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时间之死
一千六百五十八元,乌云涂了绿色指甲油的圆润指肚敲打着一个电子计算器,
绯红嘴唇藏在遮着眉眼的散乱黄头发中,轻描淡写地说,八元我给你们抛了,政委,
就给一千六百五吧。
这么多啊?邱有禄道,我和小孔一共要了七个菜,你再算算,是不是搞错了吧?
没错,你们的确没有这么多,可你的那些部下吃喝的东西没结账就被你点的破
歌吓跑,他们的消费我不算到你的头上,难道让我给你们买单不成。
他们的账你找他们要去,你凭什么算在我的头上?
这么简单的问题,政委,你还问我?
我不问你,那我问谁?
好,那我告诉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没废除吧?
是……没废除……可你?
你别你你的,政委你就不能大方一点,利手利脚地把账给我结了?
我没那么多钱!
好办,你留在这,孔秋回大楼取钱,反正就几步路,等他取钱回来结帐,你再
走也不很迟。
小乌,你别胡搅蛮缠,你虽有理,但你也要想想扣留驻军最高首长的后果?
那么,我们一起法庭上见!
没必要嘛!
那你的士兵总没道理吃白食吧?
我打欠条,把军官证也压在你这,我保证不出三天,让刚才跑掉的兵们回来给
你结帐并且赔礼道歉。
结帐就行,赔礼道歉嘛,我看还是免了。
为什么?
我们路边香小门小脸的,担当不起。
别这样想,军民团结如一人嘛!……小乌,我和孔秋的菜单多少,你先算算,
我先给你付上。
邱有禄上校结完帐,留下军官证,招呼坐在沙发上一直抽烟的孔秋过来,两人
准备离开路边香的是非之地。可他们在星期五的这天晚上遇到一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许仙侏儒提了一把菜刀,领着两个在路边香住店、握有大扳手的卡车司机拦在门上。
许仙说,不交现钱,就算你是天王老子毛主席,你们谁也休想离开路边香半步。邱
上校铁青着脸,要和他们理论。孔秋则把政委挡在身后,说,朋友,识相一点,让
我们走,否则后果由你负责。
少说废话,许仙说,揍他!
邱有禄喊,你们敢!
两个卡车司机不理邱有禄的一声断喝,拦腰抱住孔秋,可孔秋双肘一分,他们
便应声倒地。
孔秋进机关前,曾在机炮连当过炮手,虽然工作需要干了电影组长、代理宣传
干事——摆弄冷钢铁的粗手做了拿笔写字的细活,但孔秋强壮的身体和力气的底子
并没荒废。因此对付他们小菜一碟,宛如巴彦宝勒格的老道炮兵往手心吐几星唾沫,
面对三堆冷铁参加火炮分解训练一样不在话下。
孔秋夺下许仙侏儒的菜刀,连同卡车司机的两把扳手一并放在乌云老板的吧台。
乌姐,我不想在你店里和你的人打架,孔秋说,家伙我先还你,真的要打,你
就交给他们,我和政委在前面走,无论他们怎么下手,我保证头也不回一下。
乌云老板抬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焦黄长发,一仰细长的脖颈,呼吸逼促地望着
两个宝勒格戍边军人,然后意外之极地一笑,半天久无声息。
孔秋和邱有禄离开路边香。
可他们前脚刚走,许仙侏儒和两个卡车司机便冲到乌云老板的吧台,也许出于
男人的自尊还是什么别的,装模作样地要讨家伙,嚷嚷着,不把两个当兵的打在地
上吃屎,我们他妈的就蹲在地上尿尿,不是老爷们儿。乌云白了他们三个一眼,仍
旧坐在吧台抽烟不置可否。而许仙拼死寻活要抢乌云手中的菜刀,乌云辟手煽了侏
儒一记耳光,冷笑着说,别你妈的尽给老娘丢人献眼,打有鸟用,现在不比以往,
我这有他邱有禄的证件和亲笔签写的帐单,难道还怕他们跑了和尚又拆庙么?
乌云的冷笑如狼,出没在巴彦宝勒格荒原发出阵阵哀鸣,刚走不久的两个军人
想必听得见的。但是,他们没有住足,也没飞快逃离身后乌云老板发出的笑声。
两人走在长了红斑的大月亮下,前方是灰白色调的机关办公大楼。
政委,对不起,我没想到,点一首老歌竟然会惹这样大的麻烦。
这不怪你,只是乌云这娘们儿疯了。孔秋,现在我才明白,她在我们办公楼对
面开她那个鸟店的用意。
莫非……她?
