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心
天空开始下雪，小而白的雪落下来，无声地铺满了草地和树林，厚厚的。乔未冬
吃过早餐开着车去公司上班。子丹就到小山丘去看雪。她穿着白色的羽绒大衣，戴着
白色的绒毛风雪帽快步走着。
小山丘白茫茫的白得刺眼。子丹眯着眼睛寻找白雪覆盖下的那些干枯的树木和草
地。
一夜之间，大地统一了颜色，壮观而单调。子丹低着头沿着一串凌乱的脚印走到
山丘那一面。她看见一群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女在堆雪人。他们堆了一个很大的雪
人。用红肠做鼻子，用巧克力做眼睛，用寿司做嘴唇。他们为雪人戴上草帽，草帽上
插一朵红玫瑰。然后他们围着雪人坐在雪地上。有个男孩开始弹吉他唱歌。他唱经典
的老歌。有《草帽歌》，有《爱情故事》，所有的人都如痴如醉地听他唱。
有人发现了子丹。是那个唱歌的男孩。他久久地看着子丹，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子丹的面前说：“我认识你。我听过你唱歌，在音乐坊。你的歌
唱得棒极了！那是我从小到大听到的最好听的歌声。”
“哦，你认错了，我不会唱歌。”
“没错，是你！我认识你的眼睛，它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冒充。”
“……”
男孩热烈地邀请子丹：“来吧，来加入我们吧！我们一起唱歌！”
“我还有事……”
“什么事比音乐还重要呢？来吧，来唱一首。”
“不了，我真的有事。”
“真的有事？就唱一首不行吗？”男孩乞求到。
“真的不行。”
“真遗憾！我后来还去过音乐坊，结果你不在那里了。我以后要想听你唱歌，该
去哪里找你呢？”
“我已经不唱歌了。”
“哦，为什么？”
“就是不想唱了。”
“我觉得你要是去参加比赛肯定得第一，我们都会成为你的Fans。”
“谢谢。”
“你为什么不考虑试一下呢？”
“谢谢。我得回去了。”
“你……住在那里？”男孩指着远处的别墅群问。
“嗯。”
“也难怪，你这样的女孩当然有个不坏的家境。可以知道你的电话吗？”
“我不记得号码了。”
“开玩笑吧？你不记得你自己的号码？”
“我从来不打自己的电话。”
“嗯，有道理。”男孩说：“那我告诉你我的号码吧。”
“我记不住。”子丹说：“我得走了，再见。”
“那好吧，再见。”
男孩的眼睛里盛着失落，他目送子丹越走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子丹几乎是用奔跑的速度离开小山丘。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这一群快乐的
年轻人明显刺激了她。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心痛与懊恼。她羡慕他们奔放的青春和他们
无忧而自由的生活。假如没有后来发生的一切，她应该和他们一样，高中毕业进入大
学。她做梦都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可是，她与他们差得太远。她没有能力靠近，她
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的痛苦。
回到风雨园，她已经满脸泪水。她坐在地板上，任泪水流淌，压抑许久的情绪得
到爆发。
后来，乔未冬打电话说有个冷餐会要在今晚举行。他要她一起去。
她止住哭泣，拒绝了。
乔未冬极力说服子丹参加这个晚宴。他希望子丹走出自我封闭的圈子，快乐起来，
过正常的生活。
“听着子丹，无论你怎么恨我，你都不应该放弃自己。你那么年轻，还有很长的
路要走，难道你愿意一辈子就这么忧郁地过下去吗？你应该去享受生活，去唱唱歌，
跳跳舞，去结识很多朋友。”
乔未冬在电话里激动地说：“子丹，你信吗？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愿，我想看到你
