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沉静的冬雾像睡眠一样拥抱着村庄,零零星星随意。无聊。慵懒的狗叫是睡梦
中的村庄的呓语。雪霰像盐粒一样散洒在便道上,一条清晰的自行车印伸进了黎明
前酣睡的村庄里。
郭秀十一年没到三舅家了,村庄变的她认不出来了。但她的记忆这时异常仗义,
准确地把她带到了三舅家。
以前三舅家是齐腰高的土胚院墙,一道木头捆扎成的院门,现在却是座四合院,
一座高大的朱红铁门。
她只是稍稍地犹疑了一下,就心急火燎地拍响了铁门,因为恐惧追逼得她只能
向前,就是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会闯进去,因为眼前的任何恐惧都没有后面追赶的恐
惧可怕。那门在寂静里被她拍的砰然爆响一声,惊的她骇然四顾,犹如在静夜里入
室的窃贼,碰的一只水杯掉地时那样惊悸。邻家的狗唁唁地怒叫起来,她就像那贼
听见有人迷迷糊糊地问一声谁,反而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拿了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
就跑那样,索性把铁门擂的砰砰爆响。她觉得整个村庄的人都被惊的坐了起来,可
唯独三舅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一村子的狗都狂咬起来了,那分明是恐惧围了上来,
她绝望地紧贴着铁门擂着,犹如被狗围逼到墙角的人紧贴着墙角——他唯一的保护
者!
三舅家的门终于不情愿地吱呀着开了,透过院门缝她见三舅苍白的头缩在披着
的棉袄里,双手筒在袖子里,佝偻着腰,像只寒鸡般瑟瑟索索地迈着碎步向院门急
走过来,浑身滴答着浓浓的睡意。院门一开,她推着自行车就往里闯,不,是逃。
三舅懵懵懂懂地问了一声谁呀这是,就迷迷糊糊地跟在她身后往里走。家门挡住了
自行车,她楞在那里不知该咋办。三舅惊讶地说:“把车子立下呀。”就接过自行
车立在了家门旁边。可不推自行车她像不会走了似的僵立着。三舅这时的睡眼才如
从雾缝间露出来的星星般明亮起来:“这······这不是······秀秀吗?
······这······这······”就搓着手不知所措起来。
秀秀,这是亲人才对自己的称呼,这名字浸透了亲人们多浓的宠爱呀,可她十
一年没听到了!没听到了!于是她便像被囚禁委屈了十一年的娇儿,乍见到亲人时
那样,积蓄了十一年的委屈,一下冲决了长堤。她不由得双膝一软,跪下来抱住三
舅的双膝嚎哭了起来。三舅不由得伸手扶她,热手竟然粘在了她冷铁般的毛衣上了,
这才从懵懂中彻底醒来,急忙拽起她来推进家里:“秀秀呀,你不要命了?没冻死
你真是奇迹。快到火炉子边暖一暖,我给你捅开炉子。”郭秀又跪下来抱住三舅的
腿:“不用了,三舅,我马上就走,不走不行呀。”三舅:“这······这·
····这是什么话呀?!······”郭秀:“我太苦了,我只是想找个亲人
痛哭一场,不然我死不瞑目呀!”三舅:“秀秀,这一大早的,你尽说些死呀活的
话,到底怎么了?”郭秀:“三舅,你不要问了,说给你徒然让你担惊受怕,你能
开门接纳我,我就如弃儿又有了家一样知足了,咋能再惊吓你呢?三舅,我太苦了,
你冲我嗯一声,我就得到大赦了。三舅?!”三舅惊疑的老眼里泛起了泪花:“秀
秀,三舅知道你苦,只是你十一年没登三舅的门······”郭秀:“我不敢,
我怕吃闭门羹。”三舅苦笑:“傻娃娃,三舅可不像他们,只认规矩不认人。只是
你不来是不来,这一来就吓死人。秀秀,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三舅就是挡不
住那滚压过来的石头,但最少能缓一缓它的冲势。你要是不说就走吧,我可不愿让
外甥把我当外人看。”郭秀激动地抱紧三舅的双膝:“三舅!三舅!”又哭泣起来。
三舅:“你不说就走吧!”郭秀惊慌地抬起头来:“我说,我说。我······
我······魏楞让我捂死了!······”可三舅没有被她的话吓着,反是
她被自己的话吓的又痴住了。三舅怜悯酸楚地笑着摸着她的头说:“这苦孩子被整
疯了,尽说些疯话,你总是盼着他死,就以为你真的捂死了他。好端端的一个娃娃
硬被折磨疯了!真是天理不容呀!秀秀,三舅管你的事,一会儿叫上你的三个哥哥,
去收拾魏楞一顿。快起来。”郭秀惊叫:“他真的被我捂死了!”三舅哽咽起来:
“你······太可怜了,世道就是人作践人呀!谁让你年轻时轻率,被世道撞
倒了踩在了下面呢?想往出拉你也拉不得呀!······别怕,三舅再不会让你
受委屈了!三舅活了这一把年纪了,总算明白了,什么世道人心,都是骗人的鬼话,
还是自己着紧自己吧!靠世人说句公道话你梦去吧!······”郭秀急道:
“他真的死了?!”三舅乖哄她:“不要怕了,他就是不死,再也不能欺负你了。
你就住在这里,我等他来要人。”郭秀身子挺的棒直:“他真的死了!”三舅凄楚
地笑:“你真是疯了,你从小连只鸡都杀不了,能有胆子捂死个人?是呀,捂死的,
你有那么大的力气制住魏楞了?嘿嘿!不要怕······”郭秀:“他喝醉了,
我才能制住他了。”三舅的脸一下凝重起来:“你······你······说
清楚点儿。”郭秀就语无伦次地说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三舅茫然地喃喃着一句话:“这真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真是兔子急了还咬