你在边防连当战士时,好像是八四年吧?乌云当时是中心小学的民办教师,她
和她的男人有个女孩名叫朵儿,小东西像羊羔子样招人喜欢,当时我任团里的群联
股长,星期天我带兵们到学校搞助民劳动,还亲手抱过她的女儿。可是后来,朵儿
突然得了一种爱吃马粪的怪病,家里无钱给她医治,乌云的男人也就是女孩的父亲,
伙同一帮闲痞偷了团后勤处的电机,准备连夜用马驮着赃物和女孩到旗里去,买了
电机给她治病,结果被警卫连的士兵逮住一顿猛打,后来押送公安机关判了十年徒
刑。自从男人被送到大屋基的帽儿山农场服刑,乌云无脸再教书了,带着朵儿远走
稻城……十多年后她回来时,巴彦宝勒格的人们谁也没有再见到过那个羊羔一样可
爱的女孩,倒是见她穿得十分阔气,领着许仙侏儒和七个稻城小姐,在我们刚才去
的那个地方,盖了一座狗屎不如的遥对我们机关大楼的路边饭店。
这么说,路边香和我们果真有些关联?
这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何以见得?
她的路边香是冲我们来的,刚才你也见了,那么多士兵泡在她那,长此下去不
被拉下水,像她男人一样在大屋基去蹲监狱那才怪呢!
两人边走边说。
月下的影子弯曲,细长。
路边香在孔秋和邱有禄的说话声中渐次远了。在一个分叉路口,孔秋继续前走,
邱有禄上校则往左行,独自去了小车班。不一会儿,邱政委的213 开出来,车灯淌
过低洼不平的搓板路,道路两边的羊群被浑黄的车灯照耀,这些平时看起来很赃的
羊,经过邱有禄政委晚间的车灯之照耀,似乎抖落荒原的风沙尘埃,突然显得透亮
雪白多了。
邱政委的213 从小车班误吃鼠药的野狗般窜进广袤无垠的巴彦宝勒格草原。荒
原长了红斑的月亮又大又圆,照耀着棋子般散落在2010年青草地的边防营盘一遍彤
红。孔秋站在大楼操场边上的那棵胡杨树下,数箭之遥的麒麟敖包,阳参活佛和德
.巴雅儿的昭庙也是红彤彤,亮堂堂的。不过这次他没见着活佛杀羊,也没见着德
.巴雅儿喇嘛朗读经文,做他长年坚持的午夜功课。
当然,孔秋也不曾见邱有禄政委从稻城赶回,乘坐一辆草原列车带回宝勒格的
梦境,两条从昭庙拖出红色绣花鞋的黄狗,在他看来的确成了一个难解的符号之谜。
小孔,赖主任交代的材料你先放下,工作要分清主次,眉毛胡子一把抓是不行
的。
那我今晚该做什么?
还用问么?……一是给驻地政府发函,通报路边香的劣迹;二是起草一份成立
纠察队的计划,我就不信,我在她的门口设岗,还有哪个敢去那里吃喝;三是……
三是就算了;最主要的是你以组织的名义给稻城干部科写一份个人鉴定,争取明天
上班前用特快专递发往稻城师政治部……然后,等我明天晚上回来,找你谈话……
机会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记住,你做好交接工作的准备……这些务必今天晚上做
完,没问题吧?
问题倒没问题,只是我的个人鉴定干部科都看得不耐烦了,再写也没多大意思。
没意思?……没意思我在稻城会都没有开完,中途跑回来找你喝酒干啥?
孔秋的目光离开阳参活佛和德.巴雅儿的昭庙,心里一直琢磨政委临下连队之
前给他交代的任务。再过半个小时,孔秋星期五的私人生活即将成为过去。现在孔
秋在等零点。在等某种新的开始。不过后来,当他抬手看表时,他才发现,他要等
待的时间已在今天的生活中成为未知。
因为他的手表忘了上条,时间早已死了,停在我的小说叙事开始之初,也就是
朱血先生离家出走的8 .35分。
生命之门
「大地摇晃。市长主持的安居工程化为废墟。死寂。仲尼从木盆下钻出。但青
年只从断砖碎瓦中露出脚踝,人在里面埋着,出不来」
仲尼:喂,你出来啊……年纪轻轻的,可别吓我(拉青年的脚)!
