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我和吴源又说些大学里共同熟悉的一些同学的情况,忽然,大厅中央,竹楼下
方,笙笛骤起,鼓点阵阵,接着,竹楼的拐角处闪出一群白衣装束的傣族少女,踏
着鼓点和乐声翩翩起舞,徐徐行来。
我们便都放下杯碟和碗筷,专心欣赏起这家餐馆所推出的这个特别的节目。吴
源看得很专注,神情也越来越放松,跷起腿,身体后仰,还时不时歪过头向我做些
评点。
然而,他放在一旁座椅上的黑色公文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漫不经心地取出手机凑到耳边,刚拉着长腔说了声“喂———”忽然一骨碌
坐直起身子,脸色大变,接着惶悚地点着头,不住口地说:“好,好的,我就来,
我就来。”然后紧张地收了手机,喊过一旁的服务小姐就要结账。又向我打招呼:
“对不起,正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就是我刚刚对你说的那位女领导,她要我马上
去她的办公室。这样,你一个人吃,慢慢享用,在北京多待几天,我争取多陪你玩
玩。”说着,他记了我住处的电话号码,收了服务小姐送来的找零,抓起公文包就
一阵风地离去了,只留下我怅然面对着一桌的残菜剩汤,还有大半瓶没喝完的XO.
吴源后来并没有能够多陪我玩玩。他一星期后就要去中央党校报到,单位里有
许多事要作交待。但他第二天还是百忙中抽空调了一部车和我一起去爬长城。尹华
本来说好了也要一起去的,但后来还是爽约了,说是一时找不到人替她,而且第二
天她所带的那个团也要去外地了。
我从中国探亲回美国时,是常道赶来机场接的机。一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
播放着音乐磁带,后来则是他自己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在哼唱着李谷一那首著名的《
乡恋》。
他的嗓音低沉,富于磁性,很有感染力。但我那时猜不透他为什么要一遍遍地
唱着这首歌儿来欢迎我的归来。因为这首歌儿事实上也是我所最喜爱的歌曲之一,
每当它优美的旋律在我心中微波一样荡漾开来时,我的心灵深处总会翻滚起对吴源
一片魂牵梦绕的思念……
“你心中是不是在恋着什么人?”我后来半带调侃地问他。
“没有啊。”他一愣,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对我道,“我妹妹过去很爱
唱这首歌。”
我是从那天起,才开始真正体会到他妹妹在他心中的分量。我也想到,依照他
在写给我的那封信中的说法,他的妹妹海蓝和我长得很像。然而,我们的命运岂不
更有相似之处?一个红颜薄命,一个命运多舛……只是有谁能说清,我们之间谁又
更为不幸呢?
想到常道的妹妹,想到海蓝,我忍不住问:“你身上有你妹妹的照片吗?”
“有的。”常道忙说,随即就从握着的方向盘上抽出一只手去摸身后裤袋里的
皮夹,然后抽出来交给我,“喏,就这张。”
这是一张四个角都有些卷起来的发了黄的彩色照片。照片中她身着一件嫩蓝的
夹克衫,半侧着脸,端坐在岸边的礁石上,面对着深蓝色的海水,用一种和她年龄
完全不相匹配的有些忧郁的神情在沉思。她容颜的白净和美丽也是显而易见的……
尤其她的额头、鼻子和下巴,粗略看去,真的很像是我一个孪生的妹妹。
某种意义上,因为这张照片的缘故,一下子拉近了我和常道间的距离。我甚至
也暗自庆幸,我会遇到一个只求守护、不图索取的异性的长兄。如果一切真如他所
说所想的那样处理,我备感疲惫的身心今后至少也可以有所依托,我的风雨如磐的
精神故园至少也还可以透进一些天外的阳光了……
所以,当他忽然朝我咧咧嘴角凝眸一笑时,我也在心里拿定主意———我要还
给他一个真实不虚、情深意笃的亲妹妹。
打那以后,似乎并没有做任何刻意的努力,我和常道就很自然地进入了各自的
角色。我们虽然口头上依旧是直呼其名,但心里却早已是兄妹相称。这种关系陪伴
我们度过几年欢乐、愉快的时光。
我也在常道的身上捕捉到一些与吴源很不一样的气息。同样是男人,而且都很
有才气,但吴源的才气比较外在,像是勃勃喷发的水蒸气,总想推动历史和现实的
车轮滚滚向前;而常道呢,他的才气则像炉膛里的火,虽然炽烈,却很内敛,似乎
只求能炼出长生不老之丹……吴源是积极入世的,常道多数时候却是在做出世之想
……所以,他显得很洒脱,遇事率性而为。
他也常常开导我不要太介意生活中许多不如意的事,要“境为心转”,而不是
“心为境转”……然而,我也清楚,他对生活、生命尽管看得很开,对感情却少有
地执著。不谈海蓝在他心里的分量,就说他对我生活上的种种细致入微的关怀,也
不是一般男人可以做得到的。
我有时候会想,我哪来的这种福分,值得常道对我这样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就因为我和他的妹妹海蓝长得很像,或者如他常常所形容的,我们是一支“并蒂莲”?
然而,一个男人对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子如此眷顾,就真的不怀有一丝一毫
的杂念和其他隐秘的动机?倘若如此,他还是一个男人吗?
