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家里依旧热气腾腾，圣诞树上繁星闪闪，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节日气氛；桌上有
丈母娘刚刚炒好的毛豆雪菜煸笋，还有盐水花生米。女儿一下子就扑上来象猴子一
样挂在了我脖子上。丈母娘见我和岳父一起回来，就忍不住奚落我俩：" 你们俩男
人真有出息呀！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全靠我们豆丁撑场面了，说学谈唱，背唐诗，
唱儿歌，跳芭蕾，《弟子规》人家背得还是说唱版的，吐字比周杰伦还清楚。三个
钟头，楞是没一分钟冷场的，把悠悠的那帮同学都惊得一愣一愣的，只顾看她表演
十八般武艺了，都忘记时间不愿意走了。"

　　我亲着女儿的小脸蛋：" 宝贝儿，你真给爸爸长脸，振兴中华，壮我家威的重
担全都交给你了。"

　　吃饭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问丈母娘：" 人家没说咱家房子小？楼道旧？"

　　丈母娘冲我翻了个大白眼：" 开玩笑，咱们的房子怎么小了？人家一进门就不
住口地夸咱家房子不像90平的，倒像是100 平的，布局合理，光线充足，特别是刚
从外面楼道里进来真是豁然开朗，别有洞天呀！"

　　我一听觉得七窍立刻就通畅了六窍，楼道虽然不好，但也有不好的" 好处" ，
这属于" 先抑后扬" ，外人一进楼道，马上对室内的预期就降低了不少，我家的房
子虽然是原先的房主八年前装修的，不过他们家是开装修公司的，所以对于自己家
的装修丝毫不马虎，地板虽然旧了点，但好歹也是300 多一平的实木地板，家里的
每一个细节都充分挖掘出了功能性，属于经典实用型的朴实风格，所以，猛然从昏
暗的楼道走进我家，还是会让人觉得眼前一亮的，当时，我第一眼走进这房间时，
就是这种感觉。我一边仔细地打量着我家，一边想像客人第一眼看上去的感受：老
婆的同学都是学美术出身，对于审美自有一套，这些人眼光很毒的，图纸上的线长
一毫米短一毫米，色阶差一个两个百分点，他们都能立刻明察秋毫，指出端倪。可
是我家这沙发是太旧了，还颇占地方，像个大面包，人一坐进去就好像陷到了棉花
堆里，难怪老婆的同学屁股那么沉，一坐就是几个钟头。还有这茶几款式也忒老了，
电视柜可以说没有一点设计感，还有电视……我实在忍不住了，开始对我家的电视
横加挑剔起来：" 今年说什么也得把电视换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咱们还看这么蠢
笨的大球电视，我要换成47寸的宽屏液晶，挂到墙上去，也能显得咱家地方大些；
还有这沙发也得换，这么占地儿才能坐俩人，总要有两个人坐冷板凳，我要专门量
身订造一套咱们一家五口人都能坐的大沙发，还要有一个' 贵妃塌' ，想横着躺就
横着躺，想竖着卧就竖着卧。电视柜要扔掉，茶几换新的……既然买不起房子了，
还不把咱们现有的房子好好捣饬捣饬，让它麻雀变凤凰！"

　　岳父和丈母娘最听不惯我随口就说" 扔" 这个字，平时如果我说把剩菜扔掉，
他们都会急吼吼地扑过来阻拦，更不要说扔家具了！只听他俩异口同声地反驳我：
" 什么都扔掉？还过不过了？买的时候都是几千块几千块买来的，到扔的时候三文
不值两文的，刚把外债还完还不到一个月，就开始烧包烧得扔东扔西地败家了！你
扔吧，要扔就先把我们俩打发回去，我们眼不见心不烦，你随便扔你的去！"

　　我一看，他俩立刻就连成了统一战线了，知道寡不敌众，只好转移方向问我女
儿：" 宝宝，叔叔阿姨有没有问爸爸上哪去了呀？"

　　女儿骄傲地说：" 叔叔阿姨他们一来就问' 你爸爸呢？' 我说，' 爸爸三十六
计走为上了' ，你们没见过我爸爸，就看看我吧！我爸爸说，' 我和爸爸就是一个
模子刻出来的' ，看见我，就象看见了我爸爸一样。叔叔阿姨他们一听就都笑起来
了。"

