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郭秀只能眼睁睁地等着那未知的惩罚的到来,犹如绑在柱子上的人等着未定的
惩罚的到来。猜测使她尝遍了她所知道的惩罚的滋味,但这些惩罚她都能挺过去,
只要儿子不离开她。但儿子如果惩罚母亲,还承认她是母亲吗?这个疑问是把实实
在在的钝刀,顶在她和儿子之间,渗出了血来。
儿子要是不回来,那总是去了爷爷家了,最多四天就回来了。可这次儿子第一
晚没回来她就坐不住了,因为那把钝刀往里慢慢摁开了。终于熬到了第四天,这一
天的时间多长呀,比诺曼底登陆那天还漫长。这一天的时间是斗室之内的烘炉,烘
烤着她,温度保持在让她的汗悄悄地渗个不停,让她的呼吸临近急促,让她的心临
近浮躁。下午六点半的钟声当地一声敲响了,那斗室被绝望猛然打开来,寒气森森
地涌进来。她抱住那烘炉仍止不住体温的下降,因为那烘炉熄灭了。她打开烘炉门
钻了进去,蹲在还散发着微微暖气的炉渣上,才支撑着自己关住了炉门,把绝望的
寒气管在了烘炉之外了——或许小龙要多住几天呢!可第五天晚上那炉渣也冰凉了,
冻的她跳跳达达再也坐不住了,于是她幽灵般潜行到魏虎家,眼睛从一指宽的院门
缝里望着魏虎拉着窗帘亮着灯的窗户。偶尔有人影落在窗帘上,一晃就不见了。她
分不清是大人还是小孩的影子,她盼望着两个人影同时在窗帘上晃一下,她的心就
踏实了。忽然家门响了一声,她惊的向后一跳,扭头看见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两个人
正慢慢走远,拧回头来望着她。她怕人家认出她来——守寡的儿媳半夜偷眊鳏夫公
公的院门,这绝对会成为一条桃色新闻,就匆匆背过身子装作是路人。远远地见巷
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了人影,她又踅摸回来。这次她就眊就看着巷子里的动静,一发
觉有人就装作过路,等那人走远了再返回来。
窗帘里的灯终于熄灭了,她的希望也熄灭了。
她梦游一般回了家,家里的每盏灯都亮如太阳,阴影躲在家具的死角里犹如被
弹雨压在土坑里的胆小鬼那样瑟瑟索索。原来自从魏楞死了,她把电灯都换成超亮
度的电灯,因为她老觉得魏楞的鬼魂恶狗般逡巡在昏暗里,随时准备扑上来撕碎了
她。她知道鬼是怕光的,于是从那时起,家里的电灯一着一夜。现在她脸上挂着傻
子一样若即若离的神秘的微笑,在灯光下机械地徘徊着,犹如碾子在槽沟里滚来滚
去般准确地绕着一个固定的圆圈。四盏灯从不同的距离不同的角度照着她,四条影
子就绕着她时聚时散时分时合地嬉戏着,又像要争着逃掉,却被她在关键时刻一脚
一脚踩住了尾巴。
时钟当当地敲了七下,这七下像吃喝拉撒一样成了她的生理本能,因为这是儿
子每天读书起床的时间!她脱口而出:“儿子,该上学去了!”这一喊把她自己惊
醒了:“你傻呀,现在赶到学校不就看见儿子了吗?”于是她冲出家门,像赶要误
点的火车那样赶到了学校,藏身在离校门口十五米远的一根路灯柱后,看着四面涌
向校门的学生。她觉得向里凹进去的校门像漏斗,把学生这种流质漏进了学校里了。
忽然她的心像弦,她的眼睛像手指,猛地一下差点儿拨断了,身子却不由得一缩,
恨不得缩成一杯土藏在路灯柱子下。——她看见儿子了!可随着儿子越来越近她越
抖成一团,终于一转身飞一般地逃掉了——儿子的眼睛太可怕了!
