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闹烘烘的吵杂,不住的剌激脆弱的耳膜,挥之不去的嗡嗡之声,让衰弱的眼
帘开始无助的轻颤——
有些声音仿佛在好远的地方打转,回音埋进混乱的脑海里。
“她恐怕是不能活啦——”
“你为什么要娶她?少君府的昌乐公主想跟你联亲,你都没应许,这个叫化
婆子,你倒娶得心甘情愿——”
“月儿,快听你爹的话,堂堂的御史大人应该有个足以匹配的妻子,你不要
……”
“不要丢咱们曹家的脸!”冰冷严厉尖锐的言语,一下子刺穿混乱未开的意
识,她轻颤的眼帘在众人不注意的当口,微微的,轻轻的,稍稍绽开细缝……
朦朦胧胧的眼前匆匆闪过好些人的身影,最后,目光不自觉的停留在正在回
话之人的身上——
“我不姓曹,我不是曹家人,我的妻子由我自己决定!”
他的声音可真是浑厚呀!吵哑低沉的噪音,仿佛承载着太多苦难那般,而他
的外形……在众人里显得多么的鹤立鸡群和不凡。
他一身的青丝衣裳,儒雅的发冠及大石黑锥子,简单的衣束可拘束不了他全
身的不羁和气魄,虽然她有些疲累恍惚,但光是看着他,病弱的人儿就像被打了
气、加了油那般火热起来……
他的浓眉凤目、坚毅的唇齿和棱角分明的面孔,更诉说着他内心无比强悍的
意志,那是别人无法左右他固执脾气的气势!
所以,他的话引发了一场官宦宅第的轩然大波——
“既不是曹家人,那就滚出去!”严酷的老人家暴雷也似的怒吼。
“老爷!月儿年少不更事,说话不知分寸,您大人有大量,别同他一般计较
……”
“娘!我已经封了御史,皇帝恩准替天巡狞。足可令您老人家衣食不缺,安
然度日,您不必再看人脸色、乞求人家哀怜,以往咱们欠曹家的一碗一饭,孩儿
会连本带利捧回来偿还……
“啪!”
火辣辣的巴掌,打散了满屋子的暴躁和严肃,取而代之的是不信的控诉和仓
皇的不安……
“孩子——”
“别碰我!”不羁的浓眉深拧再深拧,愤怒在压挤的五官里明显的陈述。
“在娘的眼里可曾有过孩子儿的存在?除了曹家老爷、曹家少爷、曹家小组,
还有你以妾身身分生的曹家孩儿,就连曹家的一草一木比孩儿更值得娘照顾珍视,
在娘的心里可有孩儿的位置——”
“孩子,听我说……”
“不!我不听,我不要听!二十年前,娘带着我离开爹改嫁曹家老爷的时候,
我就是那个刻刻提醒您首嫁之人所出的拖油瓶,因为我,所以曹家的上上下下,
每个人都知道您那段失败的婚姻!”愤怒的火山一旦爆发,喷泻而出的岩浆就是
无法抑止的蔓延,非得到达某些程度的伤害时,才会冷却成灰。
自幼受尽冷嘲热讽的男子,发奋图强的效法卧薪尝胆,忍受着种种艰难困苦
的逆境,终于,忍耐的苦楚有了甜蜜的酬报,他已是一名状元及每的青年才俊了,
是皇帝亲手警花、御口亲镇的御史按察大人。
再也没有人敢瞧不起他,敢给他脸色瞧了,他可大声的发泄他积压二十年的
羞辱了,所以,他存心不给任何人好受,他要将他的不幸,他给每个在场的人同
事——
首当其冲的是亲娘;再者是喊了二十年“老爷”,一直视他为卑贱之人的曹
家老人;把他当作下人使唤的曹家少爷;还有不曾给他好脸色的大小姐、招赘入
府的大姑爷……在场的人没有谁可以逃出他的指控范围,他们全是伤害过他的罪
魁祸首!
