　　忽然，一苗火光亮起。他一抬头，看到一身艳丽的守贞醉醺醺地站在他面前。

　　守贞问：" 你是谁？" 望春支吾着不知该说什么好。守贞道：" 我不管你是
谁，今晚我很寂寞，你陪我喝酒。" 望春有些犹豫：" 这……" 守贞道：" 你最
好想清楚再回答我，你不是我们家的人，假如我喊起来的话……" 望春忙说："
不要，我陪你喝酒，陪你……"

　　守贞笑了出来，脸上满是诡异的笑容。

　　火柴熄灭了，黑暗的回廊上响起了《苏州夜曲》的音乐。守贞幽幽地唱着：
" 投君怀抱里，无限缠绵意，情歌似春梦，流莺婉转啼——" 歌声空旷而幽怨，
望春跟着守贞往前走去。

　　守贞和望春坐在屋顶上，旁边放着七八个酒瓶。守贞指着前方：" 看见了吗？
前面是高高的牌坊，是辜家的荣耀，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深宅大户里住的一定是高
风亮节的人，可是你错了，这里面藏污纳垢，比起外面不知道脏多少倍……"

　　她斜眼看着望春：" 我知道你，你是大嫂的相好……"

　　" 我……" 望春想申辩，守贞却摆摆手：" 哈哈，你不用掩饰，其实你已经
算好的了，我告诉你，这个家里的人有很多脏事——我爹，也就是死去的男主人，
抛下我们一家，跟一个女人跑了，我娘只知道墨守陈规，守着这名存实亡的贞节
牌坊；大嫂偷情，二嫂也不干净，在外面弄了个男人，成了亲还找上门来；还有
我，嫁不出去的老小姐，倒贴给人都没人要。其他老老小小就更不用说了，瞧，
你做的坏事跟这些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不是吗？"

　　望春恍然：" 原来你是辜家的四小姐。"

　　守贞喃喃：" 四小姐又如何？根本不像你表面看的那么风光，说到底我还不
如一个普通的女人，来，我们一起把所有的不快乐全部都说出来好不好，我先说
……"

　　说着她站起来大喊道：" 我不喜欢做女红，不喜欢绑着绳子走路，不喜欢讲
规矩，我要出去玩，我要告诉我喜欢的人我喜欢他，我要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喜欢
他，滚你的贞节牌坊，滚你的四小姐，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来，到你了
……"

　　望春有些窘：" 我……说什么呀？"

　　守贞说：" 把你的不痛快都说出来，可能会开心一点。对了，我还有，夏云
开，你这个王八蛋，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太过分了，太过分
了，我永远都不要理你了。"

　　望春被守贞的洒脱感染了，他也站起来："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让我娘生病，
为什么要让我们走投无路，我只想靠手艺吃饭，我不想跟着大少奶奶混日子，我
看不起我自己，我看不起我自己。"

　　守贞看向他：" 瞧，这不是很开心吗？"

　　说着，她一笑，瘫倒在地。望春伸手去扶她，她只说：" 让我睡吧，让我好
好地睡吧，我累了，我太累了。" 有泪水从她的脸颊慢慢滑落。

　　远处的天渐渐亮了。

　　一大早一家人都在门口送太太和默心离开。方嫂扶着太太上马车，默心突然
上前握住玉禾的手：" 好妹妹，以后的日子就辛苦你了。" 玉禾忙说：" 大嫂哪
里话，这是我的本分。"

　　默心一笑，凑到玉禾耳边：" 这家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妹妹可以随时派人来信，能救的大嫂一定救，谁叫咱们是一家人呢？" 玉禾也是
一笑：" 谢谢大嫂。"

　　太太催促默心起程，默心也赶忙和腊梅上车去了。

　　马车绝尘而去，少棠看了看周围，不由得一愣：" 欸，守贞呢？守贞怎么没
出来？"

　　方嫂答道：" 可能睡过了吧，姑娘家，年纪轻，起不来也是正常的。"

　　少棠一笑：" 如今娘和大嫂走了，我就是一家之主，在这段时间里，大家一
定要同心协力，把所有的事做好，不要让娘小瞧了我们，夏管家——"

　　他伸出手，云开顿了顿，将手覆在了他的手上。

　　少棠又叫：" 玉禾——"