人呢!······”恍若置于世外了一般。
一声哭叫把三舅的魂吓的跳回了身体里:“这可是要顶命的呀!秀秀呀!”两
人骇然循声望去,见三妗不知啥时出来了,正瘫在椅子上惊恐地喘息着。
三舅悲愤的泪水就涌了出来:“秀秀,你的一生不但苦,而且不值呀!你现在
为这么个东西去顶了命就更不值了!秀秀,你是个好娃娃,这三舅知道,因为三岁
看大八岁看老,三舅是看着你长大的。因为人性的好坏是天生的,后天尽管会扭曲
人性,但就如那团面,你怎么煎它。炸它。揉它。搓它,吃起来的口味是变了,形
状是变了,但它仍是面!但如果是一泡屎,后天怎么舞弄它,它终归是一泡屎!秀
秀,三舅一直是心疼你,惋惜你呀!你的一切过错就在于你年青时没有控制住轻狂
的心。可公道地说这也不能怪你呀秀秀,人在年青的时候都如吸食了鸦片,兴奋迷
狂,真不知道天王老子是何许人也,就是真知道有个天王老子,也以反抗触犯它为
荣,因为反叛的血液。表现的欲望在熊熊燃烧爆炸着,是由不得自己的。即使是最
懦弱的青年,最麻木的青年,反叛天王老子的念头也一定在他的心里折腾过,只是
没有冲出来而已。而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反叛者,被天王老子捉鸡一样捉住了,
才骇然知道天王老子有多厉害,在受惩罚的过程中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秀秀呀,你
就是其中的一员呀!可秀秀,说实话你不能怪天王老子,天王老子是乖戾老朽昏聩,
可也只有它有力量能给我们维持一个让人人生存在蓝天下的秩序,尽管人人都对这
秩序不满,明着暗着触犯它,可又不得不认同它,因为任由人人各行其是,那就谁
也存活不在蓝天下了!而青年是什么?就是自我张扬,自我放任,自我解放,这能
不触犯老天爷吗?所以我说秀秀呀,老天爷惩罚你的时候,三舅我是干着急没办法
呀。只是这老家伙这次太昏聩了,让你受了十一年的苦还不够,竟然还要让你把命
搭进去!我要反一反它,扳开它昏聩的老眼让它看一看,恶人遭了报应,为什么它
还要让这个受尽苦难的人去陪葬!三舅不让你死,三舅把你藏起来!”
三妗浑身抖着:“你这么做也是犯法的呀!”
三舅:“犯就犯了吧,反正我也一大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
郭秀感激地又抱住三舅的双膝,头贴在三舅的大腿上:“三舅,有你这一番话
我死也心安了。再连累你我真是罪该万死了!再说你能把我藏在哪儿呀?你一个一
辈子不出门的农民,能有什么好地方藏我呢?你能藏我的地方人家一目了然,除非
人家不知道你是我三舅,除非人家不知道我来过这里,可这一大早吵翻天的狗叫早
通报给了全村人我来过了你家,你窝藏我是徒劳的,因此获罪更是不值呀!三舅,
我这就走,投了案或许能保住一条命。”
三舅一把把她扶起来,搀到椅子边坐下:“傻闺女!你一辈子吃亏就吃亏在实
心眼儿上了,你不知道哄死人不偿命吗?多少人做了一辈子坏事,可顺风顺水好活
了一辈子,就因为他们会哄人,面子抹的油光滑亮!因为老天爷也是应付差事的,
面子不破,瞒过人眼就行了,它要事事认真早累死它了,哪能一千年一千年地活个
没完呢?”郭秀:“可那死人就躺在那里,我哄人不是掩耳盗铃吗?”三舅:“你
不是说他喝醉了吗?咱这里贪杯的人喝死的还少吗?”郭秀:“可人家公安局一验
尸不就明白了吗?”三舅:“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咱这里的人人情远比法律大,
只要当事人的家人不坚持,你见过公安局去哪家死人家里去验过尸?他们和老天爷
一样,凡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得罪人的事傻子才兜揽呢!现在最难的是怎
么才能堵住魏家人的嘴。”郭秀就雷击了一般瘫了下来:“那咱们就别做梦了··
····”就无力地望着陀螺一样在地上旋转的三舅。三舅就转就念叨:“给他钱,
谁不爱钱?”郭秀:“咱没那么多钱呀!”三舅:“咱们几家人往起凑嘛。再说把
你判了死刑有他们什么好处?不就得了个报仇雪恨的虚名吗?我觉得现在要这虚名
的人少了。”
郭秀:“你说哪几家呀?除了你谁还顾念我呀!”三舅恨恨地:“你的父母,
你的姊妹,你的姑舅姊妹。我一头一头磕着让他们拿出钱来!是的,咱们现在就去
找你的父母,这事越快越好,要是有人报案了可就晚了。对了,你家里当时还有谁?”
郭秀:“就我儿子小龙。不过他只是怀疑他爸死了,我······哄他说去找医
生,让他在家看护好他爸,不知道现在······”三舅:“谢天谢地,万幸只
有你儿子知道,因为他还是个孩子,好糊弄。对了,咱们再拿亲情去逼魏家,因为
枪毙了你小龙就成了孤儿了,除非你死了魏楞能活转过来。而成了孤儿的小龙对他
们有什么好处呢?难道就为了那报仇雪恨的虚名就该牺牲掉你们母子俩吗?我到时
一定质问魏家,除非魏家执意要用你们母子俩的血去祭世俗的大旗!走吧,咱们赶
紧去找你父母去。老婆子,别死在那里不动,赶快叫你那三个儿子随后赶到他二姑
家来,人手多了总有个照应!他们要问发生了什么事你别说,这事越保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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