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边走边问。“1989年年底。”常道说。“留学是吧?”
“是,也不是。我是特地来找一个人的。”他说,语带玄机。
我心里微微一惊,忍不住玩笑道:“女朋友,是吧?”
“是,也不是。”他朝我笑笑。
“你挺喜欢卖关子的。”我于是也一笑。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他忙纠正。
“你在哪个学校读书?”我又问。
“早毕业了。”
“哪里高就?”
“一张半死不活的中文小报。”
“这么说,你是在做记者了?”
“混口饭吃罢了。当然,他们愿意帮我办绿卡。”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码头终端。迎着扑面的海风,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探头望
下去,只见脚底黑浪翻滚,暗潮汹涌。
“还是说说你吧,这几年都怎么过来的?”
“唔。”我觉着被人将了一军,也不知道他对我的事究竟了解多少,于是只得
含糊地说道,“反正就那样,瞎混呗。”
他静默了一阵,忽然对我说:“你好像胖一些了。”话音刚落,大概意识到用
词不妥,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比以前丰腴了。”
我不觉微微一笑,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说到底,我不愿意有熟人介入到我的
生活里来,同时窥见我的现状,于是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必和常道谈得过多,表现得
过于亲热,校园里大家也只不过才几面之交。于是,我将目光静静地投向大洋深处
……
然而,常道沉甸甸的声音仿佛不是从耳边,而是从辽阔的海域,从苍茫的彼岸
一点点传过来:“石玉,我万里迢迢来到美国,你知道为着找谁吗?”
“找谁?我怎么知道。”我一愣,开玩笑地说,“总不会是找我吧。”
他的脸陡地变了颜色,两眼则直愣愣地盯着我,忽然道:“不错,就是为了找
你。”说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扭过脸,略停了停,又道,“我只知道你在洛
杉矶。这两年多来,我一有空就到处找你,打听你,差不多跑遍了所有的高校。我
本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却不料会在这海边碰到你……”
“我没有读过书,一直在打工。可是,你为什么要找我?”我说,似信非信地
望望他,心下很是诧异,“我既不欠你钱,也不曾与你有约,找我何干?难道是吴
源托你?”
“为什么?我也经常这样问自己,昨晚我还在问。我只知道我从外地实习回来
后的那晚,才听说你已经离校,并且已经和吴源分手了。我忽然就觉得丢了魂,失
了魄似的……似乎生命的一部分也已经不存在了。我就不顾一切地———”我心里
一格登,“你这又是何必呢?”我说,打断他的话,声音出奇地冷静。
“你听我说,我决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真的,我相信,冥冥之中我们的确是有
牵连的。所以,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做你最忠实的朋友和伙伴,陪你走过漫长的
人生之旅……”
“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没有人能陪伴我的,我的路只能我自己去走。你大概
也听说过了吧,我是个不完整的女人……”
“不,不要这样说。”他说,猛地伸出手,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又道,“我什
么都知道了,我就是因为这才来找你。真的,石玉,你不要沮丧。在我的心里,你
永远是独一无二的。这世界上也一定会有一份独一无二的真情陪伴你。”
我冷冷笑了:“好了,常道,别再说了。这世界上我最怕的便是真情二字,它
会让我承受不起。对不起,我有些冷了,你也别再说傻话,别胡思乱想了,早点回
去吧。真的,我实在不值得你花这么大的心力来寻找。”说着,我站起身,预备离
去。
常道见状,只得也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道:“……你可能有些误会,石玉,
我只是想做你的一个可靠的朋友,知心的朋友,忠实的朋友……”
“那我谢谢你了,我会记住的。只是我也想告诉你,这几年下来,我已经很平
静了,我不想再撕开自己的伤口,也不想再有往事。过去那个石玉,你认识的那个
石玉,早已不见了,消失了,死亡了。我现在有个英文名字叫Fanny.很多人都错喊
成Funny ,也挺好,我也想让自己愉快点,多一点笑容,哪怕只是有些辛酸的黑色
幽默……”
他便不复多言,瞪大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我。“好吧,再见了,很高兴能在这
儿见到你。”我完全一副外交辞令的口吻,并朝他伸出右手。
他迟疑地握住了,那是一只坚硬有力但却固执的手。然后,他说:“我送你。”
便默默地伴陪我走回停在马路边的汽车旁。
“我能有你的电话吗?”看我就要上车了,他问。
“当然。”我嘴里应着,心里还是有些犹豫,但看到他的目光执著地期盼着,
心一软,还是给他了。他忙拿笔记在掌心,同时也将他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别人的
名片上递给我。
波音747 飞机又一次将我抛上万米高空。想起常道在送我到安全检查通道前的
进口时,曾将一个白色的信封塞到我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并嘱咐我等上了飞机后再
看,我忙设法将那个信封取出来。里面有几张蓝条子的稿纸中还夹杂着一沓百元的
美钞,数一数共有二十张。这封信我在14个小时的旅途中读过数遍。我不得不承认,
我的心被深深地打动了。原来常道从中国追到美国来,是因为我特别像他的妹妹海
蓝,海蓝在一次游泳中溺水身亡,那次是常道带她去的,常道为此内疚不已,发誓
要将对妹妹的爱补偿在我身上。
在离别了近四年后,我又回到了故园,踏上了故土。
当人力三轮车载着我和两件行李箱驶进我们家那条小巷时,我能感觉到我的心
“嘭嘭嘭”地猛然一阵狂跳。姑姑似乎也有心灵感应,早已抱着猫咪守候在院门口,
见到我,忙颤着小步远远地迎过来。
“姑姑!”我喊一声,立时热泪盈眶,不等三轮车停稳,便跳下车,奔过去抱
住她。姑姑的兴奋和激动是难以言喻的。从到家的第一天起,她就挖空心思,变着
花样烧出各种各样有特色的家乡小菜给我吃。虽然主要是吃素,但也特地为我多加
几样荤菜。后来,又忙活着为我包粽子,做年糕,搓汤圆……而当我津津有味地一
样样品尝时,她总是笑容满面地望着我,关切地问:“好吃吗?”见我不住地点头,
便又催促道:“那就多吃点。”然后又说:“想吃什么尽管对我说,我给你买,给
你做。”
看到姑姑精神不错,脸上的血色也很好,可以说是红光满面,我也相当放心。
我想,她头疼的毛病,大概是因为对我思念过切而引起的吧。
回家四五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和姑姑坐在大门畔唠嗑时,我郑重向她提出:
“姑姑,天气已经转暖了,正是旅游的好时节。我看你最近身体也还不错,打算带
你出去走一走,好好玩一玩,你看怎么样?”