他把指尖遥遥的举向一直被忽略的那端,许许多多不善意的目光一齐看住同
个目标物时,虚软病弱的恍惚人儿才发现,自己已变作这群野兽互相厮杀的注目
焦点。
若是她能逃,她定会不顾一切的逃,若是,她不能够,更多的混沌和黑暗在
她微微绽开的眼皮上跳跃,又邀请她进入没有伤害和苦痛的世界……
在她尚存的一丝清明记忆里,在她再次晕厥的摆荡里,她隐约昕着他人众人
的一段话;他低沉的喋门是如此无情的说着:
“这名乞丐婆,你们恨也罢,讨厌也罢,当她是垃圾、废物也都罢了,我只
想告诉你们,我已经打算把她的名儿——水云绣,填进皇家五品夫人的诺命里,
现在算是托你们‘曹家’供养她,要是我代天巡狞的这期间里,她的小命没了,
哼!不知道曹老爷您这位三品封诺告老退休的大宫,在朝廷里可有撑腰的学生、
门徒?”
他的声音远了,留在脑海的影像也渐渐加深了,而他只是躺在床榻上的憔悴
病人儿,在意识模糊前的刹那,有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一闪而过。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是他救了自己的吗?
自己为何是五品诺命夫人了?
他——是自己的夫君?
他,又是谁呢?
许许多多的疑问,云绣已经无从追究,在她陷入沉沉的眠梦之时,她相信目
前她暂时是安全的。
凭是再有能力卜卦算命的活神仙,也无法把犯妇水云绣和堂堂五品夫人水云
绣给搭在一起吧?!想置水云绣于死地的潘都尉,只怕是打破脑子,也无法想像,
云绣是如此曲折迷离的逃出……
毕竟她的生命还如悬在半空的细发上,要不是连名的扁鹊再世大夫都说她是
大罗神仙难救的残躯病体,一心想给瞧不起曹家人难堪的御史大人,又怎么会甘
冒后半生幸福的奇险,随随便便、莫名其妙的娶了她,给她安上夫人的名份?!
这云绣是不是能活命?
看着她灰败脏污的眉眼也有着深切的悲悯。
但是,很快地,可怜卑贱的往事一椿椿的浮现脑海,迅速的攫获住他全部的
注意力,他的同情又让愤怒的嘴脸给取代了。
“你们给我昕好了,她活!大家相安无事,告老之官继续当告老之官,御史
台就继续当御史台,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的各自过各自的生活;要是她死了,曹家
上上下下三十多条贱命就等着作她的陪葬吧!”
“月儿!”
撇过老娘哀求的悲容,御史大人继续说着他冷默无情的言语。
“从长安到各处巡狞,有将近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你们还我一个健健康康的
夫人,要是一年后我回来时,迎接我的是娘子的墓碑,哼哼!你们会有什么后果,
大家都心里有数罗!”
“月儿——”
再度甩开娘亲的呼唤,冰冷的封闭起哀绝的衷肠,面无表情的冷泼,清楚地
告诉着每个“曹家人”他冷酷的决。
虽然,只是初秋的淡霜时节,高度气派的曹府大院,却已是冰雪覆盖的寒冬
酷月……
新科御史的积怨,比十二月的雪风,更寒冽的吹荡在曹家院府里,每个角落、
每个方寸,都无能逃离这残酷的吹折……
初生的果实嫩苞,颤拌的委地,它们已无法在曹家的肥沃土地上结成累累的
熟果而压低校植。
抛下恶意的苦果,让这群对他有着怨怕交杂的人们品尝,喻着一丝复仇后寂
寞的凄凉,他孤孤单单的离开二十年来给他耻辱的家门——
踏出这扇红漆铁锁门,他的爱恨情仇仿佛都下了一道重锁般的凝结住,前尘
往事,都在踏过高耸门槛之际,装进阴暗记忆的口袋里,再也不愿拿出来。
新科御史走了,卸着皇帝御命,意态潇洒的离去了,而云绣却留了下来,在
高广的曹家宅第里,和一群愁眉对看的苦恼人在一起……
“唉——”
“渴了吗?马上给您端杯人参茶来!”
“还是累了,要不要给您揉揉腿?”
“都不是啊?那——给您安排局大戏排遣排遣,如何?”
“唉——”被一团人包围着的感觉,可真是不好受哇!
只不过闲闲无事,懒懒的喘口大气,担心受怕的一伙人便会围上来。
这种关怀,还真像是耍猴戏的江湖人被围观时的感受呢,再继续下去,水云
绣恐怕就要抓狂、变疯了罗!
没错、没错!