我也想过,我的这种疑虑也可能是因于我潜意识里其实并不愿意把他想像成一
个圣人,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某种意义上也可能我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我其实
是很希望他对我能有些肌肤之亲的,比如说有时能吻一吻我,哪怕只是蜻蜓点水,
或者拉一拉我的手,捧一捧我的脸,抚一抚我的头……我们毕竟不是……回忆起刚
来美国时和大布鲁斯在一起相处的那些日子,相比较之下,我倒觉得大布鲁斯更有
另一种异样的真实和可爱了。
有时,我也忍不住扪心自问:“石玉啊,石玉,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变得这
么下贱,这么没有理性?”
我真想哭,好好地痛哭一场。其实,我早就哭过了。有多少个不眠的长夜,在
对自己身体醉生梦死的自残过后,我会蜷缩在被窝里,忽而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
忽而捂着自己的脸,嘤嘤而泣,泪湿枕巾和床单……
我痛苦地感到:我不能爱,不可以爱。我的直觉也反复告诉我:爱(我当然是
指男欢女爱)于我总是祸水,并且还会毁灭我。
我不明白在遭受了那么多的打击、磨难和困扰后,我为什么还会这么痛苦地爱
上常道?
我一旦有了这样的念头,心思忽然完全不对了。我也是从这个时候起,才对seduce
(诱惑)这个英文单词有了更深切的体会和认识。也似乎始终有个促狭鬼躲在暗处,
千方百计地怂恿着我,要我以种种女人的手段去将常道的心思拉离开兄妹关系的既
有轨道。
然而,我无论如何做不出。在外人的眼里,我一直是个沉静稳重的女子,我给
人的整体印象,也有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清高和孤傲。所以,我还学不
会轻佻,也早过了撒娇发嗲的年纪。我也不能直言不讳地去问常道:“除了把我当
妹妹外,你还能把我当一个女人来爱吗?”
倘若常道这样回答我:“可以,如果你是个一切正常的女人的话。”那我岂不
是自取其辱吗?
还有,就算常道也爱我,我也预备好了再去做一次手术,但能保证一定会成功
吗?
但我也在心里默祷:心诚能使石头开。我在这样的想法的驱使下,一次电话里
约常道在来年春暖花开之际,一起去欧洲旅游。一方面,我希望能有一段完整的不
为世俗的杂事纷扰的清静时光,和他无忧无虑、快快活活地呆在一起;另一方面,
我也想借机对他作更进一步的近距离的观察,以便能对他有更全面的了解,从而最
后做出至关重要的决定……
从欧洲回美国后没几天,尹华忽然从旧金山打电话来,告诉我她已经来美国了。
我本来一回美国后,就积极地翻阅《华人工商》电话号码簿以及当地华文报纸
的广告版,希望能多获得和了解到一些有关妇科医生和医院医疗条件方面的资料和
信息,以便能早日确定下一位医术高明、经验丰富的医生为我主刀。我也拿定主意
:手术前、手术中、手术后都十分谨慎地保守秘密,既不让常道知道,也不对我在
赌场里新认识的几个要好的小姐妹走漏一点风声……这样,我才可以在万一失败时
从容地进退。
但尹华的突然到来,多少干扰了我的战略部署。尹华本是个见到风就是雨的人,
电话中听说我的休息日是星期四和星期五(也就是后天和大后天),马上就在第三
天一早乘头班飞机赶来洛杉矶。
我们在客厅里新买的白条绒布沙发上稍坐了一会儿,重逢的兴奋很快就消失得
一干二净。我熬不住哈欠连天,只得对尹华实话实说:“对不起,我太困了……”
便回到里间床上再去躺一会儿。
晚上的聚会因为添了大布鲁斯也变得分外有趣和热闹。他和常道比试着讲故事,
说笑话,中英混杂,有时还忽然冒出几个“八嘎”、“瓦卡里马喜大”之类的日文
单词。尤其大布鲁斯,稍稍喝了点酒,便摇头晃脑起来,后来还口口声声地喊我:
“来,老婆,喝一口。”又对常道叫道:“小舅子,干杯。”
“那你怎么称呼尹华呢?”常道笑着问。大布鲁斯于是摸着头想了想,忽然用
公叉叉了一块刚刚切下的牛肉条,满面笑容地送到尹华面前的盘子里,道:“小姨
子,来,吃肉!”
尹华马上皱起眉头,耸起肩膀,同时又摇起脑袋。“怎么,亲爱的,你不喜欢
吃我的肉?”大布鲁斯头一低,嘴一抿,装作失望地问。
我和常道便都止不住笑起来。大布鲁斯被笑得一头雾水,猛然地望望我们,又
望望尹华,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尹华接口道:“没什么,你什么也没说错。我是喜欢吃你的肉,只不过这块牛
肉实在不是你的肉,不然,我早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和常道听毕,熬不住又大笑起来,但立时又抑制住,同时前后左右环顾了一
番,生怕会打搅了邻近餐桌上的客人。
大布鲁斯于是又问常道:“小舅子,听说你们中国男人总是特别喜欢自己的小
姨子,这是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常道愣了一下,正不知如何作答,尹华忽然冷笑一声,接口道:“你干吗老是
叫他小舅子小舅子的?错了!”
“依你说,该叫什么?”大布鲁斯又糊涂了。我和常道也都一齐将目光投向尹
华,不知她葫芦里又卖什么药。尹华便将目光朝向我:“你得问你的前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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