回到家里她一身轻爽地喘着气——儿子是在爷爷家,这从他上学的来路就能断
定!于是她不再替儿子担忧。因为儿子不在家只有两种可能:失踪或者去爷爷家。
因为小龙的两个爹爹与魏楞的关系一般,就因为魏楞是魏虎的宠儿,所以对小龙也
寡淡,小龙除非跟着魏楞是不会去这两家去的,至于娘舅家因为从来没有来往,你
让小龙去他也不去的。可这种轻松没过几天她就又坐卧不安起来,因为那把钝刀不
管她愿不愿意,固执地往里摁着。
这天电话骤然响起,犹如死寂了一万年的雪山爆发了雪崩,排山倒海地泻向谷
底的她。她从懵懂中费力地爬了出来,蹒跚到电话前,见显示屏上果然显示着魏虎
家的电话——这是一组自从魏楞死后她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因为这组数字是条毒蛇,
随时会窜出来咬她一口!但她惊骇归惊骇,仍然拿起了话筒——这是驯顺的惯性使
然,犹如被更大的害怕驱使着踩在铁钉上的囚犯。她轻轻地喂了一声,连自己也没
听见,就听儿子冷冰冰地说:“明天给我送过五十块钱来,送到学校。”就啪一声
挂掉了电话。她迟呆了一下,忽地明白了什么,急忙拨打回去,她想儿子还没离开
电话,所以电话一通她就急切地说:“小龙,你啥时候回来?”可魏虎的声音像半
路杀出个程咬金,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回去让你杀人灭口吗?你盼着魏家断子
绝孙,你梦着去吧!”于是她被砸的跌坐在地上——这条毒蛇终于又咬中她了,那
迟迟未到的惩罚终于露脸了——将她和儿子的关系咔嚓一声——身首异处了,首还
属于身吗?身还属于首吗?如果身首还活着,再粘接起来,恐怕也如自己的左手握
着别人的右手的感觉了。她相信就是孔明在世也料不到会用这罪名来惩罚自己——
杀人灭口!——杀掉自己的儿子来保全自己!这是禽兽都不干的事呀,他们竟然加
到了我的头上!是的,他们从来就没把你当人看,怎么会用人的标准去衡量你呢?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难道就凭你们说我不是人我就不是人了吗?她第一次愤怒不
已,因为儿子和她的关系身首异处了!这个家把她活在世上唯一的支柱砸断了。
她揣了一把菜刀,母狮一样向魏虎家走去。
魏虎家的门半开着,她一步跨了进去。见魏虎正背对着自己往晾衣绳上晾衣服,
显然是小龙的衣服。小龙正亲昵地端着盛衣服的盆挨着爷爷站着,头在爷爷的胳肢
窝一蹭一蹭的,犹如小猫顽皮地蹭着老猫的胸口。魏虎慈爱地不时回头瞟小龙一眼,
嘴里慈祥地絮叨着什么。她不由得傻在了那里:杀了魏虎,这世上还有痛爱儿子的
人吗?因为这次你非顶命不可了。况且当着儿子的面杀了他爷爷,就是下辈子下辈
子下辈子你也是个千真万确名副其实的杀人犯恶人!
她惊慌地退出了院门,一个想法水到渠成般流进她的心里回旋激荡着:“他只
是离间了我和儿子,我就恨不得劈了他,可不管怎么说,我欠他一条命呀,他能不
对我咬牙切齿吗?这世上你欠下的债总要还的,只是迟与早的问题,只是偿还的方
式的问题而已。既然命中注定我不用拿命去还命,那一定是注定用这种方式让我去
还命了!好!好!只有还债,我的良心才会安宁下来。”这样想着,她的嘴角浮起
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就是这样我也比魏虎强呀,因为就是我到死儿子都不原谅
我,但我死时儿子毕竟活着!”这一天她第一次睡了个踏实觉。
于是她隔三差五地把小龙索要的钱交给小龙,从来不问小龙为什么,就像农民
不会问他们为什么要纳粮一样。她家里的积蓄早被魏楞的事折腾光了,只留下了点
生活费用,没用多久就被小龙刮干了。于是她又回到单位上班,可正赶上国有企业
风雨飘摇的时候,发一次工资比红卫兵见一次毛主席都稀罕。而小龙索命鬼一般追
的她团团转,于是她不得不办了离退手续,开始打工。她做过保姆、钟点工,洗过
盘子,上过工地,筑过公路,进过纸箱厂,进过造纸厂,甚至掏过两次厕所,总之,
哪里能挣上现钱,哪里给的工钱高她就去哪里。她吃颗苹果就算过节,蔬菜几乎都
是母亲隔三差五给她带来些。母亲放下蔬菜时总是愧疚地望着她,因为母亲也无能
为力了,魏楞的事同样地把父母哥哥们的钱刮光了。
她越挣不到钱越省钱,越省钱人越瘦,人越瘦越没力气,越没力气越干不动活,
越干不动活越没人雇,越没人雇越挣不到钱,越挣不到钱越省钱,这样的恶性循环
使她成了一具活着的穿着衣服的皮包骨头的骷髅,稀稀拉拉的黄头发像稻草人的头
发那样粘贴在拳头大的脑袋上,熟人见了她都不由得一惊,然后像看着不久于人世
的病人那样心里充满了怜惜。
母亲心痛地说:“秀秀,再让妈去劝劝小龙不要再这么折磨你了,妈这次给他
跪下。”郭秀坚决地说:“不行。上次大哥背着我去劝小龙,结果魏家硬说大哥打
伤了小龙,讹了一笔医疗费。你这次去了就又给魏家一个讹钱的把柄了。因为咱是
哑巴吃黄连,不敢与魏家纠缠呀!反正我这命是多余的:贱!”母亲抹了半天泪,
说:“秀秀,那你就再找个男人吧,让他帮扶着你日子就好过了。”郭秀像从集中
营逃出来的犹太人,又要被捉回去那样惊恐万状地喊:“我不找,我死也不找!”
