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赶三百里水路讨债去(1)
第三章赶三百里水路讨债去
姓闫和姓谢的两个福建人坐船离开廿七都码头,想到要去严州府会姓汪的财
主,大腿弄里檀木扇子扇起来,大嘴巴筒里牙齿咧起来。
这两个瘟鬼要去会的财主不是别人,就是我的太爷爷。从去年秋里头到今年
六月里,我太爷爷逃到严州府还是半来年,三百里路外的廿八都就有人晓得他做
了财主,不光有人投亲靠友,连讨债鬼也爬出来了。
我太爷爷做财主的事,最先是佟家水牛脸那伙人讲出来的。水牛脸把他嫂嫂
捆在房间里的柱头上做老婆,天天夜晚把婆娘嬉个两三回,就顾自己去困觉,呼
噜还打得么老老响。婆娘想想水牛脸比他哥哥厉害很多,这样硬熬也不是个事情,
几天后心就软下来,答应老老实实做老婆过日子。水牛脸更加认为自己强悍,是
佟家的正栋柱,一心一意要帮他老子和哥哥报仇。后来听人说,汪家棚的人挖坟
头,是听了廿八都两个福建人耍的火。姓汪的逃掉了,眼目下先拿这两个福建人
出出气。
前段时间,两个福建人在廿七都帮衬人家看风水。某天夜里头,他们回廿八
都家里,才晓得佟家村里的水牛脸带人来寻过好几回了。那伙人手里捏了柴刀,
牙齿骨咬得咯咯响,讲要来割两只头脑壳带回家上坟。
两个福建人吓得要死,这个位置没法待下去了。叫了个徒弟到佟家村里走一
趟,先探探佟家人的口风,看看他们是不是真这样心煞。徒弟回家讲,佟家人一
定要报仇,杀人的心是不会假的。另外还带回消息,说汪家人听了福建人的话,
从坟头里挖到白洋五百块,金条银条几十根。那些汪家人坏得没法说,把佟家人
杀掉一个又一个,把金子银子整担整担挑上山,连夜逃到严州府去。还有汪家人
带信给江山的亲眷,讲他们到严州府之后,买了整片整片的田地,天天把整碗整
碗的肥猪肉当豆腐吃,吃饱了就坐四人抬的轿子到江山船茭白船上嬉婊子。
两个福建人的屁股哪里坐得牢?这一生世下来,整碗的肥猪肉没有吃过,四
个人抬的轿子没有坐过,江山船茭白船没有上去过,船上的婊子连腥气都没有闻
到过。姓汪的人晓得快活日子,我们福建人就这样笨,就不晓得过快活日子?想
到这里,头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赶到严州府去,把那笔债讨转身。这笔债,就
是我太爷爷半年前那天讲过的,挖到五十块白洋拿来买屋基,超过五十全部送给
福建人。那些金条银条不管,光光五百块白洋,除掉五十还有四百五。有了四百
五,多少也在严州府买块把田地,多少也吃餐把整碗的肥猪肉,多少也坐回把轿
子,去嬉嬉茭白船上的桐严妹(注:桐严妹是指九姓渔船上的桐庐、严州(建德)
姑娘或妓女。结过婚的叫桐严嫂。旧时桐庐归严州管,但严州府治在建德。)。
从廿八都赶到廿七都小码头上船,毛竹排一路走走停停,到了清湖码头又要
换船,两人就下来歇夜。没有走几步,就听到前面一红一黑两个外地人谈天。
穿红衣裳的讲,我这一生世经手过的宝贝,就好比江山港里的船一样一只连
一只,点都点弗灵清。上一次建德县的县官老爷碰到我,讲我是严州的财神菩萨。
穿黑衣裳的讲,有索里(什么)了弗起,我手上的功夫比你好,日子过得比
你威风。上次严州知府大老爷到我店里头坐了一下,他把头翘得老老高,我手指
头一揿,他就老老实实耷落下去。人家讲他当得上知府,我起码该是巡抚。
穿红衣裳的生得红,穿黑衣裳的生得黑。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后面两个福
建人听得嘴巴筒啦,鼻子孔啦,眼睛乌珠啦,都和铜钱铜板一样滚滚圆。
姓谢的外甥讲,我听出来了,是严州腔,又叫梅城腔,这两个都是严州人。
姓闫的娘舅讲,严州人哪个听不出来,要紧的是弄灵清他们做什么行当。刚
刚听红衣裳讲是做大生意发大财的,黑衣裳恐怕是当官的,比知府还是威风,就
是看不出是几品的官。
在街上走一些时候,看两个严州人进了一爿茶店,就跟了进去。姓闫的有打
算,要在这两个有钱的人身上敲出几个铜板来,等下也好买两个麦粑填填肚子。
茶店里客人多,严州人寻了张桌子坐下来,福建人也跟牢屁股后头坐下,还
学他们的样子叫店里人泡茶吃。两个严州人看旁边这两人有点古怪,福建人就只
顾对他们点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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