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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驴”教授事件一时闹得沸沸扬扬,那些教授们纷纷义愤填膺地到院领导
那里请愿,让学校想办法换回他们的尊严。我进入了一个四面楚歌的境地,只有杜
梅能够让我的灵魂暂时歇息。
后来读到了许多关于“文革”期间知识分子问题的文章,我终于明白中国的知
识分子是两极分化最严重的,那些正直的人往往是真理和原则的坚定守卫者,任何
环境都不会改变他们的思想信念,因为他们有自己独特的的思考和认识。许多人则
带着一种强烈的知识武装下的小农意识,既会见风使舵,又会装腔作势,他们在损
人利己方面有着特殊的才华,但在更多的情况之下还是损人不利己的。
娄书记见到我的申诉以后严肃地跟我谈话:你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说:我可以改。
他说:现在的形势对你很不利,你已经引起公愤了。
我说:我重新写检查。
他说:年轻人啊,不要太自以为是,要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你倒好,大放厥词
不算,居然敢对我们的老教授下黑手,这是什么性质嘛?啊?我们是高校,都是有
知识有修养的人群,怎么容许这种流氓习气出现?啊?
我压抑着心里的愤怒,诚恳地说:我知道自己错了。
他说:光知道错还不行,一定要深刻地挖掘思想根源,我知道你在大学里就不
是一个好学生,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前途,对不对?破罐子破摔是不行的。啊?
我的眼泪涌出来,其实是委屈的泪水,娄书记把它当成了忏悔,似乎看到我流
泪便达到了初步的目的,说:好了,知道错了,说明还有医治的希望,毛主席说改
了就是好同志嘛。回去重新写你的检查吧,学校的意思是先看你的检查态度再决定
处理意见。
年轻的我难以抑制彻骨的委屈,哭着接过那份写满真心话语的“检讨”。娄书
记看我哭得伤心,居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别哭了,怎么像个孩子一样?
这时候我有了一个新的发现,他们的心底都有一种规划,就是希望你忏悔悲伤,
然后拼命作践自己,就如同让你从一个山顶滚落下去,直到体无完肤。假如你申诉,
那就等于抱住一块石头不肯滚落,就是逆潮流的行为,当然不会得到任何的理解和
同情。
领导的意志就是真理,不顺着那条路走下去,自然就是谬误。
工作了十几年的杜梅比我更了解这个环境,在她的帮助之下,我以一种悲壮的
心情写下了洋洋万言的检讨书,在这里边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深受个人主义
和资产阶级思想侵蚀,不注意自己的文化和思想修养,变成了一个仇视领导、嫉妒
教授的恶棍,然后是极端的自我批判,把自己说成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请求领导
给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我把这份检讨书送到娄书记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和一个学生谈话,他示意我
坐在边上等。那个学生穿着简朴,蓬头垢面,但眼神里带有一种坚定的光芒。
娄书记说:人家躲着你呢,你看不出来?怎么学得这么没脸没皮的?
学生说:我要听她一句话,不过,即使她跟我说不接受我,我也有权利继续追
求。
娄书记:你你你简直无可救药嘛,妨碍人家学习你知道不?学生的天职是学习,
你倒好,拿着父母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跑到学校来追女孩子,像话吗?
学生说:我不管,我要成功,我坚信她是对我有意思的。
娄书记:好了好了,你先回去好好反思一下,写一份检查来。
学生起身向娄书记深深地鞠了一躬,一瘸一拐地出门。
娄书记像是得到了什么重大秘密一样地兴奋,跟我说:这学生就是有病,旷课
几天,你猜怎么着?步行几百里路去追女朋友,把脚都磨烂了。
他的执著让我想起了我和雅迪的往事,却不知道对眼前的学生该如何评价,娄
书记问:你写好了?
我把检讨递给他,说:我思想觉悟低,您看到哪里不合适帮忙指点一下。
他显然对我的这句话很满意,带着笑容接过去看。
我诚惶诚恐地坐了半个多小时等着娄书记看完,随着检讨的不断深入他的脸上
逐渐流露出舒心的微笑,最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把检讨书一下子拍在桌子上,由
衷地说:好!果然是中文系学生,思想根源挖掘得非常深刻,描写也很形象,我这
一关算是通过了,下面就看院领导的处理了,你啊,年轻轻的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来呢?我真是替你惋惜啊,倒退二十多年,就你这文笔,那就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啊。
我在心底里暗暗计算二十多年的概念,当然就推到了十年“文革”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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