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第二天，我去看望我干妈。我别的不多，" 妈" 还是挺多的，这个" 干妈" 就
是我一个哥儿们的妈妈，早年守寡，身边又只有一个儿子。前几年，我哥们儿执意
要赶出国留学的热潮，还非" 不列颠" 不去。自从9 `11 后，最热点的留学之地就
是英，法，德这些老牌的欧洲国家了。据说大款喜欢让孩子去美国留学，那些号称
" 学养深厚" 的" 书香门第" 为了和普通" 暴发户" 划清界限，都迫不及待地把孩
子早早地送到欧洲去，好培养他们的" 贵族感" ，毕竟要成为" 贵族" 需要三代人
的不懈努力。既然哥们儿立志要从他这一代" 改换门庭" ，干妈也鼎立支持，拿出
一多半的拆迁费，供他远渡重洋。临行前，他把寡母托付给了我，既然哥们儿这么
信任我--没说的，我当即就认下了这个" 干妈" 。其实，说是" 干儿子" ，我也不
过就是隔两个月去看看她而已。

　　" 干妈" 照例给我做了地道的" 老北京炸酱面" ，面码有黄瓜丝，绿豆芽，豌
豆苗一应俱全，这么丰盛的北京名吃，我只能在她这里才能享受到。我就着大蒜敞
开怀吃了一碗又一碗。" 干妈" 见我吃得香，不由自主地就念叨起亲儿子来：" 也
不知道他每天都吃点什么？那英国菜吃得习惯不习惯！" 我赶紧宽她的心：" 您放
心！这小子才不会亏待自己！一定是早上起来牙也不刷，就有男仆端一杯black tea
给他漱口；午饭是配着鹅肝和熏鲑鱼的大餐，还得装在镶有金边儿的骨瓷餐具里，
连刀叉都是纯银的；三点钟要喝个下午茶，非英国式的黄瓜三明治或者法国式的起
士蛋糕不吃。晚上八点钟，咱们喝小米粥的时候，人家的正餐时间到了……和名门
淑女约会，跟首相的小女儿讨论她身上的玫瑰香味到底是源自保加利亚还是埃及，
琢磨桌子上的郁金香杯是法国造的还是比利时造的；并且以上这些话还都得是用地
道的伦敦腔说的！"

　　用我闺女的话说，我" 干妈" 乐得已经满脸都是" 双眼皮" 了。临走时，她还
送了我一条刚出生不久的" 雪纳瑞" ：" 送给你爸妈吧，没事儿也好有个说话的伴
儿，解个闷儿吧！" 我哥儿们临走前特意给她买了一条拥有高贵出身的英德混血的
" 雪纳瑞" 牧羊犬，将近6000块钱，还有" 血统证明" ，祖籍是爱尔兰，为的就是
让" 干妈" 能够" 睹狗思儿" 。前段时间它刚下了幼崽，" 干妈" 荣升为姥姥，那
欢喜的劲头不亚于当年我刚做爸爸的时候。

　　我欢天喜地地抱着小狗送到我爸妈家，没想到他们还不领情，嫌又脏又麻烦。
我就劝他们：" 你们懒得养孙女，还不养条小狗？我告诉你们，它的来头可大了--
有英国皇家血统，3000卖给你是讲人情，4000卖你是讲交情，5000卖你是讲行情！
我都白送你们了！天底下上哪找这便宜去！你们就养着吧，全当又养了回我，保证
这笔无本万利的投资只赚不赔。我爸也不用天天跳舞了，成天遛狗顺带把自己也遛
遛，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我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终于说服我爸妈收养了这个" 狗儿子" 。

