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四)
密灵洞里,七个上阿妈的孩子正在玩着羊骨节。他们围成圈,给二十一个“8”
字形的羊骨节起了各种动物的名字,由脸上有刀疤的孩子高高地抛起来,让大家抢。
一人只能抢三个,羊骨节的形状是相同的,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抢到什么动物。抢完
了便以抢到藏獒的人作为头家,用自己的羊骨节弹打对方的羊骨节,打上后接着再
打,打不上就要挨别人的打。一般来说,藏獒、野牛和马总是要赢的,因为在游戏
的规则里,藏獒、野牛和马可以通吃一切,而狼、熊、豹、羊、狐、兔、獭、鼠是
受到限制的,比如狼去弹打藏獒,打上了也不算。这样的游戏最关键的是你能抢到
什么,抢就是闹,就是打,如同一群小狗玩打架一样。他们就这样抢着闹着玩着,
天天都这样,好像永远玩不腻。
就在他们玩得忘乎所以的时候,冈日森格悄悄走出了密灵洞。大黑獒那日想跟
出去,站起来走了几步,就被藏医尕宇陀拦住了:“那日你不能去,你受创的左眼
不能让大风吹,更不能让雪光刺,不然就好不了。”
冈日森格来到洞外,走了几步,就开始奔跑,一跑起来就觉得浑身非常舒服。
它的习性本来就是在雪里取暖,在风中狂奔,高峻寒冷的昂拉雪山正好般配了它的
习性,它兜圈子跑着,越来越快,边跑边用鼻子在冷风里呼呼地闻着。突然它停下
了,空气里有一股异样的味道让它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它一连两天抓到的雪鼬的
味道,是一股格外刺激的狼臊味儿,而且不仅是狼臊味儿,还有狗味儿,狗味儿和
狼味儿怎么能混合在一起呢?
它回望了一眼密灵洞,觉得情况紧急没有必要征得主人的许可,便跳起来就跑。
这一次它没有兜圈子,而是选择最短的路线直直地跑了过去。它跑出了密灵谷,跑
过了一座平缓的雪冈,跑上了一面开阔的冰坡。
现在,冈日森格已经不是仅靠嗅觉支配行动了,听觉和视觉同时发挥了作用。
它看到了站在雪岩上的母雪狼,听到了母雪狼给同伴发出的尖锐的警告。接着,它
看到了母雪狼的同伴——两匹在食物的诱惑下忘乎所以的公雪狼。而它们就要吃到
嘴的食物,居然是一只藏獒的孩子小白狗。
冈日森格发疯了,用一种三级跳似的步态跑着,吠着,威胁着。自从来到西结
古草原后它还没有如此疯狂地奔跑过。威胁的吠声延宕了两匹公雪狼下口咬死小白
狗的时间,它们吃惊地抬起了头,本能地朝后缩了缩。
小白狗嘎嘎趴在地上,已经叫不出声音了。像许多毛烘烘的动物在意识到生命
就要结束时所表现的那样,它把头埋进了蜷起的前肢,闭上眼睛,在利牙宰割的疼
痛没有出现之前,提前进入了死亡状态。
温暖的血、鲜嫩的肉、油汪汪的膘、脆生生的骨头,这就是一个幼小的活食所
能提供的一切。大概就是对活食魅力的迷恋吧,纵然有母雪狼的警告和呼唤,两匹
公雪狼也没有立即跑开。它们犹豫了片刻,就是这片刻的犹豫注定了它们的命运。
它们死了。一匹公雪狼死在了当时,一匹公雪狼死在了第二天。
死在第二天的那匹公雪狼是抢先逃跑的,但已经来不及了,冈日森格的速度疾
如闪电快如飘风,忽一下就来到了它的跟前,准确地说,是雪山狮子同时也叫冈日
森格的尖尖的虎牙来到了它的后颈上。哧的一声响,随着虎牙的插进拔出,血喷了
出来。公雪狼弯过腰来撕咬冈日森格。冈日森格一头顶了过去,虽然自己的头上有
了狼牙撕破的裂口,但却把公雪狼撞出了两米远。公雪狼摇晃着身子跑了几步,哀
