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第七章苦难的开始(2)

　　离开这些解放军后，扎西梅朵走过大昭寺门前，已经有不少人在伏地膜拜了。
走进八角街，到处仍然是肮脏的人群与地摊。她心里那线光明又消失了。然而，
那些熟悉而亲切的乡音，却分明在心室里回荡着，久久不能散去。

　　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走到扎西梅朵身边伸手乞讨，扎西梅朵从身上带的现钞
中取出一张十两的票子刚要递过去，又犹豫了。她装好钱匆匆地离去了，乞讨的
小女孩在她身后紧紧跟随。

　　终于找到了那家印度小诊所。

　　此时铺子里既无病人也无顾客，辛各的远亲坐在那儿抽烟。看见是扎西梅朵，
他立即站起来：

　　" 呵，纳昌小姐光临，真是荣幸。您一定是来叫辛各……" 但他马上意识到
自己的判断不正确了，因为没有大人同来，而且她居然只身外出，连丫环也没带。
他将话收住，改口道：

　　" ……听说，那位音乐家不愿干了？" 语气里很有点抱怨的讥讽。

　　" 是的，是的，辛各先生他……他身体不好……" 扎西梅朵吞吞吐吐地说，
脸忽地红了，好像对方讥讽的是她自己，便匆匆上楼去了。

　　辛各先生躺在几块小木板拼起的床上。床上光光的，因为那个小小的行李卷
还在床旁靠着，没有打开呢。在另一边的一只小凳上，放着他的提琴盒，里面装
着那把破碎了的小提琴。

　　看见扎西梅朵进来，老人激动地坐了起来。扎西梅朵将小房间扫视一遍，望
着形容憔悴的老师，流下泪来。

　　辛各担心地说：" 你怎么啦，扎西梅朵？"

　　扎西梅朵伏在老人肩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 怎么啦，扎西梅朵……难道你，你也被……" 老人战战兢兢地问。

　　" 呵，不，老师……" 扎西梅朵明白了老师的问话，" 老师，是我自己离开
的，我要永远地离开那儿！"

　　" 那你到哪儿去，扎西梅朵？你在说胡话啊！" 老人责备地说，但心里轻松
一点儿了，因为他最担心的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 到人生中去，老师，到人生中去吸收阳光，去呼吸清新的空气。老师，那
边，还有您这里，都太污浊、太屈辱了。"

　　" 可人生是什么，人生在哪儿？难道你所说的那边和我这儿，就不是人生？
"

　　" 那一定是虚伪的人生、丑恶的人生，是该诅咒的人生……"

　　" 可是扎西梅朵，那儿毕竟是你的家啊！"

　　" 那个家里，不再有亲人，不再有家庭的温暖，而只有……"

　　" 这我都知道，只有苦难……可还有钢琴，还有你刻苦发奋的条件。至少，
你不必为一日三餐而肝脑涂地……你一定会藐视这种为一日三餐而挣扎的生活。
可是，一个人一旦陷入这种为生存而奋斗的卑微的生活漩涡，就别想挣扎出来。
你还年轻，还没有真正地领略过人生的残酷，你不过刚刚看到了一点它精神上的
污秽。其实，这些我们是可以用充实的心灵，用崇高而又明确的奋斗目标去清除
的。可生存的奋斗却艰苦得多，在我所经历的人生中，单是金钱和饥饿就不知歪
曲了多少人格、扼杀了多少天才……你不过刚刚尝到了一点人生的苦头，就要逃
避。你以为这是勇气吗？不！是软弱，是胆怯，是对苦难的畏惧……现在对你，
真正的勇气是正视人生的苦难、摒弃个人的幸福而担负起事业的重担。你得在崎
岖的充满荆棘的道路上走下去，即是在登上成名阶梯的第一级之后，也不能停留，
要再登上去，一直到取得缪斯手中的桂冠为止……"

　　" 我懂了，老师！" 扎西梅朵的心情也随着老师的语气和心情而改变了，从
沉重的哀伤到冷静的思索，再到发奋的决心。

　　扎西梅朵抹干眼泪，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坚定地说：

　　" 老师，把毅力、勇气和终生不渝的奋斗精神带回去！无论是庸俗的生活，
是卑鄙的侮辱，还是恶毒的阴谋都让它们来吧！我只想到我的音乐，我只为我的
艺术而活着……"

　　" 还有我。扎西梅朵，还有你这个没出息的老师的晚年……"

　　扎西梅朵终于被老师说服了：回庄园去。为了艺术，回到那没有生趣的家庭
去。而辛各也同样为了艺术，为了扎西梅朵的艺术前途，就再一次留在拉萨，过
着寄人篱下的屈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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