云绣是活过来了,从初秋到中秋月夜的这段时日,在四大名医的会诊,及憧
如云的关照之下,原本是发发可肃的病弱身躯,大大的好转起来。
一旦身子好转,那些活跃、不安分的律动细胞就开冒出头来,逼得她要活动、
活动筋骨……
可是,走路怕她跌着,喘气怕她噎到,转个身又怕划会一病不起……富家官
宦的规短和大批人马的关照,简直要把一天不工作,使觉人生乏味的云绣给闷出
病来啦!
翻翻白眼,再大叹一气,指着这群奶娘领军的奴仆云绣无奈的摊摊双手。
“可是,老爷交代说……
打断奶娘暖嚼的低语,精力旺盛的云绣大吼:
“你们瞧我这样还像个病人吗?!
“可……
“可什么?再烦我,本姑娘就真要再大病一场,让大伙儿忙个痛快,我水云
绣一向说得出做得到,信不信?!”
耀武扬威的挥挥略有些无力的拳头,虽然还有些病容,她讲的话却是令人不
敢不信——光是咬紧牙关,叫人别喂她汤药的这一项,大家就吃尽苦头。
“快走、快走!让姑娘我一个人清静、清静,要汤要水,我会喊你们的!”
坚持把蜜蜂缠身似的围着她的人,全都给驱离赶开她还是蓬头垢面且十足
“叫化婆”的打扮,因为不想拿真面目示人。那些想帮她沐浴更衣的仆佣,被她
用各种水泼过后,就不敢强她所难啦……
小小的翠竹小苑,只剩下她一人时,她终能放心大胆的抓抓发痒的脑袋,搔
搔发臭长跳蚤的腋窝……
老天!她可真恨死自己这身的破烂和污秽——要是能够,她愿意拿翠竹小苑
全部值钱的珍玩盆裁,去换一盆子可以洗污的洗澡水,她真的希望啊!
除了变成“曹家上宾”的前一段日子里,仆佣曾趁她昏迷、体力不支之际,
替她净身拭脸上,换过一身缓罗绸缎的衣裳,之后这大半个月来,她依旧蓬头垢
面,尽力保持“叫化子”本色——
用手抓食不雅吃相,难登大雅之堂的粗鲁举止,让翠竹小苑各项摆设宛如遭
遇腿风般毁损诸多做作,只求曹家人可以忽略她的存在,可是天不从人愿,瞧—
—专门来伺侯她的仆佣越来越多,这事实分明是指出水云绣对他们的重要性!
怪来怪去,还是得怪那位“娶”了她的相公罗!
那个人是何方神圣呀?
饶舌的小丫头告诉她,他是堂堂新科状元,官拜御史大人,可神气的不得了
呢!
他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将来一定可以位居高官之林。
他风度翩翩,举止潇洒,引起不少官宦的规舰,光是想和他联亲的,就可排
满长安大街,他有很多的择偶机会,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竟然……
“选择了我!”云绣在心里替小丫头将话补充完整;她可没忘记,在昏眩之
时,在迷迷梦梦的生命挣扎里,有个教人印象深刻的人影一直在她心里盘旋……
盘旋……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除了这些功成名就的歌功颂德,之前的生活他是如何苦熬过来的?
若是不是经历一段艰甘的岁月,他的眼眸不会隐藏那许多的哀伤和绝望,教
人禁不住想伸出手,替他抹平眉眼之间的惆怅……
“唉呀!”云绣狠狠的给自己一颗大爆栗,赶忙将心猿意马的心绪收回来,
她暗自低声自责…
你忘记自己这么辛苦的伪装是为了什么吗?
你忘记手足的颠沛流离吗?也许他们还在期待有朝一日可以解除身上的苦难
呢!还有爹的冤死,娘的曝尸荒野……
这些,你全忘记了吗?
没忘的,没忘的!云绣摇头,要自己加强决心。她抹去两道在不知不觉中流
下的伤心泪痕,她明白自己的责任,她清楚目前自己该做的事……
去找她的“相似以”!
不是为解答自己为何嫁给他的迷惑,而是要借用他的御史身分和权力,重新
清查爹亲在开成衙门留下的刑罚案件,唯有御史才可以令定献的罪,再一次在阳
光底下从头番理过。
她非得让她的“相公”替她做这件事不可!
