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节

    苏雨寒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呆，平静了一个月的
心情又跌入低谷。隔壁总经理办公室的两个人正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三天后的盛
大婚礼，似乎今天应该是个喜庆的日子，但是对于苏雨寒而言，今天却是痛苦的。

    可能感受到了董事长的忧伤，助理汪子童今天也是心不在焉、萎靡不振。下
班的时候他终于鼓起勇气对苏雨寒说：“董事长，你很久没穿黑色的衣服了。今
晚上让我陪你吧……”

    脆弱无助的苏雨寒鼻子一酸，感觉到了男孩由衷而执著的关心。他竟然还注
意到了今天自己刻意换上的黑色衣服，于是没有丝毫犹豫地说：“子童，今晚陪
我去一个地方吧，好吗？”

    夜幕降临的时候，汪子童开着车在董事长的指引下朝郊外驶去。一路上两人
什么话也没说，一种似乎相通的痛苦情愫折磨着他们，沉重而悲伤的气氛笼罩着
远处黑黝黝的大山。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的时候，年轻男孩的心脏突突地加快了，
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终于接近了许多尘封已久的秘密。

    车子在郊区的一幢白色小楼前停了下来。房子很漂亮, 距离其他的院落也相
当远, 房前屋后环绕着许多大树。

    汪子童故意轻松地问：“董事长，屋里有人在等着您吧？瞧，灯都亮着，我
就在车里等你吧。”

    苏雨寒呆呆地矗立在车旁，眼睛看着从窗帘缝里漏出来的红色光线。夜晚的
清凉山风吹起她黑缎一般的长发，乱蓬蓬的，像一团野草。飘舞的长发遮住了带
泪的眼帘，她看不见温暖的灯光了，转过头来对着年轻的男孩喃喃地说：“这是
一座空房子，空了很久了，里面没有人，更不会有人在等着我。子童，你陪我进
去吧。”

    门打开了，久未开启的合页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习习的夜风夹着清新的空
气吹了进来。汪子童站在孤独的女人身后，闻到了空气中灰尘陈旧的味道，涩涩
的，夹着女人身体散发出的阵阵幽香。尘封在柔软内心的记忆被苦涩的味道层层
剥开，露出男孩脆弱无助的一面。他闭上眼睛，四肢发软，冷汗淋淋，脑海里有
一个爱他的声音在拼命呐喊着：孩子，你错了，快走，快离开这儿。远离这一切
吧，永远不要回来。他想逃跑，他失去勇气了。转身吧，他想回到那个亲切的声
音身边……

    痛苦不堪中他听见女人的高跟鞋独自往屋里走去，坚硬的鞋跟敲击着落满灰
尘的红木地板，发出空旷而遥远的声音。他被寂寞的鞋声惊醒了，鼓起勇气睁开
困惑的眼睛。屋子里灯光如火，亮堂堂的，让他感到控制不住的眩晕。最后他在
明亮的灯光下清醒了，逃跑的念头也烟消云散。

    蒙上白布的一桌一椅，空空如也的一砖一墙，甚至是那个独自伫立的忧伤女
人，都和记忆中某个深爱的影子息息相关。汪子童内心深处忽然感觉到这里并不
陌生，仿佛自己前生来过这里。他是踏着往事的脚步尾随来的，矛盾而且彷徨。
这么辛苦来到这里干吗呢？好奇地寻找是与非、对与错的答案吗？他不知道。

    苏雨寒梦幻般的声音从灯光那头远远飘过来了，软软的，好像浑身的力气都
用尽了，让人徒生出一种无名的同情和哀伤。

    “子童，你看见了吗？空空的屋子，厚厚的灰尘，没有人了，只有灯光。灯
是我开的，两年了，我从不让它熄灭。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在等待，等待一
个回不来的人。他走了，永远离开了我，把我一个人留在孤苦伶仃的世界上。我
开着灯，却不敢独自回来。我怕看见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我怕掀开不堪回首的
往事。你感觉到了吗？屋子里全是他的影子，沙发上、书架旁，全是他的身影…
…”

    汪子童感觉到了，甚至触摸到了，每一个死气沉沉的角落都是熟悉的高大身
影。他颤抖着问：“为什么你等待的人回不来了？也许某一天他远远看见屋子里
的灯光，想起了这里，又会回来的。”

    苏雨寒泪水已经流下来，绝望地说：“不会的，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哪怕
灯光永远为他亮着，哪怕我永远在这儿守候，他也不会回来了。因为……因为他
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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