青年(终于出来):操他奶奶!
仲尼:你在干吗?
青年:从前,妈妈告诉我……
仲尼:说啥?
青年:孩子,你是脚先出来的,难产。
仲尼:看来你不是只好鸟。
青年(拍打一扇摇摇晃晃的门):妈妈你真糊涂!你为什么要倒着生我?
仲尼(推开青年,抚摸门框):不要对母亲发火!她不是故意的。亲爱的,疼
嘛(把脸贴上门框)?
青年:等等,这是你母亲吗?
仲尼:是啊!
青年:可我妈妈也是这个人啊!
仲尼:那么……从现在起,我们是两兄弟了。
青年:可你……看起来不像我哥!
仲尼:这母亲的门作风不正派,我们可能是同母异父吧(走过去,拉住青年,
往门里看)!……看见我们未来的家乡了吗?
青年:不,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捂嘴)……!
仲尼:怎么了啊!
青年:我怕说这样的话要犯错误……给人抓住把柄可不是闹着玩啊(又捂着嘴)!
仲尼: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青年:这样说也成问题!
仲尼:那么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青年:这是哲学问题,你该去问朱血和冗子夫那样的学者,我回答不出。
仲尼:那么,你说,这儿是哪?
青年:是稻城安居工程指挥部。
仲尼:把门看成母亲,你真有两下子啊?
青年:母亲的模样还能想得起,父亲就不好说了……。
仲尼:你看……那壁橱上精美的蕾丝胸罩像不像父亲的睾丸?
青年:这好可怕……地震之后的壁橱上竟然挂着睾丸!
(两人互相眄了一眼,举起木盆,藏在后边伸出头继续观察壁橱的动静)
仲尼:对,就是这,我去看看(钻进门里)。
青年:有什么情况?……你都看到了吗……(头探入门里)……不要紧吧?
(门里投出一缕灯光变幻的阳光,其余空空无物)
青年(神经质地后退一步)……谁?
(音乐响起,这次由吉他换成单一的萨克斯,曲子仍是〈金花红木马鞍〉)
奶奶(肩扛一个稻草人):妈妈可难找啊……这年月可累人啊!
少年(提一腾编的旧书箱):奶奶,这是什么地方?
奶奶:问姐姐吧。
少年:姐姐,这是哪儿?
少女(背一把锈迹斑斑的铁算盘):这是我们的目的地稻城……这里夏天很热,
冬天的街道尽结黑色的冰块。
少年:秋天呢?
少女:可是……妈妈并不住在秋天啊!
传说一种
正当他在门外犹豫不决时,大门忽然开启,朱喃提着一个盛满垃圾的红塑料桶
站在门口,没想到他正在门外,既惊讶又喜悦地看着他,不曾想到他终于披着一身
风雪与他再见面了。
她一句话都没说,拉他进屋,随后关上门,替他掸去大衣上的雪花后紧紧地搂
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胸前,似乎要给他稻城冬天的足够温暖。朱喃穿的不多,只一
身白色的棉纱内衣,但不觉冷,脸在他的胸前贴着,一边聆听他的心音,一边小女
孩般摆弄他的大衣钮扣。
这是一个温暖的冬夜,他们对坐着,朱喃的美虽然不如他所想像,但这独身女
子的闺房依然令他倾心,低头不语的她还是这些年的梦中情形。
你……要结婚了……他对你好吗?
嗯,他很爱我,可……不过他可没你那样古典……也就是说……他,不很尊重
我的感受。她低垂着头,时断时续地说。
这样……那我就放心了……他凝视着朱喃,当年匆促地离开,我极愧咎,你是
一个让我挂心的女孩,如果你能幸福,那我也就安心了。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心里无由地有点凄凉。
那你……回到部队以后,和我正通着信,说你很快就要提干,可……后来你又
没了音讯,这你作何解释?
说来话长,一言难尽,还是不说的好!
不,我要你说……朱喃和他碰了一下手中的杯子,任性的脾气似乎又上来了,
但朱喃此时毕竟不是当年爱撒娇的小女孩了,她啜了一口红酒,是不是你提干后,
哪个将军家的小姐看上了你,你就忘了稻城,忘了我这个穷教书先生的女儿?
