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二)
遗憾的是父亲现在并不知道砻宝泽草原牧马鹤部落会是如此的美妙,当他看到
远远近近到处都有翩然起舞的黑颈鹤时,心里想的仍然是藏獒:冈日森格和大黑獒
那日会去哪里寻找七个上阿妈的孩子呢?它们没有跟着我们,是不是表明它们对我
们已经失望了?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不仅跟了上来,
而且走在了他们前面。当他们一路打听,来到砻宝泽草原的中心地带,在鹤鸟清亮
的呜叫声里,远远看到一片白蘑菇似的帐房时,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已经等在他
们前去的路上了。
离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不远,还有一白一黑两只藏獒。父亲和麦政委现在还
不知道,那是杀气腾腾的獒王虎头雪獒和大黑獒果日,它们先去了仁钦次旦的帐房,
没见着冈日森格,就闻着气味跟踪到了这里。
麦政委吃惊道:“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怎么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太不简单
了,它们肯定能猜测到我们脑子里的想法。”父亲说:“你现在领教它们的聪明了
吧?”又琢磨,人真是太笨了,怎么就猜不透两只藏獒的心思——虽然冈日森格要
去寻找它的主人七个上阿妈的孩子,但它肯定不想自己去寻找,至少暂时不想,因
为它知道即使自己找到了也无济于事,靠了它和大黑獒那日的力量保护不了主人,
能保护主人的只有麦政委和他,所以它们必须牢牢跟定他们,千方百计说服他们跟
它们走。父亲的疑虑是:它们真的能找到七个上阿妈的孩子?虽然看上去它们不急
不躁,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万一这是假象呢?
更让父亲和麦政委吃惊的是,当他们在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带领下,以最
便捷的路线走向牧马鹤部落的头人大格列的魔力图大帐房时,居然看到了白主任白
玛乌金。和白主任在一起的,还有野驴河部落的头人索朗旺堆和管家齐美以及几个
野驴河部落的骑手。自主任一见麦政委,就像藏獒见了分别已久的主人一样扑了过
来。当然他们不是嗅鼻子,也不是伸出舌头互相舔一舔,而是紧紧地握手。白主任
说:“麦政委辛苦了,一听到牧人报告,就猜测可能是多猕总部来了人,想不到是
麦政委亲自来到了我们西结古草原。我们是先到了仁钦次旦的帐房,听女主人说牧
马鹤部落的强盗抓住了藏扎西,几个汉人跟了过去,就一路追撵,没想到跑到你们
前头了。”麦政委说:“这有什么想不到的,你和当地人在一起,他们熟悉这地方,
自然就不会绕弯路了。”白主任过来跟父亲握手。父亲笑着说:“白主任,这次你
可不能再把我送出西结古草原了,我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白主任尴尬地说:
“就不要耿耿于怀了,我也是为你好嘛。这次我听麦政委的,麦政委怎么说我怎么
做。”说着话,自主任把麦政委介绍给了野驴河部落的头人索朗旺堆和牧马鹤部落
的头人大格列以及齐美管家和强盗嘉玛措。
两个头人看到白主任在麦政委面前一脸谦卑的样子,意识到汉人来了一个大官,
赶紧把腰弯了下来,恭敬有加地说了一大堆问候的话。齐美管家添油加醋地翻译着,
弄得麦政委也生搬硬套了一些“英雄”、“尊贵”、“伟大”一类的虚文丽词回敬
了过去,然后说:“我是远方飞来的小鸟,请你相信我。”索朗旺堆头人欢喜地睁
大了眼睛说:“你说的是我们藏民的话,我们当然要相信你了。”四下里看了看又
说,“这是个吉祥的地方也是个吉祥的时刻,我看到了尊贵儒雅的麦政委,还看到
了神勇传奇的雪山狮子冈日森格,看到了西结古草原的獒王虎头雪獒和大黑獒果日。
我们是不是应该顾及一下它们的存在,坐下来高高兴兴地说说话呢?大格列头人,
有茶没有?有肉没有?有酒没有?有消乏的卡垫没有?有欢乐的歌声没有?”大格
列头人知道索朗旺堆是在提醒大家尽快坐下来商量解决那些必须解决的问题,因为
麦政委和白主任、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獒王虎头雪獒和大黑獒果日,以及他自
己和齐美管家,都不是无缘无故来这里的,便笑着说:“有啊,有啊。”
这时人们看到魔力图的大帐房前已经来了许多狗,对立的局面正在形成,一边
是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一边是牧马鹤部落的一群藏獒,而在一群藏獒的后面,
是獒王虎头雪獒和大黑獒果日。藏獒们望着冈日森格,都是凶傲王霸的架势,都是
决然抗衡的姿态,似乎还没有怎么着,有的藏獒就已经目眦尽裂了。而且一点声音
都没有,谁也不肯轻易吠叫一声。这说明它们都把切齿的痛恨埋在了心里,说明出
现在这里的都是纯粹的藏獒,没有一只是喜马拉雅獒种之外的喜欢叫嚣的杂种藏狗。
父亲紧张地说:“怎么办?”麦政委说:“汉扎西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务必
给我看好冈日森格,不要让它有任何轻率的举动。”又对白主任说,“我们马上和
他们商量,重点是解决藏扎西和七个上阿妈的孩子的问题,你唱主角,原则是手不
能砍,人不能残,一个大人七个孩子都要安然无恙。”白主任说:“还是麦政委唱
主角,麦政委口才比我好。”麦政委说:“这里是你的地盘,你不来谁来?相持不
下的时候,我再出面,这样对我们有利。”
在下午阳光斜射的和平时光里,魔力图大帐房前的宴会开始了。魔力图是一些
抽象的跟藏文差不多的红绿黄蓝四色图案,它们堆绣在能够容纳五十多人的白色大
帐房的壁布和篷布上,用来降伏漫游在草原上的各种精怪。图案的辟邪对象都是固
定的,一种图案对付一种魔鬼,有引起麻风鼠疫口蹄疫的瘟鬼,有引起箭伤矛伤的
血鬼,有引起雨灾河灾的水鬼,有引起震灾石灾泥灾的土鬼,有引起各种怪病的罗
刹鬼,有引起各种不幸的夜叉鬼,有引起非命的独脚鬼,有引起邪恶的女鬼,有引
起饥饿的饿鬼。据说居住在这样的帐房里可以百病不得,好活好死;在这样的帐房
前举行宴会(很多时候宴会就是开会议事),可以攘除旁阻中扰,心情愉快,胃口
大开,思路畅通,口吐莲花。
宴会是丰富的,手抓、血肠、肉肠、面肠、羊肚卷、灌肺、肝片、奶皮、酥油、
曲拉、酸奶、糌粑、奶茶、药宝茶、自酿的黄灿灿的青稞酒,用枣红色的桃木盘托
着,在草地上摆了长长的一溜儿。褐红色的檀香木碗是用金子镶了边的,那是用来
喝茶的;黑褐色的沉香木碗是用银子镶了边的,那是用来喝酒的。父亲自从来到
草原后,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丰盛的饭食,每样都尝了一点,不停地说着:
“好吃,好吃。”他把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带在身边,也让它们每样尝了一点。
它们是吃过这样的饭食的,但也凑趣地摇着尾巴:“好吃,好吃。”父亲还给它们
喝了青稞酒,心说要是你们喝醉了,就不会给我惹事儿了,打打杀杀是不好的,知
道吗?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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