开心的笑容！”
子丹依旧不言语，但乔未冬感觉到她有些心动了。他马上说：“就这么定了，我
早点回来接你出去做个美容, 然后去参加晚宴。”
下午四点，乔未冬回到风雨园。比他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一小时。他抱着几个盒子，
兴奋地站在子丹面前。
“看我给你买来了什么。”乔未冬说着打开盒子。是一件纯白的丝绒晚装，一件
银灰色的貂皮大衣，还有一副白金镶钻石的项链及耳环。
子丹意外地看着堆在面前的华丽衣饰，她纤瘦地手指慢慢掠过大衣的绒毛和光耀
璀璨的钻石说：“它们不适合我。”
“很适合你！”乔未冬不容置辩地说：“我要让你成为今晚最耀眼的公主！”
“非要穿它们吗？”
“当然。去穿上吧，然后我们再去美容院做个发型。”
子丹抱起衣服上了楼。一会儿她就穿戴整齐地走下楼。
她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看着乔未冬，眼睛里有一丝倦意。
“真好看！我的公主！”乔未冬走过去，很绅士地把手伸给子丹。子丹瑟缩了一
下，把冰凉的手递到乔未冬温暖的手掌里，一步步走下楼来。
“冷吗？”乔未冬感觉到子丹的瑟缩，看了一眼她裸露的脖子，钻石发出美丽而
冰凉的光，和子丹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有一点。”子丹说。
“呆会儿我把车里的暖气开大一点，酒店里的温度也挺高的，不会冻坏你。”乔
未冬体贴地说。迅速跑出去把车开到门口。
子丹在美容院化个极淡的妆，做个晚妆发型，头发束在头顶，露出细长优美的脖
子，让子丹原本纤瘦高挑的身材显得越发亭亭玉立。
乔未冬看子丹的眼睛闪闪发亮，这些华丽的衣饰穿在子丹的身上不显艳俗，反添
几分清丽与高贵。衣饰与人浑然一体，美得令人惊叹。他想起一个词：美若天仙。天
仙大概也就如此了。
晚宴在一家五星级的饭店举行。发了财的男人与漂亮的女人是晚宴的主流来宾。
子丹被各种目光包围着，男人的惊艳和女人的妒忌，还有揣测和探询。乔未冬欣然享
受着这一切。他把子丹介绍给晚会的主人——C 城著名地产大王林屈呈。
林屈呈转身又把他介绍给一位面容和善的男人：“这位是邹市长，这位是我市地
产界著名的企业家乔未冬先生。”
“兴会兴会。”邹市长手伸向乔未冬，眼睛却瞟向乔未冬身边的子丹。
乔未冬老早就从电视上认识了邹市长，却没有机会让邹市长认识他。他恭敬地望
着邹市长，邹市长却在看他身边的子丹。子丹垂着眼皮，眼睫毛微微颤动。
“这位美女是乔总的新女朋友？”林曲呈说：“怎么不介绍一下呢？”
“唔，来介绍一下，她叫卫子丹。”乔未冬一把揽过子丹的肩膀笑着说：“这可
是我的宝贝啊！哈哈。”
“哈哈，乔先生真是好福气呀！有了这个宝贝，天下宝贝尽皆失色喽！”这回说
话的是邹市长。
“让邹市长见笑了。我说她是宝贝，不仅因为她长得美，最重要的一点，子丹她
有一副美妙的歌喉。这绝不是我乔某夸口啊！”
“哦？是吗？”林曲呈说：“不知道有没有那个荣幸请子丹小姐给大家现场表演
一段呢？”
“好啊，恭敬不如从命。”乔未冬太兴奋了，他爽快地答应，一心要让子丹把全
场震震，全然不知子丹的反应。
林曲呈走到话筒架前，拍了两下掌说：“大家请安静。现在有请我们今晚最美丽
的公主子丹小姐为大家演唱一曲。”
子丹无动于衷地站着，脸上一片漠然。
林曲呈说：“大家鼓掌！”
乔未冬推推子丹，低声说：“丹，给大家唱一个吧。”
“我嗓子疼。”子丹说。
“唱一个吧。”乔未冬乞求到。
“唱一个吧。”林曲呈也说。
“我真的嗓子疼。”
邹市长打着哈哈说：“看来大家的掌声还不够打动子丹小姐啊。大家的掌声再热
烈一点嘛！”
一片稀哩哗啦的掌声过后，邹市长笑着对子丹说：“这回的热情够感人了吧？子
丹小姐？”
“我唱不出来。”
“那就随便哼两句吧？”
“医生让我最好不说一句话。”
邹市长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干笑了两声说：“既然子丹小姐嗓子不舒服，那就不
