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节:四、三个诗人从“红旗”出发(7)
他是一个奇妙的人,在生活中像一个孩子,积极而热情;在工作中像一个学
者,秘密而丰富。他的诗从来没有孩子气,是完全学者式的写法。这在当时显得
颇为艰深(至今亦如此),我无法读得透彻(张枣比我较早认识到钟鸣的重要性)。
我那时正一头猛扎进生活中,像一个从未生活过的人一样争分夺秒拼命生活,唯
恐生活突然溜走。喝酒的习惯开始养成,并靠酒的关系日日聚众,磨皮擦痒、贪
恋人生(钟鸣除读书、写作、看电影、买书以外从不喝酒也不抽烟)。我在心浮
气躁的生活中踉跄着脚步,根本无法静下来阅读和思考。我早晚会落后的,有人
这样预言:“抒情诗人先写气、再写血,然后气血写尽就是死路一条了。”多么
可怕的咒语!我的诗是从生活出发的并将永远从生活出发,就像钟鸣的诗也从生
活出发并从生活转到文本。钟鸣的确是另一路诗人:他有一个充满各种思想各种
策略的大脑,这大脑随之产生无穷的战斗精神和纯语主义、产生一个宏伟的工作
过程和复杂有序的计划。他不慌不忙从最初一个马厩的吉洪诺夫的叙事文学入手,
进而穿插中国古典诗歌的抒情成分,逐步营建他的巨型诗歌宫殿。
他那时已写出《中国杂技硬椅子》(中国系列史诗的一个必要序曲式的练习),
通过中国椅子(他一直喜欢中国古代家具,尤其明代椅子)探讨一个深刻的中国
主题——色情与政治、伦理和书写的扭曲、人民的力量和权威的微妙关系、人类
经验的隐私领域与脆弱性以及权力关系是如何铭刻在人的身体上的。这是一把多
么实在而有意义的椅子,但这一切都通向一个虚无。他在另一首《器官商行》中
着手进行了某种后现代主义的纯客观(或中性)叙述,这种写法相当富于突破性
和预示性,锤炼叙事向史诗作全面的技术包抄抵达(叙事是史诗中的一个极重要
品质)。在经过反复的此类写作(主题试探与技术训练)后,1991年他终于
写出宏篇巨构《树巢》,他以前所未有的勇气完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综合文体的
大试验,涉及的范围之广、之深、之精有待于作专门的研究,但它所呈现的规模
和意义已引起学术界的关注。近期动笔且更具雄心的“大诗”《历史歌谣与疏》,
目的是进行一次诗歌汉语风格的当代发明。这首诗将沿着南方诗歌传统及现代精
神作一次浩然的闪光。这首长诗的布局是以若干短诗组成,浸透唐宋风骨、浓艳
延绵、深赋韵律感、富有歌谣味道,但仍不失复杂性。《历史歌谣与疏》也恰恰
吻合了他有关南方诗歌的思想背景。他很早就迷恋于地方诗歌并最早竭力倡导南
方诗歌。为了追寻“南方”或“外省”这个概念,他逆流而上独自一人大量研究
有关“南社”的各种文献,从柳亚子、苏曼殊等人身上找到近代中国文人的“南
方传统”。
他在80年代后期开始了大量的散文写作,他称之为随笔写作,这些随笔于
1991年被花城出版社结集出版,取名为《城堡的寓言》。我是有幸第一个读
到钟鸣随笔的人。那是1988年初夏我即将远走他乡,奔赴南京的某一个清晨,
当时我住在钟鸣处,一觉刚醒,他就急着叫我读他在那个清晨刚写出的第一篇随
笔《细鸟》。我的直觉立即告诉我,钟鸣所从事的一种新东西出现了(我在几年
前曾专门为钟鸣的随笔写过一篇文章《钟鸣随笔小引》,对他的随笔作过中肯的
评价,在此恕不赘述)。他的随笔把中国传统小品文和欧洲随笔文体融为一体,
掺以疏证和思辨,有着明显的文本主义色彩,极富独创性,备受知识分子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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