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节:六、美的行刑队(2)
日暮时分,我们到达黑水。一下车我们就直奔县委招待所,沿途她受到一些
女山民的围观。当我们停下来买一些日用品的时候,大胆而淳朴的女山民甚至用
惊喜的手指抚摸她雪白的耳坠,睁大眼睛友好地盯着她,误认为是深藏于幽林中
的“仙女”偶然来到一个街上的铺面。
清洁的山村远离城市,没有一粒尘埃。晚风吹动,树声喧哗;几缕炊烟,山
高于天。我和她的艳遇来到一个万籁俱寂的“桃花源”,幸福在渐浓的夜色中被
纯粹地听、闻、惊讶与发现。我和她在一起,他在他的房间看书。
在深夜她盖着温暖清新的被子躺在床上,这里没有夏日,天气永在深秋,就
在这恍若秋夜的一刻,我随意地斜躺在她的身边为她轻声朗诵蒲宁的《秋天》。
“那么明天呢?”她俯在我的头上说。
我抬起头,凝视着她的面庞。海在我身后如饥似渴地呼啸着,白杨耸立在悬
崖上,显出高大的树影。它们也在狂风中呼喊……
“明天会怎么样呢?”我也重复着她的问话,无限的幸福使我热泪盈眶,我
觉得我的声音都颤抖了,“明天会怎么样呢?”
她久久地没有回答,只是把一只手伸了过来,我摘下手套,吻着手,吻着手
套,享受着这上面的微妙的女性的芬芳。
“是啊!”她慢慢地说,在星光下我看到一张苍白而幸福的面孔。“当我还
是姑娘的时候,我曾经时时憧憬幸福,但我总觉得我憧憬的那一切都很平庸、无
聊,然而今天这一夜,我觉得也许是我一生中最不同于现实生活的经历……”
“明天……”我听见她轻轻地声音在回应着书中女主人的声音。她朦胧的眼神在
黑水的乡间憧憬着莫测的未来……她突然一下将我抱住,打断了我创造的“秋天
(或明天)的戏剧”。我们已经明白了彼此再不需要任何交流,交流甚至朗诵已
成为虚伪的“绕口令”或负担,我们默默地沦入黑暗的长夜里,备受艳遇忧烦的
蒲宁被黯然神伤地放在枕边,这个难得的夏夜,在近似于秋天的灯光下,注视着
从俩人扩大到万物的幸福夜。她笔直的长发已经垂下,她幽凉的双腿变幻着自由
意志,激烈仿佛要冲破一个局限,她呢喃着,呼唤着,一次又一次把我催往美的
疲劳中……
“只有今夜,而明天……”我在短暂的神往中想着,一阵有力的翅翼的拍动
让我惊醒,啊,一只彩色闪亮的蛾子不知从何处飞进室内,它正停在惊愕的天花
板上,唯有寂静的电流声伴奏着它一动不动的缤纷。多美呀,一只蛾子
它带来生与死的重量
带来一个梦想的从未到达的草原山道滑坡,无法通行,我们最终没有抵达美
丽的草原。但就像蛇已蜕下它的旧皮,我从一个昔日伟岸的女巨人到达一个哈哈
大笑的女人,从一件紫衣到一个件黄裙。
女人再不是芭蕾舞式的色情想象,也再不是布罗茨基在《少于一》中一副
《入团》的绘画所焕发出的蓬勃性欲,更不是一个女中学生在1966年盛夏临
空劈腿的动作,肉体内部的象征系统(超我或自我)被摧毁了,连衣裙的颜色消
失了,本能露出了潜意识的峥嵘。肉体的密码拨动色情的杂耍,抒情的幽径通向
大腿沦陷的大道。我10年延宕的青春如茫茫夜空彗星最后的尾巴闪过——一个
转瞬即逝的惊叹号。啊,黑水县,啊,哈哈大笑的女人或严肃的女巨人,酒精过
后我只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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