　　我一听，都傻眼了--原来我临走时对丈母娘说的那句话，女儿都学会了，就当
成录音机说给外人听了。这不是让我颜面扫地吗！敌来我走，比得过我就比，比不
过我就跑。这让我日后还怎么见人家呀！一想到这里我顿时就没了胃口，起身满屋
子乱转，先走到丈母娘的屋里检查，他们一直没有一个像样的衣柜，孩子的衣服却
越来越多，我都不明白一个小毛孩怎么能穿得了那么多的衣服，不仅我们的柜子被
她占去了半壁江山，还零零星星地堆得满屋都是，小小的床头柜上摇摇欲坠地摞着
将近一米高花花绿绿的小孩衣服，这码衣服的水平都能参加" 必胜客" 摞沙拉的大
比拼了。再看床上还东一块西一块地铺满了布头，好端端的一整块床单被遮遮掩掩
得面目全非，像过去老和尚穿的" 百衲衣" ，丈母娘总习惯在床单上又铺满各种大
小不一的" 小床单" ，说是怕床单脏，我一直不明白，床单会脏，那布头不是一样
会脏？床单也是洗，布头也是洗，不是都一样吗？可是怎么说她也不听，好像她躺
一块完整的床单都是糟践了，还是躺在破布头上睡着踏实。再看那床，还是我们刚
搬过来的时候岳父花500 块钱买来的，还带床垫，先不说款式质量如何，单是那刺
鼻的甲醛味道都让人望而生畏，一年四季他们从来没有关过窗户，就是为了散味儿
……一想到老婆的同学看到这幅" 破败" 相，我又禁不住指点起江山来：" 那咱们
今年先不换电视了，说什么也得给你们换张新床，再买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衣柜，把
能装的东西都装进去。"

　　这个提议意外地没有遭到任何反驳，得到了大家的一致默认。岳父对甲醛味道
颇为敏感，一天到晚往外跑，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丈母娘也觉得
应该有一组衣柜放置成几何数量增多的衣物，所以还凑过来帮我比量规划。

　　我又来到了书房打量，只见左面一整块墙是顶天的衣柜，右面一整块墙是立地
的书柜，无不是塞得满满当当，大书上面码小书，再难有一本可以插足而入的富裕
地儿了。中间靠窗的电脑桌上，摆着一台笨重的显示器和我的一台PC主机，老婆的
一台MAC 主机，为了节省空间，我们俩合用一台显示器，我加班时候就接上PC机，
老婆干活时候就换成她的苹果机，键盘就只好局促地放在打开的抽屉上。这里已经
最大限度地利用了空间，只留了巴掌大的一块活动空间，两个人进去都难打个转身
的，我看看这屋子也再难折腾出什么花样了，只好拍拍屁股走到我们的房间里。

　　这是我家唯一一间朝阳的屋子，不算宽敞但还算明亮，外面连接着景观阳台，
本来我计划着在阳台上摆两把藤艺椅子，一个茶几，可以时不常地晒晒太阳看看报
纸喝喝功夫茶什么的，不过还没等我把我的计划说出来，丈母娘就支使着岳父把阳
台从上到下堆了个大满贯，如果我家住的是顶层，他们俩肯定能把楼上的平台上都
堆满东西。我都不知道家里怎么会有那么多" 留着没用，弃之可惜" 的玩艺儿。我
刚想发表自己的意见让他们把没用的东西都归置归置，该扔的扔，该卖的卖，可是
一想到他俩异口同声反驳我的样子，还是赶紧闭嘴，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勉强
咽了下去。

　　这会儿，丈母娘倒是有话说了，对着我和老婆开始牢骚不断：" 看看你们的屋
子，乱得都成了猪窝了，被子一年到头都团成一团，刨个坑就能躺下；那衣服袜子
恨不得飞到天花板上，我收拾都来不及，只好全都给你们塞到被子下面了。" 说着，
她呼啦- 下就掀开了被子，里面果然睡衣内裤藏了不少内容。也得亏丈母娘手疾眼
快，替我们藏污纳垢，遮掩门面，这要是被人迎面看见袜子内裤满天飞，那可够尴
尬的。

　　巡视了一圈后，我又溜达到卫生间，衡量主人的装修水准，至少有一半都要看
卫生间了。别人家的卫生间都香气扑鼻，明亮清新，一进我家的卫生间，映入眼帘
的就是两只桶，一个盆，里面装满了丈母娘洗衣服时接的水，平时是我们冲厕所时
用的，正好映照着天花板上投射下来的灯光，就成了西湖名胜--" 三潭映月" ，看
得我都倒抽凉气：" 不是说好的嘛，家里来人就把脏水倒掉吗？怎么还这么堂而皇
之地摆在这儿丢人呀！"

　　丈母娘赶紧解释：" 这是我刚洗出来的，下午的早倒掉了。再说，现在都在号
召全民节水，家家都是这样过的，就算是外人看见了，也没什么，没准儿还能跟咱
学一招呢！咱一不偷二不抢，还自觉主动地为首都节约用水，应该受到表扬才是！
谁丢人？那些无节制浪费资源的人才丢人！他们浪费的可不仅仅是一点水钱，而是
不可再生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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