　　这天，在干妈家蹭了顿午饭，在亲妈家混了顿晚饭，丈母娘乐得少管我两顿饭。
晚上回家的时候，桌上就一盘白菜豆腐，他们正在就着咸菜喝" 糨糊" ，我说" 糨
糊" ，一点不带夸张变形的--就是面粉加水和成糊状再熬成粥，这分明就是过去穷
人家糊窗户纸用的糨糊呀！我第一次见这个东西时，是丈母娘熬给我闺女喝的，里
面还有鸡蛋，再放点冰糖，我闺女喝得巴咂巴咂的。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吃点啥不
好，居然吃" 糨糊搅鸡蛋" 。丈母娘却说：" 喝这个去火，给小孩子吃还好消化。
" 任凭她怎样游说，我从来不吃，所以他们就趁我不在全家喝" 糨糊" 。

　　我说：" 你们干吗呢？我一不在家，你们就吃这个？忆苦思甜呀？怀念61，62
年呀？这让我这心里多不落忍呀？"

　　丈母娘说：" 今天初八，我们不能吃肉，正好吃点清淡的清清肠胃。"

　　岳父说：" 白菜豆腐保平安，还能降血压。"

　　老婆说：" 这个月开始，我们要吃斋，一个月有十天不吃肉，就是平时我们也
只吃' 三净肉' ，以后你也不要买什么活鱼了，罪过太大，咱家吃鱼只吃死鱼。"

　　我一听立时就傻眼了：" 那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大丈夫不可一日无肉呀！
"

　　" 你可以出去吃。" 丈母娘和老婆几乎一口同声地说。" 你家不是爱做鱼虾吗？
豆丁可以回你家吃。"

　　我赶紧摸摸我老婆的额头：" 不烧呀，怎么满嘴胡话呢！你们俩不是让孩子气
得受刺激了吧？你们可不能出家啊--就是出家也得等豆丁考上大学！"

　　丈母娘嘿嘿一笑：" 你还当我们是陈晓旭呢！千万家产说不要就不要了。我们
舍不下的东西太多了，就我们还能出家？差远了。连入门都不算，佛法精深，这辈
子都搭上也难知其中一二。所以要抓紧修行，争取这辈子就能跳脱轮回，往生西方
净土。" 丈母娘说完就转头去看电视了，她已经很长时间都不看韩剧了，而是不知
道从哪里源源不断地拿来那么多高僧讲经的光盘，一有时间就必恭必敬地沐浴更衣
端坐在电视前看得如痴如醉。

　　电视里，一个象我这么大的年轻和尚正在慷慨激昂地讲" 持戒" 的重要性："
……戒中最重要的，不用说是杀、盗、淫、妄，此外还有饮酒、食肉，做人最低的
限度，也要能持五戒……" 我一听，我的妈呀，要按照他这么说，是个人都得做和
尚，象我这样的只有下地狱的份了。

　　我看他们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只好到书房里看报纸。这时候才发现书柜最上
面一格已经被众佛菩萨占据了，从阿弥陀佛到普贤菩萨，从观世音到大势至菩萨，
无不慈眉善目，神色庄严。我坐在" 西方三圣" 的眼皮子底下，怎么都觉得如坐针
毡，脑后直冒凉风，" 头顶三尺有神明" ，这种感觉让你起心动念都必须心无杂念。
这时候我突然看到了一则新闻标题：" 保姆疏忽致幼女摔死家政中心判赔53万" 。

　　我大呼小叫地呼唤他们快过来看，丈母娘听后更是紧张得长吁短叹：" 我就说
保姆不行吧，带孩子那就得时刻都紧张得绷紧了弦，责任多大呀！这孩子的爸妈不
知道要多少年过不来！" 我一听，心中灵机一动，原来丈母娘还是不放心保姆的呀！
那就索性多找些这种新闻刺激刺激她，让她彻底" 放不下" 心。说话间我就在百度
上敲入" 保姆疏忽" 这个关键词，瞬间就有了上百条此类新闻--" 保姆疏忽，软骨
童被饭粒噎死" ，" 保姆疏忽致10个月大婴儿误食药膏" ，" 儿童落水保姆失责酿
惨祸" ……

