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这样,我总可以得到一种发泄后的暂时的平静和忘却。但久而久之,却也让我
越发身心俱疲。我于是渐渐萌生了退学的想法,甚至也有了出家的念头。但退学以
后,我又能去哪里呢?在这个肉搏一样激烈竞争着的社会里,我又将凭借什么去生
存?万念俱灰中,有一天我在街上走,忽然有个披头散发的江湖术士强拉着要为我
算命,且声明分文不取。我推托不掉,就让他算了。他先要了我的生辰八字,继而
又看了我的手相和面相,然后掐着手指细算了一会儿,方道:“姑娘,你的命非同
寻常,非是大善,即是大恶,且有大难,需小心应对才是。”说完,不
待我问,便在纸上写下三句话送我:其一,一个萝卜一个坑;其二,守则惑,
破则祸;其三,宜西不宜东。我请他详加解释,他却摇摇头,有些神神道道地说:
“天机不可泄漏。”我要给钱,他却坚持不收,语毕,竟顾自哼一首江南小曲飘然
而去,一会儿便不见踪影。
我后来左思右想这三句话,以为“一个萝卜一个坑”,大概也就是“一把钥匙
开一把锁”的意思:“守则惑,破则祸”,则可能是说我的身体不适合动手术,否
则将有祸;那么,“宜西不宜东”呢?西又是指何处?总不会是青海和西藏吧,难
道是指西方?
我心里蓦地一亮,忽然就想到了出国留学,以为这正是可以解救我目前困厄命
运之锁的惟一钥匙。更何况,出国留学如今正成为我们校园里的一股风潮,一种时
髦,一种追求和向往,当然,也可能是逃避。
当我将自己的心思整个地转移到为出国留学而努力、而忙碌、而奔波时,我所
背负着的“石女”的精神包袱和压力显然减轻了许多。生命的道路对于我来说,似
乎多少又有了玫瑰和彩虹的颜色。我每天清晨坐在窗前对镜梳妆时,也注意到双颊
又慢慢泛起了一抹血色。
我把方向选择在美国。这差不多也是所有已出国留学的学姐、学兄们首选的国
度。我所以做这样的选择,一则因为我这几年来所选的公共外语是英语,基础尚可
;二来我喜欢那儿的一种尽管自由放任,却十分尊重别人隐私的良好气氛。
我估量了自己的英语水平,短时间内想拿到高分很不现实。所以,我避开美国
所有的名牌大学,专门选择一些不需要托福或GRE 成绩的普通大学发出入学申请。
很快,我便陆陆续续地收到了几封入学通知书。其中一所叫做“加州国际大学”的
学费特别低廉,很合我的意。然而,尚需寻找一个经济担保人才行。我是没有任何
海外亲友的,吴源了解到此情,帮我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他纽约的一个朋友,一封
给他旧金山的一个远亲。结果却是泥牛入海。
我在灰心、失意乃至有些绝望的心情中,有一天忽然在文科阅览室见到大布鲁
斯。当时,他正坐在角落处一张小桌前专心致志地抄写着什么,抬眼见到我,向我
微笑着点点头,并摇了摇手。
我不觉眼前一亮。但当着很多的人,又是在阅览室这样一个十分安谧的环境里,
我不方便和他说话。我便低头写了一张纸条攥在手中,然后背上书包走到他那边去,
乘周围无人注意,将纸条轻轻地丢在他面前翻开的书页中。
然后,我走到草坪中央放下书包坐下来,眼睛则不住地张望着图书馆那边的来
路。不一会儿,我便看到大布鲁斯晃晃悠悠地绕过草坪外围的冬青树丛,踏进正对
着学校大门口的花坛。我于是向他挥了挥手,他也举一举手,算是回答,然后大踏
步地走了过来。
我这才第一次认真地注意到,大布鲁斯原来竟是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他肯定
有一米九十开外,肩膀很宽很厚,肚子也很大,以至于头看上去反而有些小了。他
迎着夕阳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来的模样,总让我想起一只蹒跚在野地里的大熊。
“校花小姐,您好。”他很高兴地向我打着招呼,同时弯腰从后背上取下双肩
背着的书包。那书包拎在他的手中,忽然变得那样轻巧和细小,就像是专为学龄前
儿童所准备的。
“你的中文流畅多了。”我们在草地上坐下后,我实事求是地夸赞道。
“哪里哪里。”他又低眉垂首,做出一种老夫子般谦恭的模样,然后才正眼看
我,说,“不知校花找我,有什么事情。”
“……这样的,我最近在申请出国留学,入学通知书已经来了,但我找不到一
个经济担保人,所以,很冒昧,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话说到一半,大布鲁斯的神色已经有些严肃起来,及至结束,他脸上已没有
一丝一毫的笑意了。
很久,大布鲁斯发话了:“我很愿意帮你的忙,能够帮你的忙也是我的荣幸。
可是,我的经济能力是很差的。我在美国也是一个无产阶级。我的两个兄弟很有钱,
但他们都是律师,很怕惹麻烦。所以,除了很特别的关系,他们是不会为一个外国
学生做经济担保的。不过……”他大概看到了我很失望的样子,于是又道,“我可
以试试。能够为F 大学的校花做点事,我也很高兴。而且,我很崇拜你,你是我看
到的最漂亮的东方女孩。好吧,有消息我再告诉你。”说着,他将那份入学通知书
还给我,手撑地缓缓站起身。
我便也只能说声“谢谢”,起身告辞了。