不!……喃喃,假如你相信我,可不可以让我还像当年这样叫你,朱喃点一点
头,好,喃喃,那么你听我说……我和你通信,组织发现了,不但取消了我的提干
资格……而且……
而且还对你作了提前复原处理……?
你不相信?
他举起酒杯,和朱喃碰了一下,杯中的冰块一阵晃动,少许酒液溢出杯沿。
我信……她略顿了一下。都是我给你带来的麻烦,断送了你的前程……
喃喃,不,你不能这样认为。
那你现在过的怎样呢?她很担心地问。
我?我已经结婚了……他看着面露讶异的朱喃,然后回头望着手里的已经空空
的酒杯,我复原回家的第二年就结婚了。她不是什么将军的小姐,但在你的面前,
我仍难逃高攀的嫌疑,因为……因为他的父亲不和我的父亲一样,他不是农民,是
我应聘的那家县级小报的副主编……他愤然地说着,可随后他的表情又柔和下来,
不过,我夫人很好,她很爱我,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他觉得,面对初恋的、
况且即将成为他人新娘的女友,他没必要让她知道他的婚姻实情。是吗……?朱喃
拿起酒瓶替他斟满,意味深长地眄他一眼。
他把杯子中的红酒喝光。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突然想起这样的古诗。
杯子再度空了,朱喃又要起身为他倒酒,他没让她离开,他有些几分微醉地攥
住了朱喃的手:喃喃,不倒酒了,再喝我就真要醉了……!
醉了不很好嘛?
我怕对不起他……
他笑着凝望朱喃,朱喃的手摁住他的嘴唇,今夜不要提她,也不要说他……你
忘了么?你曾对我说,你要在一个大雪封门的冬夜,娶我作你最纯最美的新娘……
时间在灯下慢慢地流泻,他与她紧紧地拥抱,他吻着朱喃,朱喃的舌头像条快乐的
醉蛇,在他口里舞动,带有红葡萄酒的气息……当她从浴室走出,他便十分迫切地
迎过了她。
雪青色的浴袍里裹着一丝不挂的女儿肢体,他疯狂地吻着她的红唇,两条红色
的醉蛇再度缠绕,温热地进入对方口中,沁入俩人的心脾,跳起了冬天的欲望之舞。
他拉开她胸前的衣摆,雪色的乳房盈盈可掬,令他迷炫;他趴在她的乳畔,感
受着异乡之爱的美妙与柔嫩,真实与鲜艳。他看着朱喃胸脯的两座冬夜的火炉,白
色的火焰在他眼中竟不重要,竟不如她乳尖的嫣红可以唤起他沉睡多年的爱欲,更
不如她身体的炽热,可以让他珍爱稻城冬夜的美好。
然而朱喃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她知道今夜过后,两人就永远不可能再见面
了。世间的痴男怨女往往就是这样的无奈,可悲可叹……不知过了几时,他再次吻
上她的朱唇,温热的双手轻抚着她柔嫩的肌肤,一种柔滑清凉的触感。他将她背后
的浴袍顺势拉下,将面孔贴在她雪色的肌肤上。
朱喃的皮肤有着冰晶的光滑,云絮的柔软。
他轻轻地咬着她身上的每寸肌肤,在雪白的皮肤上吮出一个个粉红的牙痕。
倏然他抱着她翻身而起,深怕她从他怀中消逝地紧拥着,双掌从身后伸出,握
住她盈满的双乳,宽大结实的胸膛贴在她娇柔的背上,古铜色的皮肤可以感受到她
身上传来的颤动,如同一只受伤的小猫。
他控制住她的双腿,敞开她来迎接他的进入。
那是一种绝对不同于他妻子的感觉,觉得很美,令他意乱情迷,不能自己。
就在俩人合而为一的瞬间,几年来积存种种相思的情欲火山爆发似的奔放出来,
他不同于刚才的温存,在朱喃如丝如娟的肢体上肆恣驰骋着。像是要把她完全融化
似的,他以最大的能量进出她体内,朱喃不间断地低吟着更激起他的欲望,所有的
缺失都在这时得到彻底的包揽一切的补偿。
朱喃盈白的肌肤是那样令他酥软,粉红的乳尖让他迷醉,她体内的温热令他更
加颠狂,她身体微微的颤抖令他迷失在爱欲的深渊。那是一场过去未曾发生在他身
上的水乳交融,她的身体似一面平静的湖水,包容着他,含蕴着他,让他在平静水
面上激起阵阵涟漪。
可惜,今后再也无法拥有她了。
如果……如果……
他不切实际地想着。
他的胸膛压贴在朱喃的柔软乳房,手掌握紧她的手掌,他持续地前进着。
他实在不知该去如何把握这冬夜的时光,只有不停地让两人更紧密地融合在一
起。他喘息着,直到体内寒冷的能量奔泻出来……疲累的他伏在她的身上,她一阵
不胜寒力的痉挛。
你好冷啊!
