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在劫难逃(28)

　　我对二舅是很崇拜的。因为我觉得他会魔术，早上两手空空的出去，晚上总
能弄回拳头大小的一堆粮食。而这些粮食，就成了我们八口人活下去的唯一的希
望。至于二舅从什么地方弄这些东西，却始终是个谜。我想尽办法试图解开它，
却始终没有机会，因为二舅和母亲是不允许孩子们跟出去的，原因是太危险，但
越是危险，我反而越想弄个明日。终于有一天，二舅开恩准许我们跟他们出去。
一路上，一切都很平常，无任何危险可言，我很是失望。后来到了一面悬崖下，
二舅说上面有鼠洞，而洞里是有粮食的。他让我在下面等着，自己就沿着悬崖攀
登。二舅是攀登能手，母亲跟着他也练出来了。不一会儿，他们便从地面攀到悬
崖的腰部，不用绳子，也无任何保护措施。敏捷就像松鼠。就这样，二舅把手向
一个洞里伸进去。但不知为什么，他随即惊叫了一声，几乎吓得掉下来，接着，
一条黄瓜一样粗的大蛇，" 呼" 地一声从洞里窜了出来。我周身发麻，似乎蛇已
经顺着我的胳膊在我身上爬。但二舅突然铁定在悬崖上一动不动，那条蛇先是顺
着胳膊往上爬，在二舅的脖子上绕了三圈，尾巴在二舅脸上撩拨，两只眼睛满含
敌意，盯着二舅的脸。这个游戏足足有十分钟，最后，蛇给二舅的脖子松了绑，
展开，沿着二舅的脊背往下爬，又顺着二舅的胸部向上，钻进洞里去了。但二舅
还是不动，他把耳朵贴紧洞口，听了好半天，才放心地下来。

　　二舅和母亲走到我跟前时，我刚要说话，二舅马上制止。直到出了那座林子，
二舅说：这座山邪得很，有什么的地方就不能说什么，比如这里有蛇，就不能提
到蛇的名儿，更不能说有关蛇的事。但这儿的蛇并不坏，只要你不存心害它，它
是不会害你的。

　　我们在大林子里转了大半天，才找到了一个真正的松洞，发现了一些粮食。
而所谓" 粮食" 者，其实大都是草籽。我们平时喝的所谓" 粥" 就是由它熬成的。

　　天色已晚，黑雾已从林子里漫起。二舅说：得赶快回家，否则就出不去了。
二舅说：有很多人饿得活不下去，便在半夜里来到这里，在一棵松叶较厚的大树
下躺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在我们经过的地方，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得见大树
下森森的白骨，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或坐或躺。周围，蓝色的火球在离地面几尺高
的空间相撞，冒出火花。下起雨来了，零星的微雨中，有密集的哭声和说话声从
四面八方传来。半明的月色中，数不清的模糊的影子重叠成一层又一层，将我们
包围于其中。我们迷路了，二舅便跪下，抓了几把草籽，一边撒一边念念有词：
各位饥神饿鬼，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情份上，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吧。冤各有头，
债各有主，谁害了你们的命，你们找谁去。如若你们十分想我，也不要太急，我
也是离死不远的人了，等过几天，我一命归阴，咱们还续生前的缘分，黄泉路上
结伴而行，好吗？二舅又抛撒了几粒粮食，说：这些粮食是太少了，可是没有办
法，我家里还有六个孩子。等二舅撒完草籽，影子果然散了，但哭声仍然在阴雨
中继续着。我们撒腿就跑，一路上倒也没被包围过，但跑出林子，接近家门时，
哭声在田野里变成了长嚎：我的大大妈妈呀，我的可怜的狗狗呀，这两种声音应
和着，在空旷的原野回荡，尖锐而凄厉。

　　后来，三勤和四懒死了。我们在大林子里的一棵大树下找到了他们：他俩以
最能表达兄弟间亲密情感的姿势抱在一起。此情此景，使本来已经饿傻了的我、
二舅和我的母亲流下了眼泪，二舅和母亲以一种特别的方式为死去的晚辈唱着一
曲哀伤的挽歌。

　　二舅和母亲分别抱着一个死孩子，用唱歌似的哭声唱着挽歌。唱词大多含糊
不清，只有一句能听明白，那就是：我的可怜的狗狗呀。跟夜间在野外听到的鬼
嚎差不多。

　　秦地风俗，夭折的孩子是不能入土的，用一把火烧掉了事，对于三勤和四懒
的尸体，在他俩哭完之后，就近找一捆白茅草包起来，一根火柴点着就完事了。
但令人费解的是，他二人唱着唱着，就抱着尸体出了林子，往家里走。我想他们
大概是忘了。唱着唱着，他们便不唱了，攀谈起来了。他们的谈话内容，有些我
是记得的，比如二舅说，他刚当伐木工人的时候，有一位大学教授到这里接受改
造，神经出了问题，每天吃饭的时候，他总打一壶开水，浇到一棵大柳树下。他
死了，人们把他埋在那棵柳树下，在坟上浇了一壶开水。讲完这个故事，二舅和
母亲累了，便在一截树墩上坐下来，我们也跟着坐下来。母亲在三勤的脸上抹了
一把，拭去沾在他头上的叶子。二舅在四懒的屁股上拍了两下，是在哄他入睡。
坐着的时候，二舅和母亲来讲故事，歇得差不多了，起身上路时，母亲便开始讲
了另一个故事。讲的是从前有一个女人对婆婆十分孝敬，烧好的米汤，她总是喝
掉上面的稀的，而把底下的干饭留给婆婆吃。过了一年，媳妇喝稀饭喝得膀大腰
圆，而婆婆吃干饭吃得皮包骨头，最后死了。二舅问，饿死之后怎么样了，母亲
说饿死之后也不知怎么样了。二舅说这个故事不好，能馋死人。讲完这个故事，
二舅和母亲累了，便在一截树墩上坐下来，我们也跟着坐下来。二舅在四懒的屁
股上拍了两下，是在哄他入睡。母亲在三勤的脸上抹了一下，拭去额上并不存在
的叶子。坐着的时候，二舅和母亲来讲故事，等歇得差不多了，起身上路时，二
舅便开始讲了另一个故事。讲的是有一个人，家里很穷，有一次他带着一块豆饼
出门，到第一天的路程走完时，那块豆饼还揣在怀里，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他就
吃这块豆饼。又走了半夜，又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便又伸到脖子里摸豆饼，可是
豆饼不见了，他以为丢了，于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便沿着来时的路去找。找啊找，
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借微明的月光，他惊喜地发现路上摆满了豆饼。他想，我说
我的豆饼怎么不见了，原来丢到这儿来了! 他抓起就吃，吃了好几个，吃到实在
撑得没办法时，往怀里塞了一大堆，等到第二天，从怀里掏出来一看，原来他吃
的又圆又厚的东西，并不是什么豆饼，而是冻硬的牛粪砣子!

　　　　　　　　　　　　

下一章　回目录