身子已大致复原,只是身上分文全无,小苑外头又有佣人守着,怕她发生意
外。
可惜她不是云初,没有可以高来高去的武功护身,要是她有翅膀可以飞出这
高墙厚壁,她定会刻不容缓的飞身出去。
既然,形势上自己已被困住,那么,就好好利用这不利的现状,替自己挣出
一逃生天吧!
该怎么做呢?
“哎啃!”好痒的头皮,痒得教想不出主意来,真是……唉,对了!就这么
做吧!
提起嗓门,云绣问着洞开的圆形拱门,大力的呼喊:“来人,来人!”
不敢走远的奶娘,立刻从大开的洞口飞身纵人,那迅速的身影,还真教云绣
有些吃惊呢!
“夫人,有何吩咐?”瞧她满面兴奋的表情,好像等待云绣的呼唤已经好久、
好久罗!
“你不是要帮本姑奶奶洗头、净身吗?虽然此举违反本帮叫化子的传统,但
我还是答应你,给你一次机会。”
“对嘛!对嘛!夫人终于想通了,医生都交代说不干不净的脏衣裳、脏身体
容易擎生出病害,要虽您就是不让……唉!能想通就好了,不多罗唆,我立刻要
人去准备。”胖胖的身子,手脚却异常敏捷,眼看她就要大肆嚷嘛,替云绣张罗
洗澡用具,云绣赶忙打断她兴匆匆的笑容,粗鲁的拧拧发痒的鼻尖。
“等等,我话还没话完呢,你急什么急呀?!”
“您还有什么盼咐?”堆满笑的肉脸,十足耐性的问着。想起这些日子以来,
奶娘对自己的体贴和照顾,云绣心中便有着不忍。
万一,她逃了出去,奶娘会被曹老爷他们如何的责罚呀?!
最好可以两面俱全——自己得以逃脱,奶娘也没因此护罪。
“我这身子可是比金子还贵的宝贝哪,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说洗就洗,要洗也
得有些附带条件……”
“要焚香祭拜?”胖奶娘揉揉涂着白白厚粉的面颊,结结巴巴的差别着,她
老实的念头里,只懂得洗澡不过就是脱衣、抹皂子、冲水这回事,要她想像如何
洗涤比金子贵重的身躯,她也只能嘴巴开开,吐口大气——莫宰羊啦!
“祭拜?!你当我驾返瑶池,还是阎罗王的牛头马面来拘人啦!搞清楚,只
是要洗澡而已呀!”云绣“不改”粗鲁本色的说着。
“可……可是,大小姐姑奶奶夫人不是说,不能随随便便的洗澡吗?这……”
连“大小姐姑奶奶”这样的话都吓得说出口,可以想见平日里他们有多怕她
的“荼毒”了?!
“你有点想像力好不好?不过想眼你要点特别的东西,你就吓成这副德行,
真是……”把过错推到别人头上,好像是水家女儿们的特点技能呢!
“借?借什么呢?”
“嘿!听好嘀,大小姐我只说一次。我这人洗澡有怪癖,第一,绝对不在有
墙壁屋瓦的房里洗,但是光天化日之下任人参观,老娘也不干,所以罗,要找既
隐蜜又能有宽敞空间的地方……
“上哪儿找哇?!”听了第一项条件后,胖奶娘的圆脸蛋就变成如假包换的
苦瓜。
“上哪儿找,那是你们的工作不是吗?继续听我说第二点……”
“还有?光是这点就教人吃不消啦,还有别的条件,还存心给人找麻烦嘛!”
胖奶娘喃喃的抱怨。
“你不干?行啊,去跟你们老爷说,你想辞工不干了呀!”云绣满不在乎的
耸耸肩,她相信跟奶娘的关系越不好,对奶娘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起码,在她被
责罚里,她可以替自己辩解说:
水云绣姑奶奶跟她关系不好,对她的行为一概不知!因为这样的想法,让云
绣的态度越发坚持蛮横,在从人面前,她硬是不给温和厚道的奶娘好脸色、好脾
气。
“曹家是买了你的终生吗?你干嘛苦苦霸着在曹家的奶娘地位不放?再体面
也还是个下人,当不成主子奶奶的——喂,喂,你干嘛跑了呢?”
其他人看着云绣莫名其妙的表情,终于有人看不惯的批评起云绣来。
“知道人家想当主子奶奶,也不必明白的说出来嘛!”