母亲抽泣着说:“你死了,妈怎么活呀!你就不能为妈想想?”郭秀安慰母亲:
“妈,不论你活多久我都能奉陪到底的,我把你送了终,然后一闭眼去阴间陪你去。”
母亲擦了两把泪,看着她说:“做儿女的没有几个替父母着想的。但你不替妈想也
得替小龙着想呀,他刚上初中你就供不起他了,他还要上高中,要上大学,还要成
家,这些更费钱呀,你咋办?趁着还年轻赶快找个男人帮扶着你过日子吧。妈知道
你被魏楞祸害怕了,但男人都不是那样的,只要咱们选的时候冷静些,耐心些,像
你爸你哥这样的好男人有的是。再说,你找了男人,魏虎就不敢这么放肆了。”郭
秀若有所思地笑一笑。过了几天,母亲又试探她,她低头没吱声,母亲就知道她默
认了,于是就发动全家给郭秀踅摸男人。不久,一个老实能干的四十来岁的男人介
绍给了郭秀。郭秀的要求很低:“只要能帮扶我供养儿子就行。”于是这件事就算
谈定了,只差定日子了。可郭秀越来越忧心忡忡。这天她对母亲和嫂子说:“我总
觉得该和小龙说一声,不然要出大乱子的。”嫂子说:“他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
懂什么呀。再说婚姻自由,能出什么乱子呢?”郭秀:“但我总觉得该和小龙说一
声。”母亲:“说就说吧,小孩子家他懂什么呀”
第二天中午,她在校门口怯怯地叫住了放学出来的儿子。这是两年来的第一次。
小龙也觉得新奇,不由得随她走到了一边,然后两人面对面地站住了。这时她才更
真切地感到了儿子几乎和自己一般高了,这感觉产生了巨大的生疏感,像一堵墙那
样横在了两人之间,又像笼子一样圈住了窘迫的两人,因为她见儿子也是手足无措
的。但儿子的窘态她是用眼角扫见的,她不敢看儿子的眼,但这不敢和当年不敢看
魏楞的眼是不同的——那是真正的怕,但怕使心里憋着一股气,只是不敢流漏出来
而已,但她在儿子面前心里空荡荡的——她的心没底呀。但儿子很快找到了摆脱窘
迫的办法,和路过的同学大声说说笑笑,好像忘了她的存在。她就如同被主人引进
家里,然后撂在一角不再理睬,满屋的客人说说笑笑,却没一人看见她的客人那样,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小龙的脚往一边挪动起来了,离她越来越遥远了。她知道不
说不行了,就说:“小龙,妈想给你找个继父,你看行吗?”小龙果然茫然地望他
一眼,若有所思地走了。她也没敢再叫住他。望不见了儿子了,才踽踽地走回了家,
坐在沙发上发呆。忽然电话响了起来,她又感到了是那死寂了一万年的雪山上又爆
发了雪崩,又排山倒海地冲向了谷底的她!她又从晕头转向中醒了过来,从雪里钻
了出来,蹒跚到电话前。果然显示屏上那组字又像毒蛇那样跃跃欲扑!但她拿起了
话筒,因为有比毒蛇更可怕的可怕逼着她!话筒刚哆哆嗦嗦地贴在耳朵上,儿子的
声音就洪钟一样震响在她耳里:“你想的美!告诉你,你活是魏家的人,死是魏家
的鬼!否则我就把这件事抖出去,咱们鱼死网破!”她眼前一黑。
等她睁开眼睛,屋里已是黑乎乎的了。她左右看看,见自己靠着柜子坐着,一
皱眉想起了是怎么回事。她爬起来,蹒跚进卧室,和衣躺在了床上。
第二天母亲来了,她还是那么躺着。母亲知道事情不妙,不敢问她,只是问她
哪里不舒服。她不答。好久才说:“小龙不同意。”母亲咬牙切齿地说:“这一定
是那老东西教唆的!让雷劈死他吧!”就呼哧呼哧直喘气。郭秀盯着屋顶说:“妈,
只要魏虎活一天,我再嫁的事就不要说了。”母亲无言。
姥姥看着小龙从校园里和同学们说说笑笑地走出来,就局促地叫一声:“小龙。”
小龙愣愣地看着姥姥。姥姥巴结地说:“我是你姥姥呀,咱们前几年见了几面的。”
小龙像被人推着一样走到了姥姥面前,茫然地看着姥姥。姥姥是很局促,但为了女
儿鼓起了勇气:“小龙呀,我知道你恨你妈,但你妈要是死了,你想恨也恨不成了。”
小龙眼睛亮了起来,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姥姥说:“你妈为了供养你快要累死了,
除非再找个男人夹帮着她供养你。”小龙恍然大悟起来:“奥,我明白了,说来说
去你还是想让我妈改嫁呀!我爷爷说得对呀,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母亲年轻时的风流就是你调教成的,你现在又要调教她老来俏呀!告诉你,她嫁
给魏家就是魏家的人,是死是活你没有资格来管了。”就扭头走了。
姥姥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往回走大白天遇上了鬼打墙。好不容易才摸回家,哽
咽着对郭老三说:“秀秀上辈子欠魏家的太多了,要不然哪有三代人相续向她讨债
的道理呀!老头子,咱们说些下情话,让儿子们咬咬牙帮衬她过日子吧,我怕白发
人送黑发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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