勉为其难了。大家跳舞吧！”
全场一片安静。邹市长由林曲呈陪着到休息室去了。
然后大厅里响起欢快的华尔兹舞曲。人们开始跳舞。女人们五彩缤纷的衣饰在灯
光下发出生动的光彩；男人们脸上是幸灾乐祸的窃喜。乔未冬脸色惨白，僵硬地呆在
一边，子丹依然一脸置身事外的平静。
“乔总，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很熟悉的声音，乔未冬迅速回头，看见夜含风笑吟吟地站在他的面前。
“是你！？”乔未冬真切地感觉到心里的惊喜。
“是我！”夜含风耸耸肩，“很意外吗？”
“说实在的，是有一点。”
“这个世界，每天都会发生很多意外的事情。因为人生充满变数。”夜含风的眼
睛里有他不熟悉的东西，他不知道如何接她的话。
夜含风再次问他：“可以跳个舞吗？”
乔未冬下意识地看看子丹。
“先别管她。”夜含风微笑着说：“她令你下不了台，你何不用冷落她来挽回点
面子？我是来救场的，还不感谢我？”
“谢谢。”
“瞧你，有气无力的。来吧。”夜含风的手臂庸懒地落在乔未冬的肩头。
乔未冬搂紧夜含风，熟悉而亲切。他飘荡在半空中的魂魄仿佛有了着落，他开始
对怀中的女人充满感激，他把嘴贴在夜含风的耳边说：“我还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
你了呢，怎么把电话也停了，你真的忍心不再理我了？”
“真没良心，恶人先告状！是你有了新欢忘了旧爱的吧。”夜含风说。
“你，想过我吗？”他笑着盯着夜含风的眼睛。
“想？想你赶快去死！”夜含风也笑。乔未冬感到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冷漠，他
的心沉了一下。
“卫子丹真够个性！”夜含风话锋一转，说到子丹。
“就是年轻不懂事，让人下不来台。”
夜含风说：“真正的个性美女，表里如一，我喜欢！”
“你喜欢她？你不妒忌她？”
“我喜欢一切能打动我的事物，甚至包括女人和她的个性。”
乔未冬感觉这论调与诗人之死有些相象。但夜含风绝对没有诗人之死那样深刻的
灵魂反思。她认识的夜含风是金钱至上者。虽然她也爱他，但通常，奢侈的生活更加
能打动她的心。
想到这里，他又问：“我能打动你吗？”
“坦白地说，你唯一能打动我的是你口袋里的钱。”夜含风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乔未冬嘴唇颤抖了一下，这是他听到的一个女人对他最恶毒的咒骂。他缓缓地说
：“我知道你恨我。”
“呵呵，别那么矫情。再说我从来不缺男人，就像你从不缺女人一样。”夜含风
呵呵地笑着，脸色却变得很难看了。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婚姻，但我不能给你。我真得很抱歉！”乔未冬由衷地表示
歉意。
“是吗？”夜含风说：“你不能给我的只是婚姻？你连一丝一毫的爱情也从未给
过我！”
乔未冬最受不了夜含风哀怨的指责，他讪讪地说：“我一开始就表明了我的态度，
是你期望太高。”
夜含风仰起头恨恨地说：“是我的错！像我这样的女人根本不该存任何幻想！”
“其实，我也是喜欢你的，”乔未冬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你看你在床
上，多带劲！连我都不是你的对手。嘻嘻……，再说，你的文笔也不错，你知道我一
向喜欢能写几句的女人。如果你有一天能成为真正的作家，我说不准会娶你！想想吧，
娶个作家老婆，那多有面子，多文化的事啊！”
夜含风良久不说话，她默默地看着乔未冬，慢慢地，眼睛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乔未冬把头转向一边，他知道就得对不可能爱上的女人恨点，要恨恨地打击她们
残存的非分之想，否则就是害人害己。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寻找子丹，子丹还是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个找不到家的弃儿，
