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一年间

    转眼又是一个新年，新年过后是寒假。这一年的新年与春节相距太近，就像一
个幸运的女人在一个月里生下两个孩子——二十分钟一个，是双胞胎。新年过后十
几天，春节就到了。新年过后三院合并，面向全国招生，师范学院就成了史志，代
之以新的综合大学，阵容强大，体制先进。干部此时务必能上能下，不然就是气成
乌骨鸡也没用。陈校长在任时极力促成三院合并，功不可没。新年过后人也五十八
岁，按政策要退下去，虽然内心怅然若失，但陈校长懂得关键时刻要识时务，做一
桩功在千秋的事就成，不可赖着做第二件，因此退的让大家忆念，虽退犹荣。下午
在礼堂开会，这是以师范学院名义开的最后一次大会，会后有的系要合影留念，有
的不留影留话儿，要座谈。晚上照惯例全校要聚餐，也是老体制最后的晚餐。

    一生的时间不得不在一个单位里沤着、熬着、掐着，现在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不舍和留恋雾一样淡，憧憬倒如烟一样浓。旧的不碎又有什么好？开会永远是官话
套话大话。此时正轮到主管总务的副校长发言，每年他在这一天里都有的话可说。
从教工买饭不排队说起，林林总总，琐琐碎碎，讲的人慷慨陈辞，听的人早己不耐
烦，昏昏欲睡还是给面子的，有的人公然交头接耳。副校长每讲一句话，头上一侧
的血管经不起强烈的震动，就打了暗蓝色的结，主人一说话它就跳起来，像一把小
锤，点点滴滴地敲打着一只木瓜。

    今年没有了陈校长的对唱，各系老师没有起哄的机会。陈校长知道这里马上江
山易主，要从外面调进一个年轻的博士任校长一职。他己经办了交接，人就像一颗
糟牙，虽在位上也不起作用了，没了任何心思。学校不比社会，老师们没有恭维惜
别的话，还和平常一样。只有天锦端着酒杯过来，寓意深长地向他敬酒，陈校长感
动得很。

    秦越听天锦回家说学院里的传闻，茹素有了男朋友，心情抑郁，第一个撤出。
说好去年新婚春节到天锦家过，今年春节天锦跟秦越回老家。秦家却不承情，秦老
头原本厌恶这个挑唆秦越离婚的女人，听说连连摇头，说：" 越儿糊涂，我们不能
糊涂，只要我活着，这姓叶的别想进我秦家的门。" 最后派老太当使者，告诉秦越，
家里只要茹素和小忆回去过年，要他通知。秦老太最近学会含蓄，传达时下边的话
故意打住。秦越一听就明白家里不接受天锦和小名。生气说：" 叶天锦是我法定妻
子，和她一起回家过年合理合法，为什么不许她回去？" 家里不让天锦回去就是不
承认她，这一下让秦越有了无根的恐慌。老太见儿子发了火，不慌不忙地把责任推
给老头，说：" 这是你爸说的。要问就问他去。我们不管法不法腚不腚，只要茹素
和小忆回家。别人家的种想睡我热炕头？美得他去！" 放了电话，留下秦越握着话
筒说不出话。秦越不知回家怎样对天锦说，天锦知道秦家不接受她又不知会怎样发
怒和伤心。

    天从早上就是阴的，风也没有。秦越心闷又吹不成风，只好脱了鸭绒棉袄散热。
空气里饱和着雪的味道，雪却不知离他们还有多远。秦越心乱，越到清静的地方，
一团纷乱越搅个不停。自从听说茹素有了男朋友，他摸摸胸口，就不知心到哪里去
了。这个消息不知真伪，然而他还是当了真。在这个空旷的时空里，他开始面对一
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这么多年一直都靠着茹素的支撑，正是那种他深为不满的软
弱和平淡将他牢牢撑住，才使他有心力追求理想中的爱情。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对这种力量的依赖，一旦这种力量将要慢慢离他远去，他身上的力量也被抽空了一
部分跟去，这才有机会感受到这种力量对他的重要。一想到茹素将成为别人的妻子，
浑身立时寒冷起来，突然对未来感到了由衷的恐惧，对自己不顾一切追求爱情的勇
敢有了深深的怀疑：什么是爱情？他憧憬了那么久，现在连憧憬都无力和暗淡起来
____也许永远都不会憧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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