“我又不……算了!全部都滚出去吧,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存心要把大小姐
我给闷死嘛!出去、出去!”
云绣把凶恶的嘴脸发挥得十足十的淋漓尽致,看主人脸色吃饭的仆佣,忙不
迭的一个跟上一个,列队离开翠竹小苑……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蜂误花落花开自有时
总赖东风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想不到,想不到,粗鲁莽撞的姑姐姐也懂得吟诗诵词?!是大伙儿有眼无
珠,不懂得欣赏您的好呢?还是传闻有了错误?!”
云绣报着苍白的牙关,用最最狠毒的目光,意图逼退这不怕死、单独一人前
来面对她的面衣裙钗——
她的衣束打扮也不像个体面的姑娘小姐,但说起话来,却又比一般仆妇人或
是丫鬓们来得从容伶俐。
此时,她也用着大眼睛,从云绣的顶上到脚都没有放过一丝一毫。
“你好大胆,竟然敢这么瞧着我?!报上名儿来,我要把我开除吗?呵,好
怕、好怕哦!”玉葱似的指头在心口上假意拍拍,面上也尽是嘲弄的表情。
“开除不了你吧!你不是曹府的丫鬓!”云绣肯定的指出。
“你又怎么知道的?”那口齿伶俐的姑娘不禁好奇着,“从哪里看得出,我
不是曹家当差的佣人?”
“从你的手指头!”云绣也不隐瞒,对这位看来机灵的姑娘,她有几分欣赏
和喜爱,“看你的衣着打扮如此贴适合身,肯定不是跟别人家借来的,应该是你
平时的衣物,对不对?”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那姑娘扯扯身上平常的花布裙,“这身打
扮在碍着你吗?”
“没有!不过,从这几日的观察里,我发现曹家老爷是个治理府内事务极严
格的人……”换口气,云绣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断:
“什么人穿什么衣服,都有一定的规矩,像是赵奶娘,她算是一等一的体面
仆人,所以,有金钗玉凤的簪子戴,也有绸续袄子穿;次一等的,就只有银钗簪
子和绿袄子对排单夹衣……所以嘛,若说你是曹府的千金小姐,也不可能穿这身
平凡的衣饰,曹老爷是不会准的,可是,要说你是下人身份,你那双手又不像是
镇日劳碌的丫头呢!”
“因为我可是大小姐宠爱的小丫头,不必跟其他人一样成天劳动,双手自然
是……”
“不对!就算是再宠爱的丫鬓,她也必然要做些劳务,怎么可能有留长指甲
的机会呢?”云绣立刻指出其间的破绽。
那姑娘又立刻提出新的“假设。”
“也许我是曹府的千金,这身衣裳是瞒着老爷裁制的——”
“那更不可能!”云绣不等她说完,脸上已是笑容满满。
“第一,我可打听过啦,曹家的千金小姐只负责看花吃饭,偶尔绣绣小花,
裁制衣裳这样天大的工程,要出自她们之手,那岂不是贻笑大方,说曹府连这钱
也要省,所以说是自制的绝不可能;下人当然更不可能冒着被革职的危险,替小
姐们缝制一套村姑衣裳。这第二呢……”
顿了顿,云绣继续指出伶俐姑娘的错误之处,道:“要说是请府外的布庄裁
的,老爷那关肯定过不了啦,就算老爷不经管这事,还有帐房、整理房务……拉
拉要的一堆人,这些关卡,你能全部通过吗?穿着这身衣裳在曹府内晃来晃去的,
我看哪,曹老夫人大概也要昏倒!”
“要是,我只是——妾生的丫头小姐?”
“嘿,这里哪有什么妾生不妾生的分别?一律得认老夫人作娘啊,还只能称
自己的亲娘是姨娘呢!”
“那么你说我是谁?”被云绣一番话讲得打心坎佩服起来的姑娘,兴匆匆的
要云绣猜测自己的身分,让云绣好笑的弯起唇角。
“拜托,金又不是神仙娘娘,又没什么神通,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谁呢?该不
是什么妖精、狐狸精变成人的吧?!”
“你既然把曹家规矩和一些萤短流长的琐事都摸清楚了,猜猜我的身分应该
难不倒你呀?!”
“你很看得起我哦!”
