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这是我们父子俩第一次真正敞开心扉交流,印象中自从我十五岁以来,我们爷
儿俩之间的关系就剑拔弩张,不是他对我横眉冷对,就是我对他冷嘲热讽。今天的
一番肺腑交谈,仿佛跨越了十几年的万水千山,到头来才发觉我俩虽然站在不同的
阵营里,然而身处的位置何其相似,我们都默契地体会到了对方的难处,我们的初
衷都只想花好月圆,风平浪静,然而却身不由己地被身边女人旋风般的力量裹挟着,
卷入一轮又一轮不断深陷的旋涡。这也不能怪他,很多家庭和睦的秘诀都是只有一
个人说了算,而另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服从。我爸几十年来已经习惯了无条件服从我
妈,早已自动放弃了主动思考的权利和自我分辨的能力。
这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游离躲闪,避免和我触碰:" 这次,你姥姥你舅
舅来也没少劝她--" 刚说完这句就又是短暂的停顿,他缓缓地抽了一口烟,眨了眨
松弛懈怠的眼皮,慢慢地思索着。我爸官儿做的不大,官腔还是有的,说话慢,以
便于边说边想,这样可以避免说错话,不象我,说话象蹦豆子一样,经常一语不慎,
全盘皆输。也许是我妈交代过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姥姥舅舅都说了些什么,所以他
有意岔开了这一段。听得出来,他对和自己生活了多年的我妈也无可奈何,对那些
长在我妈身上的刺眼的老枝只能忍受。
" 我也没料到事情到了后来的地步,你妈当时执意要摆婆婆的架子,为了能打
响第一炮,就是怕第一次都不能压服你们,日后就更没有我们的顺畅好日子了。我
让她见好就收,她非要乘胜追击,你也知道,你妈这辈子都想把周围的一切都掌握
在自己手里,主动权在她手里,她才心里踏实。没想到,事情一步步恶化,直到最
后你媳妇给她打电话……从那以后,她总是做噩梦惊醒,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我一听直想乐,我老婆总在我耳朵边叨嘮:" 我可不是刘兰芝,我也不是唐婉,
我更不是珍妃……" 她嘴上说不是,其实心里天天自比《孔雀东南飞》里的贤妻刘
兰芝,陆游的结发之妻唐婉,还有光绪的珍妃,这三个女人之所以名垂青史,就是
因为红颜薄命,那八字实在是生得太不好了,虽然和丈夫恩爱笃深却无一例外地惨
遭婆婆羞辱暗害,最后不仅劳燕纷飞,而且死于非命。其实比起这三个倒霉女人,
我老婆算幸运到天上了,不仅没有被婆婆休掉,而且还顺手拐走了自己的老公--婆
婆的儿子,看来如今的婆婆已经今非昔比,权势被大大的削弱,只有残存的余威,
勉强吓唬吓唬人了。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老婆怕我妈的道理,其实真正" 捅破了天花
板" 后,我老婆已经所向披靡,无所畏惧了,用她的话说,就是" 光脚的不怕穿鞋
的" 。让我想不到的是,没想到我妈原来也是色厉内恁,外强中干--她居然也怕我
老婆呀!这婆媳俩别看表面上水火不容,可性格还挺象,都是心思很重,寡言少语,
自尊心强又死要面子的人,这么相似的两人居然还都被对方刺激得半夜不断被噩梦
惊醒--何其相似!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
我爸看我在没心没肺地傻笑,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怎么说也是你妈呀,她嘴
上虽然没说想让你媳妇回来,可是一直给你们留着房间的!把你姥姥请过来,也是
为了这个意思。再说,这房子也有你们的一点钱呀,你们回来住住也是理所应当的,
你妈这点还是分得清楚的。"
我一听又喜又忧,喜的是,我爸原来还没得老年痴呆症,他盼望我们回来,就
象盼望台湾回归祖国一样热切真诚;而且,我妈心口不一,虽然嘴上强硬,不过居
然还给我们留下了一席之地,只是她宁愿高傲地发霉,也不愿说一句软话。忧的是,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那撞了南墙不回头的老婆肯定是一百个不答应。
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狗叫声,我爸立刻起身:" 你妈回来了,咱们别提这事
了。" 我立刻意会,连忙钻进卫生间,假装一直和女儿在玩钓鱼的游戏。
" 儿子回来了。" 我妈亲切地叫着。
我以为她在和我说话,就从卫生间里跳出来回答:" 嗯,回来了。"
谁知道她被我吓了一跳:" 是你回来了呀,我正跟你爸说我们的狗儿子回来了。
"
我一听,冷不防又碰了一鼻子灰,就对他们说:" 你们快给狗起个名字吧,别
天天' 儿子儿子' 的叫,我还以为是叫我呢!"