朱喃攥紧他的手说。
他没言语,只是更紧密地拥抱了她。
说实话,朱喃倦慵地倚靠在他的怀中,你像曾经爱我的当年那样,一如继往地
爱我吗?
嗯,他端起朱喃红润的脸颊,不是曾经,这辈子我想……我永远不会喜欢上任
何人了……除了你……朱喃……
这样……你夫人不是很可怜吗?
朱喃的话间接地刺痛了他。
他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还是紧紧地再度抱住她。
东方的天空渐渐发白。
他和朱喃离别的最后一刻到了,他很想时间永远停留住这一刻,虽然他明明知
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和她都十分明白在此之后再见的机会微乎其微,或许朱喃不该
写信要求他来见面,而他也不应该来赴这个约会,好让朱喃永远的忘了他。见面的
结果自然无助于现状,只是平添更多的忧伤罢了。可毕竟他还是放心不下,纵然他
已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
朱喃最先起身,如一条白鱼脱离他的怀中。
她穿上一件睡衣,坐在梳妆台前整理着她的头发。
几天前我就在想你能不能来,朱喃语气平淡,彷佛昨夜他们之间什么也不曾发
生地说。我……我早就想来这里看你了,只是我害怕。他看着天花板说着,因为我
已经结婚了,而你也将要嫁人。这样……不怎么好……
我请了假,这几天,好好地陪我好吗?
她缓缓地梳着长发,我……已在我的房间等你很久了。
这个……我真的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像是做了错事一样,他支吾地说。火车
是上午八点三十分的……她立刻会意过来。
从镜子中的反射,他可以看见她不谅解的表情和剧烈颤动的身躯。
为了避免她更伤心,他躲进卫生间洗漱。
在卫生间,看着镜子中一脸红润的男人,对朱喃那种歉意更加地加深,而对老
家的妻儿反倒有种得到解脱的轻松。有了这个冬夜的故事,他知道,回到老家,他
还是家中小阳台上那个讲故事给儿子下饭的父亲,还是那个一讲《渔夫和金鱼》的
童话,那个女人就条件反射地多心的丈夫。有了这个完美的冬夜,日后再苦在累,
再委屈,就是揪心扯肝,呼天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生活,他也有足够的力量应付得
了。因为进屋洗漱的时候,他见朱喃的床上有一团火,那火是朱喃这个独身女子的
童贞,是照亮他日后阴晦潮湿的老家生活的太阳。
他穿好衣服,走出门外,朱喃的心情业已平静多了,毕竟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
很快就要结婚的女人。他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她将床上的真丝手巾拿起,准备
给他收拾行李。他知道那方印染一轮太阳的手帕的份量,他的泪从脸上不断涌出。
为了不让朱喃看见一个男人流泪的形容,他站在阳台,点一枝烟,佯装在看窗外飘
飞的雪花,但他依旧不擦他的眼泪,任凭已经干枯多年的眼眶久久地湿热。
朱喃知道他的心情,并不安慰于他,她还能够为他做什么呢?趁他没回头时,
她把他多年以前穿着军装的照片从影集中抽出,一点一点地撕碎,用那留下她的青
春童贞的手帕,叠成一朵绢花,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他的行包。这时,他擦干泪回
过身,双手按住她的肩头,在她的脸颊吻一下:喃喃,我该走了,保重……朱喃忍
住对这个南方男人的留恋与悲伤,把行李递在他的手中——保重,我就不送你了!
朱喃没有留他吃过早餐再走,俩人谁也没说再见。
朱喃关上门,他在门外站着,见昨夜朱喃的垃圾桶还没倒,他笑了一笑,提起
来在楼道的倒垃圾口处为她倒了,然后把桶放在门前,竖起大衣的领子来到楼下,
他又怅惘地望了一阵楼上窗户背后的那个稻城女子若有若无的形容,才踏着吱嘎着
响的新雪,迈上停在小区不远处的一辆早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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