他的心立刻就软下来，他决定等和夜含风跳完这曲就带子丹回家。子丹是确实不适合
这种场合。他今天带她来是一个严重的错误。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林曲呈这时却走到子丹的身边。他给子丹说了什么，子丹摇
摇头。林曲呈又说了些什么，子丹好象很为难地默许了。然后林曲呈离开，邹市长出
现。
子丹远远地看了一眼乔未冬，把手放到邹市长的肩上。邹市长搂着子丹滑进舞池。
乔未冬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仿佛他即将失去心爱的瑰宝，但他又无力抗争。他无声
地把头低下来，深深地埋进夜含风的颈窝。他闻到熟悉的带着木犀的香味强烈地撞击
着他快要崩溃的神经。他感到这个女人是他今夜唯一的避难所。他无助地说：“今晚
我可以跟你走吗？”
夜含风也看见了邹市长和子丹，她默默地点点头。
“那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夜含风呆了呆：“现在不行。卫子丹怎么办？”
“她自然有人护送。”
“你没看见她求助的眼神吗？她一直在看你。她在向你求助，她需要你带她离开
这里。你怎么能丢下她不管呢？”夜含风的声音里有真正的担忧。
“呵呵，你对她还挺有心。放心，有市长保护，她会很安全的！”
“乔未冬！”夜含风沉声说：“你还算是个男人吗？你带她来到这个不该来的地
方，逼她做不愿意做的事。现在，她很无助。她需要你带她离开这里，你却无动于衷。”
“她在和邹市长跳舞呢！这里的女人谁不羡慕她啊？我干吗要去带走她？”
“你怕得罪邹市长是吗？这就是你们男人的德行，永远以利益为重，哪怕舍弃自
己心爱的女人！等舞跳完，如果你爱她，就带她离开这里吧！”
“好吧。”乔未冬终于说：“你在这里等着，我送她回去就回来找你。”
一曲既终，邹市长礼貌地将子丹送回座位，然后就退出了大厅。
乔未冬去和林曲呈道了别就带子丹迅速离开那个热闹的晚会。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回到风雨园，他为子丹放好洗澡水说：“你洗洗睡吧，我还有点事要出去一下。”
子丹依然穿着那身华丽的晚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乔未冬要走，她突然问
：“你，可以不走吗？”
这是她第一次请求乔未冬，乔未冬呆了呆，迅速回转身来看着子丹说：“当然可
以！只要你留我，我当然不走！”
“哦……那她怎么办？”
“谁？”
“你和她跳了一晚的舞，你们，好亲密……”子丹的声音低下来。
他听出子丹的话里含着醋意，喜悦爬上心头，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们之间
没什么的，她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她是你过去的爱人。我见过她和你的合照，在一本书里面。”子丹低着头说。
“噢，那个什么，我们早结束了……”乔未冬结结巴巴地说。
子丹打断他的话说：“她还在那里等你呐，你去吧。”
乔未冬说：“我不走了。她会有人送的，她从来不缺男人。”
他走到子丹面前，替她脱下大衣，他的双手紧紧地环绕着子丹的腰，“子丹，你
真美！至从第一次见到你，你就是我心中最完美的公主，没有人能代替你！”
子丹颤栗了一下，第一次主动把头靠在乔未冬肩上，她身体散发出温暖的芬芳，
软软地包围了乔未冬。乔未冬终于放弃几个月来坚守的防线，他的吻疯狂地落在子丹
的嘴唇上。子丹第一次主动用手环抱着他的腰，她的唇湿润软绵，带着唇彩的清香，
像一张网，网住乔未冬整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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