叫一声倒在了地上,直到第二天血尽气绝,再也没有起来。
死在当时的那匹公雪狼这时已经逃出去二十多米远。它一跃而起,打算跳上雪
岩和母雪狼一起共同对付冈日森格,但是没想到,作为妻子的母雪狼会一头把它顶
下来。它滚翻在雪岩下面,正好把柔软无毛的肚子暴露了出来。追撵过来的冈日森
格立刻和它纠缠在一起。这差不多就是动物界的三拳打死镇关西。冈日森格摆动着
头颅,一牙挑出了肠子,又一牙挑在了狼鞭上,几乎把那东西挑上了半空。然后在
公雪狼的后颈上咬了一口,用狼血封住了狼魂逃离躯壳的通道,转身奋身跳上雪岩,
打算一并把母雪狼也收拾掉。
母雪狼跑了,已是踪影全无。它用一头从雪岩上顶下自己的丈夫的举动,赢得
了逃之夭夭的时间。它是卑鄙的,也是智慧的。无论是卑鄙的还是智慧的,它都是
雪狼天性的表现,是它们生存必备的手段。一匹阅历深广、经验丰富的母性的雪狼,
永远都是一个阴险狡诈的极端利己主义者。草原的狼道就是这样,狼道对狗道和人
道的批判也是这样。
就像父亲很久以后对我说的,狼是欺软怕硬的,见弱的就上,见强的就让,一
般不会和势力相当或势力超过自己的对手发生战斗。藏獒就不一样了,为了保卫主
人和家园,再硬的对手也敢拼,哪怕自己死掉。狼一生都在损害别人,不管它损害
的理由多么正当,藏獒一生都在帮助别人,尽管它的帮助有时是卑下而屈辱的。狼
的一贯做法就是明哲保身,见死不救,藏獒的一贯做法是见义勇为,挺身而出。狼
是自私自利的,藏獒是大公无私的。狼始终为自己而战,最多顾及到子女,藏獒始
终为别人而战——朋友、主人,或者主人的财产。狼以食为天,终身只为食物活着,
藏獒以道为天,它们的战斗早就超越了低层次的食物需求,而只在精神层面上展示
力量——为了忠诚,为了神圣的义气和职责。狼的生存目的首先是保存自己,藏獒
的生存目的首先是保卫别人。狼的存在就是事端的存在,让人害怕,藏獒的存在就
是和平与安宁的存在,让人放心。狼动不动就翻脸,就背叛群体和狼友,所谓“白
眼狼”说的就是这个,藏獒不会,它终身都会厚道地对待曾经友善地对待过它的一
切。
冈日森格站在雪岩上,扬起头,喘着粗气,撮起鼻子四下里闻了闻,闻出母雪
狼朝着西北方的雪沟逃跑了。按照本性,它是要追的,但按照更大的本性,它没有
追。它跳下雪岩,小跑着来到了小白狗嘎嘎身边,闻了闻那白花花的绒毛,舔了舔
那血淋淋的断腿,看它仍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就一口叼了起来。冈日森格跑下了
开阔的冰坡,跑过了平缓的雪冈,跑进了密灵谷,突然发现这里已不再寂静,这里
出事了。
强盗嘉玛措走到了雕巢崖的下面,朝上看了看。雪雕愉快的叫声就像一片旱夏
里的雷雨笼罩在他的头顶。他看到许多雪雕一边叫一边拍打着翅膀,羽毛就像雪花
一样纷纷扬扬;看到黑色的羽毛朝着近旁的雪山飘飞而去,雪山上依然是两个铁棒
喇嘛的脚印。他奇怪了:两个喇嘛怎么是从雪巅上走下来的?他拉着马走向这座东
西走向的巨大山巅,走着走着,山巅突然从背后跌落下去了,一条暗谷豁然出现在
眼前。暗谷是南北走向的,深阔的谷地就像一把勺子镶嵌在万雪千冰之中。强盗嘉
玛措惊愕之余,转身朝着落在后面的骑手大声喊起来:“快,过来。”喊了一声,
突然又把嘴紧紧闭上了。他意识到这里应该就是藏匿着七个上阿妈的孩子和冈日森
格的地方,要悄悄的,悄悄的,不能有任何响动。
强盗嘉玛措率领着骑手们,沿着还在继续延伸的两个铁棒喇嘛的脚印,悄无声
息地走了过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