　　丈母娘看得满头冒冷汗，满口念" 阿弥陀佛" ，皱着眉头斩钉截铁地说：" 不
行，我看还是不能让保姆带，孩子现在正是登高爬低的时候，一转身的工夫就没人
影儿了。这要一个看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火候差不多了，再看下去，老太
太非紧张得睡不着觉。就剥了个柚子让她出来清清火，压压惊，顺便探探她的话音
儿：" 那您不去海边儿住着了？"

　　丈母娘大手一挥：" 孩子比房子重要。我也想明白了，我生来的劳碌命，享不
了那份福，人的福分都是自己修来的，福分就那么多，你提前享完了，就该受苦了
；所以人要' 惜福' ，这样才能' 幸福绵长' ，平安终老。"

　　我一听，老太太真是" 老" 了，已经不似当年那个身怀绝技胆量过人，与天斗，
与地斗，和命运抗争其乐无穷的穆桂英了，她开始认命，服老，顺其自然，不和现
实拧着干了，连说起话来，都象" 心灵鸡汤" 一样一派祥和安宁，唯一不变的只有
她那"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的责任心。

　　为了讨得她的欢心，我赶紧找准马屁使劲乱拍：" 您真是救苦救难，普渡众生，
地藏王转世，观音菩萨下凡……

　　丈母娘一边满脸乐开了花，一边不忘" 教训" 我：" 别用你那抹了蜜的甜嘴儿
糊弄我，我可不是你妈，我才不吃这套！"

　　我连忙纠正：" 您还是那么宠辱不惊！真是境界高远--不过，我这套我妈也早
就不吃了，我妈一直喜欢真金白银，图个实惠！"

　　这句话丈母娘爱听，撇着嘴边乐边点头。

　　我赶紧补充道：" 您' 宠辱不惊' ，那是您的事儿，不过，我们可不能让您再
继续' 赔了闺女再折银子' 了，年底我发了奖金，就能把欠你们的钱全部还清了，
既然你们想买套大点的房子养老，与其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不如干脆你们带上钱
带上孩子回老家买套房子吧，什么时候买到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丈母娘一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话可谓正中她的下怀。在厨房忙活的
岳父也一直旁听着我们的谈话，听到这里他满面红光地冲出来：" 这是你说的？你
舍得让我们带孩子回去？" 我一拍胸脯，坚定地说：" 那当然，老丈杆子办事，女
婿我放心，你们为了我们把自己房子都卖了，还背井离乡替我们忙活这么多年，我
爸妈那边住着大房子逍遥快活着，咱不可能一碗水端平了，那也得差不多呀！"

　　丈母娘也兴奋得欢天喜地：" 你放心，我这就联系那边的幼儿园，大学里的子
弟幼儿园学《三字经》《弟子规》，还离咱家近，院门都不用出，抬腿就到。你给
我们俩月时间，我保证买一套象模象样的大房子，再过二十年，等把孩子拉扯大了，
我们俩也老了，就回去养老，你们退休了随时回去住着也方便。"

　　这么三言两语的，丈母娘就把我们二十年以后的老年生活都规划好了。我发觉，
女婿如果没有和丈母娘交过手，儿媳妇如果没有和婆婆过过招儿，就如同拳击选手
没有下过场子，应变能力、抗击打能力、反应能力都是纸上谈兵，心态也绝对苍白
无力。而你交手的对象越怪异，越不靠谱，就越能把自己培养成一个老当益壮的战
士。通过这几年的历练，我就象一个不急不缓胸有成竹的老中医，只要号准了丈母
娘的脉，然后对症下药，保管药到病除，妙手回春。其实，婚姻就是妥协的过程，
将心比心，才能同心。牙齿和舌头那么亲密，也会不小心咬到猛然一痛。对于一家
人来说，所有事情都应该摊开来商量，有时候主动让步替对方考虑是最好的选择，
让步并不代表胆怯，而是以退为进，保证大后方和谐的大智慧。说到底，婚姻是相
处的艺术，而如果没有妥协，难免变成一场难看的行为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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