“要我看香卢的人,也还不多嘀!”
两个姑娘一来一往的闲话杂谈,一去一返的互相较劲,三言两语后,彼此看
待彼此的眼光都更柔和,也更添几分欣赏。
“你倒是给我个提示,让我好猜啊!”云绣眨着有点污秽的眼睫,她的外表
虽然是不堪人目的,但眼底的晶亮神采,及深邃透澈的意念,倒是令人不敢小觑
呢?!
“好!我非曹家仆佣,也不是千金小姐,更不是寄人篱下的小孤女之类的人
物,这样子,你可以猜了吧?!”
这姑娘摆明挑战着云绣,好胜的云绣低头略为思索,便开口说道:
“还是不太好猜耶,我想你大概是有头面的仆人姑娘吧?!而且,你爹或你
娘也没有将你卖断在曹家,所以要走人就能走人;更进一步说,按曹府规矩,外
人是不能随便投宿的,客人又另当别论,这么说来……”
片刻沉吟后,云绣又推理着眼前姑娘身分的可能性。
“这么说来,你爹娘应该是曹府很倚重的人物,至少是不能缺少的重量级人
物,才能让没职司的你不受曹府规短管束的。”
“你猜得没错,我娘确实是……”
“你娘?!”云绣惊呼一声,灵光乍现便脱口喊:“你娘该不会是赵奶娘吧?!”
“没错,正是她!”
“你替你娘来报仇的吗?”云绣想起自己的罪行恶状,未语便先长叹。
“本来是!不过,现在倒很好奇你想干嘛?!夫人!”赵奶娘的女儿如此说
着。
“夫人?!别——听来怪恶心的,喊我水云绣、水姑娘、姑奶奶都丰收,就
是别叫人家夫人!”云绣又挥手又摇头,动作很多,“你的名儿呢?告诉我吧,
好称呼你。”
“我叫小旦,以前有个青衣小旦的戏子跟俺娘是青梅竹马,为了纪念他,娘
就把我取作这名儿。”小旦微微笑着,然后又问:“好了,名号也报了,倒请姑
娘赐教,刁难我娘为的是什么?”
“更正,我刁难的可不是你娘哦,我只是想跟曹府作对嘛!”云绣喊着唇说。
“好嘛,以前你诸多挑剔都不论,倒是你刚刚,为什么要把洗澡条件订得那
么苛刻呢?”小旦追问。
“贵人有贵人的洗澡方式嘛!”云绣敷衍答着。
“是这样吗?好,倒请您大小姐告诉我这其他条件呢?”小旦不死心的进逼
着。
“这……”
“说呀,别支支吾吾的!”小旦还真像番犯人的法官,丝毫不肯放松。
“为什么要告诉你?说了你会照办吗?你有权力”要是你不逃跑,什么事都
可以商量呀!“
小旦说完,云绣的脸色圣变,想掩饰已然太迟,小旦已目睹她的神情变化,
并且得知……
小旦猛然的吸气急喘,指着云绣,几乎不能成调地说:
“你……你真的要逃?!”
“关你什么事?!而且,那只是你的臆测,是你过度的想像而已!”云绣的
小嘴可是很硬的呢1
“嘿,我只要把这‘你可能、也许、不小心会失去踪迹’的念头告诉曹老爷,
你想,你的处境会如何?”小旦也不含糊的威胁道。
“我没有堵嘴费!”云绣用力叹息,“想要我的荷包是没用的!”
“姑奶奶,你的头脑可真聪明,稍稍提点头就能想出一大套合理的演变,而
且,还离事实不远哦!”小旦啧啧有声的赞美着:“像您这等人者,不能当官还
真可情耶,在你手下该没什么误判的刑案吧?!”
“褒我有什么用?银子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给我。”
“逃跑路费我有一些,够撑些日子的。”
“你要帮我?”云绣又是迷惑,又是不敢置信的说:“你娘怎么办?她不是
会被曹家老爷责骂?你也立场艰难呀?这……”
“你别担心,我娘呀,作梦作太久罗,这一次正好给她一些看清事实的教训,
她命韧的很,不用怕她会怎样,至于我呢……”小旦摆出甜甜的笑脸,不容拒绝
的说道:“请你带我一起逃跑吧!”
“啊?”云绣的下巴几乎要掉下来。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