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行,我祝你寿比南山!”常道想了想,朝我举起酒杯。接着,他宽衣解领,
做出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放胆开怀畅饮起来。
酒过半巡,我们都已经有些面红耳赤,我看时机成熟,便放下杯子,问道: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没有啊,没什么。”常道说,很显然是在掩饰。
“从伦敦回来的那晚,你说过你爱我,而我,你也知道的,一心在你身上。可
是,你心里有烦心的事为什么就不肯对我说呢?你要知道,看着你忧愁,我心里实
在不好受,真想能够为你分担哪怕一点……”
“……”常道完全不说话了,两眼一动也不动,热烈而痛苦地盯视着眼底的酒
杯。
“告诉我,好吗?”我又说。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于道:“石玉,今天
是你的生日,我真的不想破坏你的心情,还有这么好的气氛。”
“不要紧的。你要是不说,倒可能真的会破坏了我的心情。”我继续催他。
“……嗯,我总是在想,一直在想,也许……我们最好还是像以前一样,以兄
妹相处。这样,我会更习惯……”
我吃了一惊,根本弄不清楚在我手术已经完全成功后的今天,他为什么还有这
种念头,忍不住问道:“可是,你说过,你爱我的呀。而且很爱很爱……难道那是
骗我?”
“不!”他坚决地摇摇头。“那……你这究竟是……”我忽然深感困惑了。
常道回避了我的目光,低下头去。“不说了,快吃菜吧。”我心里忽然有些酸
楚,可我脸上还是强作笑容,并往他面前的盘子里叉送了一只百叶包。然后,我则
自斟自酌,把酒当可乐一口接一口地喝个没完……
“你不能再这样喝了。”到后来,常道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座位冲过来夺我手中
的酒杯。
但我这时的执拗劲儿已经上来了,一把甩开他的手,也不看他,半是顽皮半是
恼怒地说:“别管我,我今天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又喃喃自语道:“假的,原
来都是假的。早知道……”
常道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勉为其难地继续劝慰我:“石玉,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你还关心我的身体?”我不由得苦笑了,扭过头,眯缝起眼睛望着他。
“当然,你的身体比我的更重要。”他很肯定地说,目光冷静而沉着,但又像
是在向我哀求。
“算了吧,”我却不领情,顾自伤感道:“你也不用说再回到什么从前的兄妹
关系去。要回就回得再彻底些,回到从前不相识的时候去吧。我也不是你的什么妹
妹。你的妹妹是海蓝。我只不过是个替身,是个傀儡,是个你强要我扮演的角色…
…”我越说越激动,眼圈马上就潮热了。
“不是,不是这样……”常道说,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忽然又摇摇头,咬咬嘴
唇,颓然地叹口气,道:“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怎么才能……”
“怎么才能什么?怎么才能让我更伤心?”我此时的话已经很有些不讲道理了,
但我还是忍不住沿着情绪的索道不踩任何刹车地飞速滑下去,“你明明知道的,我
为什么要去做手术……你也知道,为了这,我担惊受怕了整整三个月。可是,现在
我一切恢复正常了,你却突然说……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当然,做手术的事你
并没有逼我,是我自己自觉自愿要去做的。可是,你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些你也爱我
的话?如果你并不爱我,你完全可以坦率地告诉我,我不会怪你的,也没有权力怪
你。可现在倒好……你这不是存心在耍我吗?”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到后来已经有些胡搅蛮缠,泪水也糊满了我的双眼。
常道到卫生间拿了我的洗脸毛巾来为我擦拭。
“不用了,”我推开他的手,道:“还是让它痛痛快快地流一次吧。我也要好
好记住,这就是我的30岁生日……你送给我的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我也真傻,
还满心以为你我会是今生今世的并蒂莲……”
“不!”常道忽然大叫一声,一把抓住我的手,“不要说了,石玉,不要再说
下去……我没骗你,也可以对天起誓,我真的很爱很爱你。你要相信我。我也说过
的,我今生的愿望就是要带给你尽可能多的幸福和喜悦,我要让你的生活始终充满
欢歌笑语……”
“可我怎么能知道你刚刚说的都是真话呢?你应该懂得的,酒后才吐真言……
你也别看我……头有些晃,可我……心里很清楚……”我说着,忽然感觉到舌头也
开始打结。
“这样吧,”常道定睛看了我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我可以陪你喝下去,