我妈指桑骂槐地对她那" 狗儿子" 说:" 我们不起名儿,我们就叫' 儿子' !
养儿不如养条狗,这' 狗儿子' 比那' 人儿子' 还跟娘一条心呢,是不是,儿子?
"
她这是说狗给我听,我真后悔给自己找了这么个" 兄弟" ,不仅被它霸占了地
位,而且还被骂得连狗都不如,瞧我这作茧自缚的本事,总是能搬起石头照准自己
的脚砸!
我爸一言不发,很自觉地钻进厨房做饭去了,就象刚才和我什么话也没说过。
我妈带上花镜给女儿缝刚刚掉了的扣子,她的手哆哆嗦试了四五回也没能把线穿到
针鼻儿里,我帮她认上了针,不管她自己愿不愿承认,她的确是老了,就是这双衰
老得止不住发抖的手,在我幼小的时候曾经牵着我走过一个个沟沟坎坎,虽然如今
她表面上依然顽强独立,其实内心还是对我有所依靠的。
我妈神神秘秘地打开了一个大信封:" 儿子呀,上个礼拜我给你上了一个投资
型保险。你看,不仅保这么多意外伤害,而且还有分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分
红可是我的,跟你没关系,但是保险是给你上的,妈就你一个儿子,得防着你万一
有个什么意外。你可别跟你媳妇说去,别让她们知道有这回事。"
我一听,我妈还是太不了解我老婆了,我老婆宁愿在我们穷得一文不名的时候,
舍弃我们的那部分首付不要,把大房子拱手让出。她还会在乎那点保险金吗?况且
还是从我妈手里" 虎口夺食" ,那难度有多大呀!我老婆哪里是她的对手!都交过
那么多次手了,我妈她还不明白我老婆的执拗脾气--要么" 全部" ,要么" 全不" 。
如果你对她好,她情愿鞍前马后,肝脑涂地;反之,她则连表面敷衍都不会,直接
各奔东西,见都不要再见,尤其是不要伤她自尊,那句" 士可杀不可辱" 是她最想
和我妈说的话。如果我老婆知道我妈给我买了保险,她一定会先来一顿冷嘲热讽,
然后逼我去退掉保险,她是再也不想和我妈有任何经济上的瓜葛了:" 你妈看来是
吃定你了,连你的身后事都考虑到了,把你可能发生的意外灾害都想周全了,万一
你有个三长两短,她还能问保险公司要补偿金,瞧瞧,这妈当的,真是为你" 操碎
" 了心呀!你就是化成灰儿,变成烟儿,他都能从你这里榨出油水儿。"
我赶紧受宠若惊地和我妈谦让:" 您给我买什么保险呀,有那点闲钱还不如给
你和我爸买呢!"
这回我妈倒是说得情真意切:" 你懂什么,这保险就是给年轻人上了才划算,
我和你爸都有个好单位,医药费能报90% 以上,你可不一样,朝不保夕的,这万一
有个病有个灾的,就你那点社保顶个什么用?"
我一听,只好随她去了,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既然都上了,我说了也
白说。
吃饭的时候,一碗红烧肉被我爸干掉了大半碗,我不由得为他担心:" 爸,你
少吃点肉吧,看你那肚子都那么幅员辽阔了,还不注意,等得了" 三高" 住院就晚
了。" 我突然想起岳父上周买的药,于是推荐给我爸。以前,我从来没关注过我爸
吃多少肉喝多少汤,我们俩已经彼此习惯了视对方为空气,可是今天我们爷儿倆交
了心后,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起他来了。
我妈接过话:" 别提那个药了,都是假的,药监局都披露了,就是拿淀粉加VC
做的,连药品批号都没有,专门忽悠这帮糊涂老头儿上当的。现在的人呀,都开始
瞄准老年人兜里的这点钱了,以为老年人有钱容易上当。前两天还有人撺掇你爸买
什么原始股,说是一块钱一股,将来在海外一上市就能翻几十倍,我一听就知道是
假的,这年头哪有这好事儿砸自己头上?连自己儿子的钱都不是好拿的,别说是别
人的了。就你爸还傻呼呼地当真了,我一个看不住他就又差点受骗上当。还有承包
森林,植树造林什么的,全是假的……"
看来我妈到底是我妈,甭管远的近的,想在她这里占到便宜,门儿都没有。不
过也多亏了她,不然我爸还不知道得买回来多少一钱不值的" 原始股" 。只是可惜
了我岳父平时省吃俭用,好容易兴冲冲地以为买来了灵丹妙药,结果谁知道还是"
天价淀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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