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试验区(7)
很多人原是偷偷摸摸的,不作贼也心虚,现在济济一堂,笑语喧哗。北京市
科学技术委员会主任邹祖烨代表政府走上台去,向大家祝贺,只说了第一句,"
光彩的十年,光明的前途" ,台下立刻掌声雷动,把人们心里聚集18个月的阴暗
晦涩之气一扫而光。接着就听邹祖烨充满感情地说起10年前的那一天," 他们走
出高楼大院,在中关村创办了北京先进技术发展服务部,种下了民办科技实业的
第一棵树。它在人们不解与怀疑的目光中,在种种争论与非议中,经受了创业的
磨练与考验。"
官员的讲话大都枯燥冗长,套话连篇,这一次却非同寻常。然而令人称奇的
事还不止这些。" 十周年庆典" 刚刚结束,接着又开颁奖大会,要给全中国20个
最有名的" 民办科技实业家" 发个创业奖。这一回,主席台上的那些人更有来头,
有党中央政治局常委李瑞环,有政治局委员和国务院副总理田纪云,还有人大副
委员长严济慈和科委主任宋健。在上台领奖的那些人里,居然有个陈春先,还有
段永基。后者逢凶化吉,鸿运当头,挡都挡不住:摆脱拘押获得自由,在人民大
会堂的领奖台上沐浴一片辉煌,然后跑到咫尺之遥的北京饭店,迎接众人欢呼,
发表一通演讲,庆祝" 四通2401打字机" 销售10万台。此外还有一个情节更有戏
剧性:" 清查小组" 退出四通时,有个调查人员想要留下成为公司员工,这就需
要他的调查对象段永基批准才行。
从1990年冬天到1992年春天邓小平南巡,某些" 左派" 人物掀起的意识形态
飓风还要刮上14个月。中国在过去10年里是靠改革开放立国的,现在北京城里一
些人在召开会议,讨论这个改革开放究竟" 姓社还是姓资" 。这些人在发表意见
的时候,总是具有一种你死我活的庄严和崇高。很明显,理论和政治是分不开的,
它很快就被归结为" 一场反对和平演变的斗争" ,信誓旦旦,耸人听闻,把整个
国家弄得风声鹤唳。有人兴高采烈,有人垂头丧气,外国人一定会说" 不可想像
" 。有时候你会觉得,国家的差别首先就在于它们的人民在心里想的事情不一样。
中国人津津乐道的这些事情,西方人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们心里想的是股票市场,
是就业,是薪水,是住宅和汽车的贷款,是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他们会对任何
一项新技术的诞生激动不已。这一年,国际商用机器公司制造了一个速度是二百
亿分之一秒的原子开关。欧洲实现了人类首次受控核聚变,产生出一点八兆瓦电
力的聚变功率,达到3 亿摄氏度——比太阳内部的温度还要高20倍,比核裂变产
生的能量效率提高了600 倍。这些都是西方世界发生的大事件。一位法国学者说,
当今世界三年的科技用于生产力的变化,相当于本世纪初的30年,相当于英国大
科学家牛顿以前时代的3000年。一位英国专家用另一种说法道出同样的意思:人
类知识在19世纪每50年增长一倍,而20世纪70年代每5 年增长一倍,90年代开始
以后,每三年就能增长一倍。西方人这一年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些。美国的资本家
们花了2100亿美元培训他们的雇员,还说要把这一数字提高两倍。他们说这钱值
得花,可他们就是不明白中国人为什么要把那么多热情、智慧以及数不清的资源,
用来争论一句话是对还是错。那是他们不了解我们的国家,不知道这" 一句话"
的背后有着多少利益,也不知道"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的道理。
假如这场飓风只有政治的性质,那么中关村的企业还真的可以在政府庇护之
下置身事外,如同飓风的风眼中心那样平静。不幸的是,他们可以对来自政治的
攻击置之不理,但却无法抵御来自经济方面的追究。因为无论从道德还是从法律
来说,中关村早期的创业者都不是无懈可击。如果说,政治方面的深谋远虑为中
关村的企业群体赢得前所未有的尊敬,那么他们中间通行的无法无天、欺上瞒下
的行为方式,则给中关村增添了另外一种色彩,并成为它的早期创业史上不可分
割的一部分。
事实上,1991年中关村遭遇的最为严厉的打击,并非来自政治和意识形态,
而是来自道德和法律。在这次打击中倒下去的是金燕静。她在一次走私行动中被
当场查获,因此获罪,她所领导的信通公司也一蹶不振。在中关村早期的创业史
上,如果说1989年的段永基是最富有戏剧性的一页,那么1991年的金燕静就是最
沉重的篇章,叫人扼腕叹息。使人难以理解的是,金燕静似乎比那些打败她的海
关关员、警察、检察官和法官更不易被人遗忘。这位中关村的早期开拓者和女中
豪杰成为阶下囚的那个场面,直到今天仍然萦绕在人们眼前。她所牵涉的问题,
则在更大范围里制造着惋惜、同情、抱怨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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