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他们都是世俗高手,对人情世理洞若观火,对这里的人心熟悉的像乘法口诀一
般。他们知道越大吹大擂,越能够瞒天过海。救护车凄厉的尖啸,犹如静林里突兀
而起的锐啸,魏楞喝酒喝坏了的消息就是林中惊鸟,轰地一声惊炸起来,飞进了人
们的耳朵里,人们有惊无讶地摇摇头——那小子见了酒就没命了,这是迟早的事呀。
医院也果然诊断为喝酒过量引起急性心肌梗塞而死。这消息像冷不丁一股风灌
进碎纸篓里,呼一下碎纸被卷扬起来,满天乱飞那样,搅的人们的心浮在了天上。
因为死虽然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可猛不丁身边熟悉的人死了,心鼓是会被擂的咚一
声爆响,惊的浑身一颤。就是那些意料中就要死的人的死,当他死了的消息果真传
来,听者仍会猛收缩一下心的,更何况像魏楞这样出人意料的猝死呢?因为喝酒而
死在大范围内说是常见的死,但在一条小巷里是可归入离奇而死的,而小巷里都是
些下里巴人,无风还巴望着起三尺浪呢,好不容易有这风,还不借机折腾?一时间
说三道四。传言四起,人声鼎沸真是再贴切不过的比喻了。
他们互相鼓励着鼓足勇气坦荡地面对传言,因为你越遮遮掩掩,越像风助了火
一样助了这传言,弄不好还真的传出点事来。
按这里的乡俗,不上五十就死了的人是不给大办丧事的,但他们反其道而行之,
铺张的丧事果然吸引了人们的眼珠子,自然就收揽住了人们的舌头。因为他们明白,
没有谁会为事不关己的事真正地动脑子盯住不放的,就像小孩的好奇心不会专注在
一个玩具上,只要再丢给他一个玩具,他就马上喜新厌旧了。人们对稀奇的事无非
是借机即兴发挥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而已,呼一下刮过去也就不留痕迹了,而且大
部分人是人云亦云的,就如同一群傻子中,一个人大声一呼:咱们去东面吧,傻子
们就会应和:好的,咱们去东面。所以会驾驶世俗的人,总会像钻在傻子堆里大呼
小叫引导傻子的人那样,引导世俗的注意力。当然会有明眼人,但这种人命关天的
事如果没有深仇大恨,谁会没事找事与人结仇呢?或许这真相会在暗地里迟缓地传
开来,但没有谁会嘈明的,即使这暗传的真相传进了警察耳里,警察也只当没听见,
让这真相在暗地里生,暗地里死去。也就是说在世俗生活里,只有嘈明了的事才叫
事,只要你想办法不让事情在一定时间内被嘈明了就没事了。因为这事就像你黑夜
里屙在路边的一泡屎,怕天明了被人发现,你赶紧用土苫住,使那臭气淡淡地散着,
水分慢慢地失掉了,即使有一天被人一脚带出来了,也会笑骂一声:这是谁把的了,
不长眼的,把在路上,就走掉了事了,因为屎已经干了。也就是说世俗生活中的人,
都用一张牛皮纸包着自己的生活,可又都竭力透过牛皮纸的模糊窥视着别人的生活,
虽然隐隐约约,但都心知肚明对方是什么东西,在做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但不说
出来,除非有扎刀之仇才会捅破了对方那层牛皮纸,但你还得证据确凿,否则吃不
了兜着走。
虽然事情在沿着他们导向的方向运行,但郭秀的三魂六魄像黄昏时被惊飞的鸡
不敢回鸡舍,远远地绕着鸡舍打转转那样,绕着她的身体打转转,整个人迷迷瞪瞪。
似痴如呆,人们这时似乎良心发现了,感叹地说:“魏楞活着时对她那样的凶,
她还这样伤心,真是难得呀!”唉,世道人心呀,真是飘忽如风呀!