姑姑听了我的话,微微一愣,道:“玩?去哪里玩?”
我佯作思考了片刻,然后道:“就去北京吧,既是首都,又有许多文物古迹。
长城啦,故宫啦,还有天安门什么的,我可是从小学起就一直做梦也想着要去。”
“可那得花多少钱啊!”姑姑忍不住咂了咂嘴巴。
“看看,你又操这些心了。”我撅起嘴巴道,“我已经对你说过多少遍了,我
身上带回来的支票,存到银行里去,我保你今生今世也吃不完用不完了。再说我本
来就想带你去上海好好检查一下身体的。现在改去北京,那里的医院只会更好……”
姑姑听我这样说,似乎也记忆起我这次回国,身上一共带了两万美金(在我们
那个小城,这可是一个天文数字),于是也就欢欢喜喜地首肯了。“好吧。就听你
安排,咱也学刘姥姥进大观园,到皇宫里走一走,逛一逛吧。”她说,忽然觉得有
些累,又说有些想吐。我以为她是因为坐在门前吹风着了凉,就劝她回房休息。但
她手撑着方凳两侧刚欲站起,头却朝下轻轻一垂,身体紧接着前倾,我还不及搀扶,
她早已咕咚一声扑倒在地。
我大惊失色,慌忙喊道:“姑姑!姑姑!你怎么了?”同时赶紧弯下身试图将
她扶起。未料才一接触到她的裤子,便发觉已是湿漉漉的一片。及至我将她抱入里
间她的竹席床上放下,又发现她大便也已失禁,同时口歪眼斜,神志不清。我知姑
姑素爱清洁,于是匆忙从外间端来半盆热水,帮姑姑洗净下身,又换上干净的衣裤,
这才赶紧跑出门去,请一个邻居帮着到前面大街上喊来一辆机动三轮车,火速将姑
姑送往县人民医院。
姑姑原来是脑中风了。
我通过急诊室医生了解到:原来姑姑的头痛,以及忽然红光满面,其实都是脑
中风的先兆。
我一直日日夜夜守护在姑姑的病床前。到第三天的下午,我不经意地忽然看到
姑姑又一次从昏睡中睁开眼。她的眼珠依然是红红的,但脸部痛苦的表情却多少有
所缓解,甚至变得有些安详。后来,她的嘴唇稍稍动了动。我猜想她大概认出了我,
可能想要对我说点什么,便俯下身去。然而,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呆呆地望了
我一会儿,便又疲倦地闭上眼。终于又轻轻地一歪头,静静地离开了。
在我人生的旅途中,我还是第一次这样真切地感受到无常的莫测和恐怖。我也
恍惚觉得,我来这世界上走过一圈以后,忽然又回到了孤独的木脚盆中,重新漂流
在茫茫无际的浊水中……
我从哪里来?我往何处去?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去?洪水为什么没有吞噬我?
灾难的利齿为什么又不肯放过我?我心力交瘁,不敢正视姑姑留下的每一件遗物。
让我更加无力承受的是,从姑姑专门留给我的一封信里,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我生身的母亲竟是我在乡下见过的傻女,而且,这个傻女竟然还被人轮奸过
……这么说,我倒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来路不明的杂种和野种了。可是,这一来,那
个曾给了我生命的生理学意义上的播种者,我究竟应该称他为父亲还是强奸犯呢?
他究竟是我的恩人还是仇家?
我预备要回美国去了。收拾行装时,我无意间从一本旧日记簿里见到一张吴源
多年前的小照,大概还是他初中毕业时拍下的。小照是黑白的,且早已发黄,但他
的牙齿还是那样洁白,笑容还是那样纯净,意气还是那样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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