哪怕一醉方休。但我有个条件,你得允诺我,你不再喝了。”
“好吧。我就听你的。”我的头这时大概已经垂了下来,但我的眼睛却强睁着,
迷迷蒙蒙地看着他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朝我举一举,然
后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了一杯……
那些酒也像是倒在我记忆的胶片上,忽然,我眼前所有的图像都变得模糊不清
了……
我昏昏沉沉地醒来时,发觉自己是躺在床上,衣服也没有脱。常道依旧熟睡着,
粗重的鼻息声更衬托出房间里一帘幽梦似的寂静,也散发出一缕淡淡的酒香……
我的心忽然像被一只温馨的熨斗轻轻地熨烫过,遗下一片整齐的幸福和祥宁。
只是我浑身依旧燥热。
我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仿佛走进旷古的空寂中,努力感觉着我和常道并不真
实的存在。那些过去经常在黑暗中光顾并陪伴我的花花绿绿的影子,那些金碧辉煌
的窗棂一样的横梁,那些由远而近、由小变大、由模糊而清晰的万花筒一样的窗花,
此时又一刻不停地旋转着向我飞来,渐渐地挤满了我的房间和我的宇宙……但倏忽
间又轰然消逝了……
我生怕他会着了凉,轻轻拿开他的手,又轻轻欠身坐起来,然后再小心翼翼地
翻身下床……我本来想找件大衣或者毛毯什么的给他盖一盖,后来想想还是弯下腰
将他努力扶上床去。他竟然没有醒,仅仅咕噜着说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就又沉沉
地睡去了。
我这样默默地静坐了一会儿,依旧感到燥热,于是去卫生间方便了一下,然后
又用毛巾蘸着冷水擦了一把脸……
我从卫生间出来时,本打算去衣橱里重新拿一床被子睡到外间客厅的沙发上去,
但我在走过常道的身旁时,忽然觉得腿好像被无数的小鬼拖拽着,怎么也迈不开脚
步。我就又爬上床去,侧卧在他的身旁。
我仔细观察着这张棱角分明的脸,脸上浓黑的眉毛,深陷的眼眶,屋脊一样的
鼻梁……后来,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起他下巴上的那道小小的伤疤。他脸上的皮
肤约略有些粗糙,下巴和唇髭处新长出的胡子茬也有些戳人。但当我的手指轻轻碰
触到他的嘴唇时,他竟然出我意料地伸出舌头在我的指尖含糊地舔了一下……
一种幸福的热流立时贯穿了我的周身。我忽然有一种错觉———睡在我身旁的
这个人并不是常道,而是我的一个孩子,一个襁褓中的男婴……
我的周身越发燥热了。我欠起身,低下头,微微颤抖着去亲常道的嘴唇……他
却突然转了一个身,面向我,一只胳膊打在我肩上,嘴里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接着一声惊叫:“石玉救我……”
我便稀里糊涂地被他抱在怀中了。“常道,醒醒,我在这里……”我也大口大
口地喘着气。他似乎真的醒了,我也恍惚看到他睁开眼睛……然而,他却将我抱得
更紧了,一条腿也急迫地缠裹到我的身上来。我终于也按捺不住如火如荼的激情,
更紧地回抱了他,并热切地将自己的嘴唇贴过去……
我真的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我相信,常道这时大概已经醒酒了。因为有那么
一瞬间,他也曾试图终止他的拥吻。但我的激情却更让他惊骇并且迷惘。他也一定
从我的舌尖吮吸到另一种他从未品尝过的“陈年佳酿”……于是,他又在另一种酒
精的作用下陶醉了,如我一样,再不能清醒,再不能自辨,再不能自拔……
过程是一片空白。语言也是一片空白。然而,我真不能相信,这么一个高大、
成熟的男人的躯体里,掩藏着的竟是一个儿童的幼小的“长物”!
而我的常道,则窘困得无以复加,背转过脸去,下了床,也不开灯,摸索着默
默地捡起扔了一地的衣服。
“对不起,我走了。生日快乐。”后来,他穿好衣服,走过我床前轻声说,眼
里隐约有晶莹的泪光。
“唔。”我不置可否地说,没有挽留,也没有起身相送。
只是在听到外间“咔哒”一声,他已然轻轻地关上大门时,我才仿佛如梦初醒,
猛拉起被子裹住头和脸,号啕大哭起来……
清冷的月色渐渐黯淡了,我从被窝里探出头,止住抽泣,忽然瞥眼看到床头柜
上的闹钟———绿荧荧的鬼火样的指针正指向12点13分。
我真觉得是遇到了鬼。时光这个醉汉则仿佛原地踏步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处。
我也恍然记起那个“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大佛法语,终于大悟:原来常道正是那
把冥冥之中我一直苦苦寻求的可以开启我身体之锁的原配钥匙。
那晚过后,我有几天没有常道的消息。我几番犹豫着想给他去个电话,但又不
知该说点什么才好,也不能安慰他,那在他,只能意味着更大的羞辱……更何况,
我自己的心情也已经沮丧到了极点……
正在这时,同事玛丽对我说,有人半价让出五张去墨西哥的游轮票,隔一天就
出发,问我愿不愿意去。我正想能找个地方散散心,摆脱开刚刚发生的这场荒谬梦
境的困扰,就马上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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