那以后,我差不多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我只当大布鲁斯最后说的那些话,是
新近才跟我们中国人学会的客套。我也已做好了思想准备去拼托福,力争考个高分,
以便能够申请到全额奖学金,那样,就不需要再找担保人了。只不过,这一来又要
多花费许多时日。而就我心里所想,是恨不得明天就可以一步跨出国门的。
然而有一天下课后,我忽然看到大布鲁斯站在教学楼前的马路对面等我。看到
我走出大门,他远远地朝我招招手。
我忙左右顾盼了一下,急步走过去。“我有情况要对你说。”他两手在胸前比
划了一下。
这是上午最后一节课,教学楼前这条校区的主要干道朝东的方向上挤满了匆匆
忙忙回宿舍或者去饭堂的人流。骑自行车的高手们则不停地丁铃铃丁铃铃地拨弄着
车铃,扭闪着身子,在人流中见缝插针地穿行。
“我们从那边走。”我说,朝大布鲁斯努一下嘴,示意他拐上去足球场那边的
另一条此时相对清静些的校区干道。
我们走过那片草坪后,他才对我说:“我跟我的家人联系过了。我本来说——
—对不起———你是我的未婚妻,这样,他们会比较愿意帮助。但他们商量以后写
信告诉我,说要看到我的结婚证明,才会帮助我。所以,我很抱歉。所以……”他
说着,有些无奈地朝我摇摇头。
“谢谢,你用不着抱歉。我能够理解,你已经尽了你的努力了。”我虽然很有
些失望,但还是很热忱地感谢他。
“他们主要是以前帮助过一个台湾女孩,但她很令他们失望……”一会儿,他
又说。
“唔。”我表示充分理解,又道,“不管怎么说,我很感谢你。”
我们沉默着走过了足球场,又走过了小卖部,再往前走便是新盖的留学生楼了。
我正准备向他告辞,然后向左拐回我的宿舍,他忽然站住了,仿佛用了很大的决心,
终于对我说:“这样,我有一个想法,你不要生气。我想,如果……如果你认为可
以,当然,这必须由你决定……我想,我们可以用结婚的办法。当然,这可以是假
的,你到美国后也有你的自由,可以随时离婚,但是所有的文件必须是真的……当
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提议,我只是想帮助你,当然……”他忽然有些结巴起来,脸
也涨得通红。
我倒一下子愣在当地,不知如何回应才好。
“如果,如果我说错了,请你原谅。”他说着越发不安起来。
“不,不是。这有些太突然,让我想一想再给你答复,好吗?”我忙说。
“当然,当然……”他不停地点着头,那样子倒让我觉得是他在求我帮什么忙
了。
我前前后后思索了约一个星期。像是一个挣扎着要爬出黑暗的深坑的人,我忽
然发现有一根已经看得见摸得着的绳索正晃晃悠悠地悬在我的面前,代价是我必须
和那个放给我绳索的人“结婚”。可是,我,一个传闻中的石女,现在却要去和一
个外国人结婚了,这听上去是不是有些太匪夷所思了?
我可以想象得到,此举一出,校园里一定舆论哗然。肯定会有人以为我是有意
地要去坑一个“老外”,不然就是这个“老外”的身心大概也有点什么问题。所以,
我忽然希望大布鲁斯已经听到了关于我的种种传闻,并且了解了我的底细,只有这
样,他的提议才是一种纯粹帮助的性质,而不是出于什么其他隐蔽的动机和目的…
…
然而,我又想,管他什么动机和目的,即便他不是真心帮我,毕竟在这个婚姻
中,我是不会失去什么的,甚至都不会失去我的贞操。而且,即便有什么会失去,
那也只能是“锁链”呀,而我得到的却是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
我久久不能相信自己已经作出了那样一个听起来连我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的决
定,也无法想像不久的将来———即便这是假的———我将成为一个外国人,一个
有着熊一样体格和身材的“庞然大物”的妻子……
我的灵魂似乎也溜出了我的身体,趴在蚊帐顶上不解地望着我。我也一时分不
清哪是过去的石玉,哪是今天的石玉,哪是将来的石玉。真的,我忽然不认识我自
己了。
洛杉矶真是一个四季如春的美丽的城市,尤其西部富人居住的地区。
但刚到洛杉矶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将曾无私帮助我的大布鲁斯赶到了外间的沙
发上去睡。我必须坦白地说,我之所以不愿与大布鲁斯合睡一床,除了出自本能的
一种自我保护意识外,其实还有另外两个重要的原因。
其一,我闻不惯他身上一股说不清是狐臊臭还是烂鱼腥的怪味道;
其二,他的多毛的身体,也常常会引起我生理上一种不适的反应。
然而,第二天晚上,我看他又抱了被子准备去沙发上睡时,想想还是拦住他,
道:“算了,别在沙发上睡了,你脚都伸不直的。还是睡到里面床上去吧,我们一
人一个被窝就是了。”
“不,不用,我行。”他一愣,忙道。我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话,顾自拉过他
怀中的被子,走过里间铺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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