　　玉禾看了云开一眼，冷冷地转过身：" 我累了，先进去了。"

　　少棠有些尴尬，还是笑着拍了拍云开的肩膀：" 怀孕的女人是这样的，你别
介意。"

　　云开不由得苦笑出来。

　　玉禾神色恍惚地往花园里走去，忽然阿桃神色匆匆地跑过来道：" 三少奶奶，
不好了，不好了——" 玉禾问她：" 什么事情这么慌张？" 阿桃说：" 四小姐喝
醉了酒，在屋里发酒疯，到处摔东西，谁也劝不住。" 玉禾忙说：" 这……我去
看看……" 阿桃有些犹豫：" 要不要通知三少爷，您怀了孩子，万一要有个闪失
……" 玉禾摇头：" 不用了，免得他担心，我会小心的。" 阿桃只得点点头，随
着她往里面跑去。

　　守贞在房里重重地将茶壶砸在地上，丫鬟们拼命地劝说拉扯，这个说别砸了
小心伤到自己，那个说别让她们下人为难云云，守贞浑然不听，只道：" 我砸东
西怎么啦？又没犯家规，我爱砸就砸，爱砸就砸，我砸……" 说着就将一个镇纸
重重地扔在地上。

　　这时正好玉禾和阿桃进来，玉禾扬声呵斥道：" 这是干什么？好好的小姐，
为什么学人喝酒，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守贞却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抓住玉
禾：" 三嫂，你来得正好，你跟我一起砸，一起砸，这声音真是太好听了，我觉
得就像心碎一样，瞧，一下子心就碎了，哈哈哈……" 她抓起东西又要砸，被玉
禾一把抢过来。

　　玉禾跟身边的人吩咐道：" 把她按在床上，快——" 于是阿桃和丫鬟们七手
八脚地将守贞按在床上，守贞不断挣扎，口中还叫道：" 这不公平，不公平，你
有三哥宠着，大嫂有小裁缝爱着，就连夏大哥也喜欢二嫂，我有什么，我什么都
没有，难道连砸砸东西都不许吗？"

　　玉禾突然愣住：" 你说什么，夏大哥跟二嫂……"

　　守贞哈哈大笑起来："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夏大哥跟二嫂之间彼此有情，可
是因为父母之命分开了，他是为了她才来辜家的……之前他以为她死了，我希望
他可以喜欢我，可是结果她没死，她还活着，我就没有希望了，没有希望了……
" 说着守贞大哭了起来。

　　玉禾却目瞪口呆，夏大哥……二嫂……难道她错怪他了？她转身往外跑去，
阿桃从身后叫道：" 三少奶奶，你去哪儿，三少奶奶——" 她只是往外狂奔，已
经没有心情理会。身后依稀还可以传来守贞的哭泣和喊叫。

　　她奔到灯笼坊的大厅里少棠正在一边点算，看到她有些诧异：" 玉禾，你怎
么来了？" 她环顾了一圈，没看到云开，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说：" 我来看看你。
" 少棠说：" 我很快就回去了，你呀，没必要跑这一趟。" 玉禾不动也不说话，
少棠又说：" 不过我知道，你心疼我，怕我累着。" 玉禾这才微微一笑。

　　下工钟声响起，女工们纷纷起身：" 三少爷，三少奶奶，我们先回去了。"
玉禾点点头：" 走好——" 看着女工们陆续离开，少棠不由得伸了个懒腰：" 好
累啊，我们也回去了。" 玉禾问：" 账都点完了？" 少棠说：" 点了一天，都乱
套了，明天再点吧——" 玉禾皱眉：" 不行，明天要出货了。" 少棠有些委屈：
" 可是，我真的很累。" 于是玉禾说：" 那你回去吧，我帮你点完。" 她伸手欲
抢账本，却被少棠一把挥开：" 你来还不如我来，你身子重，万一有个损失，我
可就亏大了。" 玉禾劝他道：" 你知道我点账是一把好手，很快就点完了，你回
去给我炖点川贝，最近嗓子老痒痒，可能上火了。" 少棠有些不放心：" 真的很
快？" 玉禾点点头：" 走吧——" 少棠这才把账本给她，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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