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了,犹如惊扰已经过去,鸡又一只接一只踅摸回鸡舍那样,
郭秀的三魂六魄也一股一股溜回了身体里,虽然仍是一日数惊,但总算没再惊慌四
散。平安无事使鸡们渐渐进入梦乡,但惊扰的影子不时飘入梦乡惊的鸡们惊叫一声
醒来,看看没事又进入了梦乡。就像这样,平安无事使得郭秀的魂魄安静了下来,
只是稍有些异响,她浑身的毛发就乍了起来,看看平安,才又像狗脖子上乍起的鬃
毛那样慢慢倒伏了下去。本能使她深居简出。因为她羡慕墓中人的与阳界隔绝,认
为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割断与阳界的纠缠,于是她把家当成了墓室,自己就是活着的
鬼。
就这样半年过去了,人们真的把她像淡忘死去的人那样淡忘了,于是硬撑了半
年的疲困决了堤般席卷了她,她便在酣睡中飘飘荡荡。翻翻滚滚,只有吃喝拉撒时
才像鲸鱼浮出海面吸一口气那样从酣睡中探出头来,然后又像吸足了气的鲸鱼沉入
海里那样沉入了酣睡里。像漂荡的木头终于从深海漂荡到了浅海湾,她的意识终于
从酣眠中漂荡到了浅睡,继而似睡非睡。
一天,一种微阴的感觉一根羊毛落地般地落在她的意识上,犹如你正晒着初冬
的阳光小憩,一条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你的身上的感觉。她那被担惊受怕操练得
异乎寻常的警觉尖啸一声惊得她蹭一下从浅睡中坐起来,可家里静的能听见头发落
地的声音,也因此显得很瘆人,从而使她的神经高度灵敏,感觉到家里的空气在微
微地波动着,分明是有人刚悄然抽身而去搅动的,犹如你悄然把手从水里抽出去,
水面上不易察觉的波动。她竭斯底里起来,蹦下床。冲进客厅。冲到院里。打开院
门。窜到巷里,可一路急追没见一个人影,但她坚信有个人影子一般总是先她一步
隐在了她的视线之外了。于是警觉告诉她,在她酣睡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在偷偷
地像临床医生观察病人一样观察着她,她像被麻醉过去的病人那样,在无知无觉中
被人家观察了个遍!她惶恐地摸遍了浑身,好像要发现丢失了什么,或者损失了什
么,犹如发觉自己被梦奸的女人醒来时那样:这个女人在极度的惶恐中一定要弄清
那人是谁,郭秀同样竭力要弄清那人是谁。从此她睡觉时睁着一只眼,坐着或者走
路时身后长着一只眼。但她知道那人已经警觉了,格外小心,总是隐在某个角落里
窥视着她,可她却看不见人家!无时无刻不是如此!咦!这是一种怎样的恐惧,怎
样的恓惶,怎样的束手无策呀!这是只有与比影子还轻。山猫还敏捷的对手对峙的
盲人才能体验到的呀!于是她的睡眠轻得落叶之声就能惊得她一跃而起。就这样半
年又过去了,她憔悴成了一个老太婆了。
那天中午她在沙发上打盹,恍惚中忽然一凛醒了,但机警使她照原样装睡,于
是那阴影终于真真切切悄无声息地溜过来了。她脑子里闪现出了恐怖电影里的一个
镜头:敞开的门洒进一地金色的阳光,这时,一个人影黑蟒蛇一般爬过门槛向屋里
蠕动,阴森森地就要爬出屏幕爬向自己了!这想象使她毛骨悚然,霍然睁开眼睛,
只见上学去了的儿子又无声无息地背着书包正穿过客厅向他的卧室走去。她惊醒的
样子惊的儿子也是一凛,然后一低头匆匆加快了脚步,显然像被她撞破了秘密要躲
开她一般。她浑身震颤了起来——那个暗地里研究自己的人竟然是儿子!····
··她的理智兜头浇了她一盆冷水:你的潜意识早料到这人是儿子了,可你摁着潜
意识不让它浮出来。可今天这发现让潜意识像被你按进水里的皮球一样,一滑溜脱
手弹到了水面上剧烈地跳荡着——儿子目睹了你的作案过程,只是因为年幼,使他
对父亲死于心肌梗塞疑疑惑惑,出于本能想解开这个谜,可受了大人的诫告又不敢
明来,也不知该怎么去调查,只会在暗地里绕着自己盲目地打转转,但随着儿子的
长大,雪埋的事实自然会露出来的!于是她骇然地看清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儿子
的杀父仇人!于是她的头在儿子面前低了下来,犹如叶子在烈日下耷拉下来一样。
她反过来偷偷地窥探儿子,以弄清那必然要来临的惩罚是什么,因为她无法向
儿子说这事呀!窥探儿子,以弄清那必然要来临的惩罚是什么,因为她无法向儿子
说这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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