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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迪的母亲几乎每周都来学校,我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罪大恶极之处,如
此遭人防范。我和雅迪都得到了两个系的老师们的特殊照顾,要见一面简直就比登
蜀道还难。那一个阶段我也经常接到繁重的帮助做课题的老师搜集资料的任务,干
了一些研究生干的工作。
我就经常钻到图书馆里遨游书海,查了现代文学查当代文学查了西方文论查中
国古典文论,总之不会闲着,直到帮助张教授搜集先秦文学的资料的时候,我才明
白塞翁失马的道理。
我的大学生活除了遇到那些不堪回首的爱情,还令我难忘的就是这位个性鲜明
的老师了。给我们讲授古典文学的张教授是一位很传奇的人物,1957年,正在大学
读书的他因为一篇文章被打成右派,给我们授课时才重现江湖几年。他的精力充沛、
博闻强记都令人佩服,经常给我们大段大段地背《战国策》、《离骚》之类的古代
典籍。更重要的是,在很多问题上他的见解都与众不同。
我们的教育一直都是惟课本至尊,从小到大的老师一路念着课本下来,对人的
创造力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扼杀。但你又不得不甘愿被杀,否则将付出一生的代价。
张教授的观点却独特得古怪。比如对鲁迅的诗歌“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
牛”他的解释是:这是鲁迅先生写的朦胧诗,你翻开《说文解字》、《康熙字典》,
没有关于“孺子”是劳苦大众的解释,在《战国策·齐策》中则有“齐王有十孺子”
的词句,孺子者,美女也,可见鲁迅先生这是不顾世俗偏见追求爱情的诗句。……
他的解释多少都有些“反动”的成分,但至少告诉我们文学并非只有一种解释,
这些观点即使是错的,也让我们学会了另外的思想方式。
张教授把我叫到他的家里,给了我一张写满书目的纸,这是让我帮他查的资料。
然后满脸笑意地对我说:你行啊,得到如此重视,书记亲自点将。
我只有苦笑,明白他知道这一切因为什么。
他又说:庄子曰,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我说:我做不到。
他笑:年轻人,我羡慕你,也同情你,当然了,我还可以帮助你。
已经心力交瘁的我就像在漫长的黑夜里看到一丝曙光,急忙说:谢谢您,老师。
他说:今晚我给你们两个小时的时间,你晚饭后直接到我家来。
从张教授家出来,我有一种想唱歌的冲动,谁知一开口却是那首《一无所有》。
晚上我早早吃晚饭就到了教授家里,老人家哈哈大笑:你真是心急,才几点?
我有些不好意思,他孩子气地说:你耐心等我吃晚饭,然后我就出去,然后你
们就可以相会,这么老了当一回红娘还是挺有意思的。不过注意,不要出格,我可
是随时都会回来的。
我说:我保证。
我在静静地等,墙上的挂钟卡塔卡塔地敲打着我的心,时间仿佛时而飞快时而
凝滞。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门响了。
我开门,雅迪站在门外,讶异地望着我,我知道张教授一定是在这里玩了一个
小把戏,只告诉她晚上到家里来,而没说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作解释,一把拉她
进来,关上门,死死地抱住她,她也死死地抱住我。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想到时间有限,就拉她到沙发上,问她:你好吗?
她说:我不好,我快要崩溃了。
我说:没关系的,看你妈妈到底能坚持多久?
她说:他们给我找男朋友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什么?
她说:爸爸同事的儿子,在公安局工作。
我愤愤地说:太卑鄙了。你答应了?
她说:没有,但是我快受不了了。
我问:他们会逼你吗?
她说:其实一直都在逼我。我怎么办啊?
我真的没有办法。头脑中曾经闪过私奔的念头,但感觉这样就太对不起雅迪了,
只好说:我们慢慢想办法。
我终生感激张教授,不仅是他给了我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而是他给了我一次
与雅迪幽会的最后机会,这更让我珍惜。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有起床,学生会的一位干部就来敲我们宿舍的门,我们以
为是哪个好事者来催我们起床,便没人做声,门外就喊:方正,方正,你的电报。
我连忙起床,把门打开,接过一封电报,只有简单的五个字:父病重,速归。
就像一个玩笑,我怎么也不会相信健康乐观的父亲会病倒,也许是因为这种心
态,让我还能从容地做出安排。
雅迪:
刚刚接到一封电报,我的父亲病重,暂时不能陪你了,不过我很快就会回来。
记住,我永远爱你!
你的:方正
我写下这张字条托付陈振河交给雅迪才上了回家的列车,一去便是一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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